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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岁岁常相见——《仙台有树》番外

一、西山有树

仙台有树,五百年方结并蒂双果,据说是执念至深的仙修转生。

但苏易水从来没有见过那棵树结果。

因为自从他们搬回西山,那棵老树便只长叶子,不开花,更不结果。

“树也有脾气的。”沐清歌蹲在树下,捏了捏泥土的干湿,又仰头看了看枝桠间漏下的碎光,语气笃定得很,“它看你们整天打打杀杀的,不乐意了。”

苏易水站在她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蹲在那里,衣袖上沾了泥巴,发间还落了一片枯叶,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起来。”他说。

沐清歌没动,反而拍了拍手边的地面:“你过来看看,这根上是不是发了新芽?”

苏易水迟疑了一瞬,还是在她身边蹲了下来。

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沐清歌的头发扫过他的手臂,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别开脸,去看她指的方向,果然在树根盘虬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小簇嫩绿的新芽。

“还真是。”他说。

沐清歌偏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忽然笑起来:“苏易水,你耳朵红了。”

“没有。”

“有。”

“没有。”

沐清歌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又伸手把他拽起来。苏易水被她拉得踉跄一步,差点撞上她,连忙稳住身形,眉心微微拧起。

“清歌。”他喊了一声,带着一点无奈。

沐清歌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将他发间那片枯叶拈了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吹了口气,叶片便飘进了风里。

“走了走了,回去了。”她转身往院里走,步履轻快得像一阵风,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他,“苏易水,你是不是又在偷偷笑?”

“没有。”

“骗人。”

苏易水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二、一日之计

归隐之后的日子,和从前全然不同。

没有灵泉要封印,没有魔子要镇压,没有四面八方的杀意和算计,连鸟鸣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苏易水每日卯时便起,在院里练半个时辰的剑,然后去厨房烧水。这件事他做了很久,从上一世就开始做了——那时候沐清歌总是半夜批阅门派事务,晨起时常咳嗽,他便偷偷烧一壶热水放在她门外。

沐清歌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差点以为是什么人下的毒。

“逆徒。”她那时候站在门口,拎着那壶水,语气似笑非笑,“你是想烫死为师?”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说:“师父体寒,喝热水好。”

沐清歌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清脆脆的,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行,为师领了你的孝心了。”

她说完就进了屋,砰地关上门。

苏易水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手心被壶柄烫出的红痕渐渐消退,才转身离开。

——那是他们师徒之间,为数不多的,不带刀光剑影的片刻。

如今不必再偷偷摸摸了。

苏易水将烧好的水倒入壶中,又从灶台边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他昨日去山下镇上买的蜂蜜。他舀了一勺,搅进热水里,端去了寝屋。

沐清歌还没醒。

她睡觉的姿势很老实,蜷缩着,像一只裹在被子里的猫。苏易水把水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沐清歌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睡着的,那时候他刚被她强行收为徒弟,夜里睡不着,偷偷溜进她的房间想动手,却看见她睡得毫无防备。

他举起的剑,最终还是放下了。

“看够了吗?”沐清歌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易水的手僵了一下。

沐清歌睁开眼睛,眼尾带着一点睡意氤氲的红,看向他,弯了弯嘴角:“你这习惯可真是不好,从前偷偷给为师送水,现在偷偷看为师睡觉。苏易水,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没有。”他面不改色,“水凉了不好喝。”

沐清歌坐起来,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甜的?”

“加了蜂蜜。”

沐清歌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了些:“你什么时候学会照顾人了?”

