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等雨停
三月的重庆还没彻底褪去冬日的湿冷,空气里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有人往天地间泼了一碗没搅匀的米汤。万星中学的校门口,两排黄桷树刚抽出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来,叶片上挂着细密的雨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宋亚轩站在校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转学证明,仰头看着门头上那几个烫金大字万星中学。他的校服还没发下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把半只手都盖住了,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书包背带勒在他瘦削的肩膀上,往下坠着,好像里头装了一整块石头。
他其实没带多少东西。几本教材,一个文具盒,还有一袋从广东带来的老婆饼,路上没吃完,饼渣把塑料袋内壁糊得星星点点。
“走吧,我带你去找班主任。”传达室的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重庆话,冲他招了招手。宋亚轩愣了一下,耳朵微微侧过去,像一只努力辨认声波方向的兔子。他没听懂,但看懂了手势,于是低下头,默默跟在大爷身后。
大爷走得快,步子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宋亚轩小跑着跟上,卫衣的帽子在身后晃来晃去。他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这所学校操场不大,一圈两百米的跑道,塑胶地面有几处翻了起来,像老人嘴里的豁牙。教学楼是一栋灰白色的五层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冬天的枯藤还没转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走廊上零星有几个学生走过,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收了回去。
宋亚轩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他的鞋子是一双旧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左脚那只的鞋头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这是他转学以来的第三所学校。
父亲是工程监理,哪里有项目就往哪里跑,一家人跟着像候鸟一样迁徙。广州、东莞、佛山,现在又是重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流程收拾行李,退租,坐上绿皮火车或者长途大巴,抵达一个陌生的城市,找到一所愿意接收他的学校,然后在一教室陌生的面孔面前做自我介绍。
他已经很熟练了。
“我叫宋亚轩,从广东来的,请多多关照。”
这句话他用普通话练了很多遍,尽量让自己的广东口音听起来不那么明显。但每次说完,底下还是会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模仿他某个字的发音,有人捂着嘴笑。他不是没听见,只是学会了假装没听见。
教导处的老师把他的资料翻了翻,在上面盖了个红章,递给他一张课表。“高一三班,在三楼。班主任姓王,教数学的。”
宋亚轩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高一三班在走廊尽头。宋亚轩站在门口的时候,里面正在上英语课。英语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正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定语从句的例句。她看见门口的宋亚轩,停下来,推了推眼镜。
“你是……新来的转学生?”
宋亚轩点了点头。
英语老师转头对教室里说:“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然后冲宋亚轩招招手,“进来吧,做个自我介绍。”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四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照得他无处可躲。他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卫衣的侧缝。
“我叫宋亚轩,从广东来的。”他说,声音不大,普通话里果然还是带出了一点粤语的尾音,把“广东”说成了“广冬”。
底下果然有人笑了。不是那种恶意的哄笑,只是觉得新奇,这个班上还从来没有来过广东的学生。有人小声嘀咕:“他说话好奇怪哦。”“广东哪里的啊?”“他的衣服好大件。”
宋亚轩的眼睫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老师给他安排座位。
“你先坐……”英语老师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先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课本有吗?”