苏易水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平淡:“我一直在学。”

他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沐清歌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像羽毛一样,轻轻地落在他心上。

三、山间旧事

西山的日子过得很快。

春有山樱,夏有凉风,秋有红叶,冬有雪。

沐清歌把从前在西山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又重新拾掇了起来,药圃里种满了灵草,菜畦里种了萝卜青菜。苏易水每天练完剑就去挑水浇菜,偶尔还要去鸡窝里收鸡蛋。

“你一个曾经的西山掌门,干起农活来倒是不含糊。”沐清歌坐在廊下嗑瓜子,看着苏易水卷起袖子在菜地里拔萝卜,啧啧称奇。

苏易水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她一眼:“你坐在这里看了半个时辰了。”

“我在给你鼓劲。”沐清歌理直气壮。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把拔出来的萝卜一个个码进竹筐里,动作干净利落。

沐清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小时候特别讨厌干活的。”

苏易水顿了顿。

“那时候把你带上山,你什么都不肯做,让你扫地你不扫,让你打水你不打,让你去山下买包盐,你都能在半路把盐袋子扔了。”沐清歌说着笑了起来,瓜子壳被风吹散了一地,“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大概要折在你手里了。”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走到廊下,在沐清歌身边坐下来。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赶我走?”

沐清歌偏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西山的晚霞,红彤彤的,像是盛了一捧火。

“因为你那时候还小,走了会饿死的。”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苏易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沐清歌。”他忽然喊她的名字,没有叫师父,也没有叫清歌,就是直直地,郑重地,喊了一声。

沐清歌一愣。

“怎么?”

“我那时候不会饿死。”他说,“我在外面活得下去。”

沐清歌挑眉:“是吗?”

“但我还是想留下。”

晚风穿过山间的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沐清歌手里的瓜子壳飘了出去,在风里打着旋,落进了暮色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易水的指尖。

他的手比她的热很多,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沐清歌翻过他的手看了看,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

“这双手,”她说,“从前是拿剑的,现在是拿锄头的。”

“拿什么都可以。”苏易水反手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握,“只要你还在。”

沐清歌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让他看见。

四、旧物与新识

沐清歌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了一个木盒子。

盒子放在她寝屋角落的箱子里,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她吹掉灰尘,打开来,发现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张,字迹潦草却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少年人的倔强。

是她从前写下的——关于苏易水的记录。

“腊月初三,今日逆徒又摔了一个碗,罚他抄门规十遍,他抄了,但每一遍最后都画了一只乌龟。”

“正月十五,逆徒下山买元宵,回来的时候元宵没了,问他,说是路上遇到一只野猫,给猫吃了。”

“二月惊蛰,逆徒练剑划伤了手臂,不肯让我看,躲在房里自己包扎。半夜去看,伤口裂了,血浸透了半条袖子。真是个傻子。”

“三月初三,苏易水的生日。不知他何时出生的,姑且定为今日。给他煮了一碗长寿面,他吃完了,没道谢。但洗碗的时候,他把碗洗了三遍。”

沐清歌一页页翻过去,指腹摩挲着那些褪色的墨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都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了。那时候只是随手记的,想着哪天逆徒要是真的叛出师门,好歹留点证据,好让世人知道他有多可恶。

可如今再看,每一行字里,都藏着一个少年笨拙而又隐秘的心事。

“在看什么?”苏易水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沐清歌啪地把盒子合上,塞回了箱子。

“没什么。”

苏易水走过来,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箱子,又看了一眼她微微发红的耳垂,没有追问。

“该吃饭了。”他说。

沐清歌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拉住他的袖子。

“苏易水。”

“嗯?”

“你小时候……喜欢吃长寿面吗?”

苏易水回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疑惑,但更多的是温柔。

“你煮的面,我都吃。”

沐清歌松开他的袖子,瞪了他一眼,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苏易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五、落雪无声

第一场冬雪来的时候,沐清歌在院里的老树下坐了很久。

苏易水端着热汤出来,看见她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雪花落在她的眉梢和肩膀上,像是给她披了一层薄纱。

“进屋吧。”他说,“外面冷。”

沐清歌没有动。

“苏易水,你说这棵树,到底在等什么?”

苏易水在她身旁站定,将热汤递给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棵苍老的古树。

“等花开。”他说。

沐清歌摇了摇头,捧住汤碗,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它在等人。”

苏易水没有说话。

“从前我在这里等了你二十年。”沐清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的声音,“你知道一棵树要等一个人那么久,是什么感觉吗?”