“有的。”
“行,去吧。”
宋亚轩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过道往教室后面走。他的步子很快,几乎是逃一样地穿过了那些打量的目光。最后一排靠窗的桌子旁边确实空着一个位置,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椅背上搭着一件皱巴巴的校服外套。
他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坐下。椅子的腿不太稳,往左歪了一点,他不得不用身体微微调整角度,才能保持平衡。
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幅泼墨山水画,被雾气晕染得模糊了边缘。宋亚轩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目光,把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今天要讲的单元。
他听课很认真,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一直没停过,在笔记本上把老师讲的每一个要点都工工整整地记下来。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密,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的,像他这个人一样,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
但他还是引人注目了。
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长相虽然他的确长了一张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臉。皮肤很白,是那种不怎么晒太阳的、带着点苍白的白,衬得眉眼越发浓黑。眼睛很大,眼尾微微往下走,天生带着一点忧郁的弧度。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看起来有些冷淡,但嘴角的弧度又隐约透出一点柔软的意味。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盖住眉毛了,上课的时候他会时不时地吹一口气,把刘海往边上掀一掀。
真正让他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安静。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像炸开了锅,男生们追着打闹,女生们凑在一起聊天,笑声、叫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而宋亚轩就坐在最后一排,像一块被遗忘的石头沉在河底。他没有起身,也没有主动跟任何人说话,只是把上节课的笔记翻看了一遍,又预习了下一节课的内容。
偶尔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来,他就把头低得更低一些,几乎要把整张脸都埋进课本里。
他不想被注意到。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在这个学校的日子,也许一年,也许两年,等父亲的项目结束,他又要走了。与其建立一段注定要断裂的关系,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开始。
这是他这些年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亚轩一个人去了食堂。食堂在教学楼的后面,是一栋矮矮的平房,门口摆着几个大铁桶,里面装着今天的菜红烧茄子、炒土豆丝、一份带皮的肥肉块,还有一大桶紫菜蛋花汤。打饭的阿姨戴着一顶白色的厨师帽,手里的大勺子在菜盆里搅了搅,舀起一勺扣在餐盘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工地铲沙。
“六块。”阿姨说。
宋亚轩掏出饭卡刷了一下,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场上。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球鞋踩在泥泞的草地上,溅起一蓬蓬泥水。其中一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红色的球衣,跑起来的时候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他的技术很好,球像是黏在脚上一样,三绕两绕就过了两个人,一脚抽射,球钻进了球门的右下角。旁边的男生们欢呼起来,有人上去拍他的肩膀,有人把他的头发揉成一团乱麻。
那个红球衣的男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推开身边人的手,弯腰把球从网里捞出来,一脚又踢回了中场。
宋亚轩看了他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是个认真严肃的人。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的宋亚轩身上。
“宋亚轩,你坐到前面来。后面太偏了,看不清黑板。”
宋亚轩愣了一下,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东西站了起来。他抱着课本和笔记本往前面走,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余光瞥见靠走廊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就是中午在操场上踢球的那个红球衣男生。
他这会儿没穿球衣,换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五官比远处看起来更加分明,浓眉,高鼻,下颌线条利落,嘴唇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他正把椅子往后仰,两条长腿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翻出花来,转得又快又稳。
宋亚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那支笔突然脱了手,“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刚好滚到宋亚轩的脚边。
宋亚轩停下来,弯腰把笔捡起来,递过去。
“你的笔。”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怯意。
刘耀文就是那个男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宋亚轩脸上。那目光很直接,没有任何遮掩和修饰,像山城的阳光一样坦坦荡荡。他看了宋亚轩大概两秒钟,然后伸手接过笔,嘴角弯了一下。
“谢了。”
就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重庆口音,尾音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像午后刚睡醒的猫叫。
宋亚轩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在前面第三排靠墙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把课本摊开,拿出笔记本,脊背挺得笔直,等着老师上课。
但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慢移开。
数学课上,王老师讲的是函数的值域问题,板书工工整整地写了一黑板。宋亚轩听得很认真,这些内容他在广东的学校已经学过了,但他还是把每一个步骤都记了下来,字迹一丝不苟。他旁边的男生上课在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口水都快流到课本上了。宋亚轩犹豫了一下,没有叫醒他。
下课后,王老师把宋亚轩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在教学楼的另一头,里面坐着七八个老师,有的在批改作业,有的在喝水聊天。王老师的办公桌靠窗,桌上堆着厚厚一摞作业本,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四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坐吧。”王老师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宋亚轩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我看了一下你的档案,你在广东的成绩不错,年级前二十。”王老师翻着一份资料,目光从镜片后面透过来,“重庆这边的教材和广东可能有点不一样,但数学物理这些科目大同小异。你适应起来应该没问题。”
宋亚轩点了点头。
“英语呢?你之前学的也是人教版?”