苏易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他说。

沐清歌抬眼看他。

“你在树上等我的那二十年,”苏易水的声音低沉而涩,“我也在找你。”

雪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那棵老树上,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相望的眼眸里。

沐清歌忽然笑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湿润的光。

“傻瓜。”她说。

苏易水伸出手,拂去她肩上的雪,然后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沐清歌没有挣开,只是将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这世间最安稳的节拍。

“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苏易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沉沉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那棵老树听。

沐清歌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寂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温暖而绵长。

六、春山可望

次年春天,老树终于开了花。

花开的时候,沐清歌正在菜地里拔草。苏易水在院里晾被子,忽然听见她惊叫了一声,连忙跑过去,只见她蹲在老树下,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苏易水!你快来看!”

苏易水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见满树的花苞,粉白相间,像是天边揉碎了的云霞。

“开了。”他有些意外。

沐清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绕着老树转了好几圈,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它终于肯开了!”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像缀满了星辰,“苏易水,它开了!”

苏易水站在树下,看着她满院子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上西山的时候,也是春天。

那时候沐清歌站在山门口等他,夕阳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逆着光,笑容明亮而张扬。

“你就是苏易水?”她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长得倒是真好看。”

他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概是什么都没说。那时候他一心只想着变强,想着复仇,想着如何从这个世界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唯独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像一棵树一样,站在原地等了他一辈子。

“苏易水!”沐清歌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了回来,她站在花树下,满身落英,朝他张开双臂,“你过来!”

苏易水走过去,刚走到她面前,就被她拽住了衣领,一把拉低。

她的唇贴上他的额头,轻轻的,像花瓣落下的触感。

“谢谢你来西山。”她贴着他的额头说,“谢谢你在那二十年里,没有放弃我。”

苏易水闭了闭眼,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沐清歌。”

“嗯?”

“这句话,我从前没有跟你说过。”

“什么?”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谢你,收我为徒。”

沐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惊落了枝头几片花瓣。

“逆徒。”她说,语气里满是温柔,“这句话,你倒是应该说。”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发间,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那棵等了太久的老树上。

风过西山,满山春意。

七、此心安处

春去秋来,西山的日子就在这样的静谧中一天天过去。

沐清歌偶尔会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想起灵泉爆发时铺天盖地的黑暗,想起苏易水为了护住她,独自扛下所有劫难时的背影。

那些记忆太深刻了,像是刻进了骨血里,怎么都抹不去。

但每当她因为这些记忆而辗转难眠的时候,苏易水总是能察觉到。

他从不问她为什么睡不着,只是会在她翻身的瞬间,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像小时候,他睡不着的时候,沐清歌也是这样做的。

“还在想那些事?”他低声问。

沐清歌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有些哑:“有点。”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沐清歌怔了怔。

“这里就是你的家。”苏易水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声音低得像是梦呓,“哪里都不用去了。”

沐清歌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着他的皮肤,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

“那你呢?”她问,“这里也是你的家吗?”

苏易水的手臂紧了紧。

“从我上山的那天起,”他说,“这里就是。”

沐清歌闭上了眼睛,在他怀里慢慢地放松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两个人相拥的身影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八、仙台故人

中秋节的时候,西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大师兄白柏山带着丘喜儿和高仓一起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满脸不情愿的魏纠。

“师父!”丘喜儿一进门就扑了过来,抱住沐清歌的胳膊,眼睛红红的,“我可想死你了!”

沐清歌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说:“西山又不远,怎么现在才来?”

“师父你还说呢,”丘喜儿瘪着嘴,“苏师叔不准我们来,说你们要清净,谁都不许打扰。”

沐清歌偏头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苏易水,苏易水面不改色,只是别开了目光。

“他就是这么霸道。”沐清歌拉着丘喜儿往院里走,声音轻快,“走,今晚给你做红烧肉。”

苏易水站在院门口,和白柏山对望了一眼。

白柏山拱了拱手,笑着说:“苏师叔,叨扰了。”

苏易水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站在最后的魏纠。魏纠翻了个白眼:“看我干什么?我跟着屠九鸢来的,不是来看你的。”

屠九鸢从魏纠身后探出头来,冲苏易水笑了笑:“苏掌门,别听他胡说,他就是嘴硬。”

魏纠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苏易水没有理会,转身进了厨房。

白柏山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说:“师叔,掌门之位我替您管得挺好的,您放心,不会给您丢脸。”

苏易水切着菜,头也没抬:“我知道。”

白柏山笑了笑,又说:“那棵老树开花的事,山下都传遍了。说是有仙人降世,祥瑞之兆。”

苏易水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仙人。”他说。

白柏山愣了一下。

苏易水将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擦了擦手,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沐清歌正蹲在老树下,教丘喜儿辨认新发的嫩芽。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是等了太久,”苏易水的声音很轻,“终于等到了。”

白柏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下对饮

入夜之后,西山格外热闹。

丘喜儿和高仓在院里生了篝火,烤着红薯和板栗。魏纠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坛酒,被屠九鸢没收了大半。白柏山坐在廊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师弟师妹们闹腾,脸上带着老母亲般的慈祥笑容。

沐清歌端着一碟月饼走出来,放在石桌上,招呼大家来吃。

“师父,这个月饼是你做的吗?”丘喜儿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好吃!”

沐清歌笑了笑:“不是我做的,是你们苏师叔做的。”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易水身上。

苏易水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仿佛没有听见。

“苏师叔还会做月饼?”高仓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会的东西多着呢。”沐清歌咬了一口月饼,桂花馅的,甜而不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含着那口月饼,嘴角弯了弯,余光瞥了一眼苏易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眼眶。

魏纠冷笑一声:“啧,堂堂西山前掌门,如今在家里洗手作羹汤,真是——”

“月饼好吃吗?”苏易水忽然开口,打断了魏纠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易水面不改色地看着魏纠,语气平淡如水:“觉得好吃的话,可以多吃一点。但吃完就走,别赖在这里。”

魏纠的脸涨得通红:“谁要吃你做的月饼了!”

屠九鸢递了一块月饼给他,笑着说:“尝尝吧,真的挺好吃的。”

魏纠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月饼,咬了一口。

“还行。”他含糊地说了一句,耳朵却悄悄红了。

沐清歌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

月光洒下来,满院子的笑声和香气交织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温暖。

夜深了,宾客散去,西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沐清歌和苏易水并肩坐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月亮。

“苏易水。”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月饼的?”

苏易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不在的那二十年里。”

沐清歌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我学会了做很多东西,”苏易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做饭、洗衣、做月饼、做你从前喜欢吃的那些小点心。我想着,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可以做给你吃。”

月光下,沐清歌的睫毛颤了颤。

“那你做了二十年,不嫌麻烦吗?”

苏易水偏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素来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

“不麻烦。”他说,“等你,从来都不麻烦。”

沐清歌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些深藏了太久的柔软和坚定,忽然红了眼眶。

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那以后每年中秋,”她说,“你都给我做月饼。”

苏易水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说。

十、并蒂花开

又过了几年,老树上终于结了两个果子。

发现的时候,沐清歌正挺着大肚子在树下乘凉。苏易水端着碗银耳羹出来,就看见她仰着脖子,张着嘴,一脸傻相地瞪着树上。

“怎么了?”他快步走过去。

沐清歌指着树上,声音都在抖:“苏易水……你、你看上面!”

苏易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枝叶深处,两颗并蒂的果子依偎在一起,青涩而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

“并蒂果。”苏易水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它真的结果了……”沐清歌喃喃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

苏易水在她身边坐下来,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看来它终于等到了。”

沐清歌靠在苏易水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抚着自己的肚子,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苏易水。”

“嗯。”

“你说,咱们的孩子,会长得像谁?”

苏易水低头看着她,眼尾微微弯起。

“像你最好。”

“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沐清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清脆脆的,像山间的泉水,也像很多年前,她站在西山山门口,第一次看见那个少年时,心里莫名泛起的那份欢喜。

“逆徒。”她笑着说,声音里满是宠溺,“你这张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易水的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

“跟你学的。”

秋风拂过西山,吹动满树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两颗并蒂的果子在枝头微微晃动,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微笑。

仙台有树,五百年结下并蒂双果,皆是执念至深不得轮回的仙修转生。

而这一次,不必再转生了。

所有的等待、错过、误会与遗憾,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有树的地方,就是家。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归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