“嗯。”
“那就好。语文可能要注意一下,这边的阅读理解和作文评分标准和广东可能有些差异,你多看看往年的试卷,适应一下。”
“好,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又问了问他的家庭情况,住在哪里,父母做什么工作,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帮助。宋亚轩一一回答,声音始终不大,但条理清晰,态度诚恳。王老师看着他,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行,你先回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宋亚轩站起来,朝王老师鞠了一躬,转身往办公室外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是刘耀文。
他手里拿着一张卷子,大概是来找老师问问题的。看见宋亚轩,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出一条路来。宋亚轩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快步走了出去。
刘耀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回头,把卷子往王老师桌上一放。
“王老师,这个题我没听懂。”
王老师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刘耀文,你上节课又没听吧?这个题我讲了二十分钟。”
刘耀文挠了挠后脑勺,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听了听了,就是没听懂。”
王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笔,开始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刘耀文站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听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窗外,宋亚轩正从教学楼底下经过,步子很快,像一只误入人群的猫,小心翼翼地绕开所有人。
刘耀文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听王老师讲题。
但他那道题最后也没听进去。
接下来的一周,宋亚轩在万星中学的日子过得波澜不惊。他每天按时到校,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看书或者做题,中午一个人在食堂吃完饭后回到教室,趴在桌上午睡二十分钟。他没有主动跟任何人搭话,也没有人主动来找他说话。
他像一滴油落进了水里,始终浮在表面,融不进去。
班上同学对他的好奇心在头两天就消耗殆尽了。新鲜感一过,他就变成了教室里的一件家具存在,但没有人会在意。偶尔有人讨论小组作业的时候会回头看他一眼,犹豫一下,然后转过头去,选择了一个更熟悉的人组队。
宋亚轩不怪他们。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让人想要靠近的人。他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不会冷场。他像一扇关得太紧的门,外面的人推了几下推不开,就走了。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被忽视,而是被议论。
重庆话他听不太懂,但断断续续能猜出一些意思。课间的时候,前排的两个女生以为他听不明白,用重庆话小声地聊着他。
“他是不是不会说话哦?来了好几天了,我都没听他说过几句话。”
“人家是广东来的嘛,可能普通话都说不利索,不好意思开口。”
“那他干嘛要来重庆嘛?广东不好吗?”
“谁知道呢。他家里好像挺穷的,你看他穿的衣服……”
后面的话被一阵笑声盖住了。宋亚轩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笔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难堪。
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是他唯一一件长袖外套。他还有两件换洗的T恤,但重庆的三月还太冷了,穿不出去。他不是没有别的衣服,只是临走的时候收拾得太急,母亲说到了重庆再买,但到了之后一直在忙着安顿,还没来得及去逛商场。
他把袖子又往下拽了拽,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那件宽大的卫衣里。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闹哄哄的,说话的、吃东西的、传纸条的,真正在看书的人没几个。宋亚轩在做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演算的过程工工整整,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喂,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头顶上落下来。宋亚轩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认得这个人,叫张鹏,坐在倒数第二排,是班上的“活跃分子”之一。
“这道题怎么做?”张鹏把练习册往他桌上一拍,指着最后一道大题,“我看你上课记笔记记得挺认真的嘛,应该会做吧?”
宋亚轩看了一眼那道题,是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难度不小。他确实会做,但解法有点长,一两句话说不清楚。
“我……我可以给你讲一下思路。”宋亚轩说,声音很轻。
“那你讲噻。”张鹏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坐下,两条胳膊撑在桌上,大大咧咧的。
宋亚轩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函数图像,开始一步一步地讲解。他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步骤都解释得很透彻。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周围安静了一些,有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也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
张鹏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挠了挠头,“哦……好像懂了。”
“你把这个导数求出来之后,再代入原函数,就能得到最小值了。”宋亚轩在纸上又写了一遍。
“行行行,谢了啊。”张鹏拿着练习册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亚轩,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大概是意外,没想到这个安安静静的转学生,数学居然这么好。
张鹏走了之后,又有一个女生过来问了一道英语语法题,宋亚轩也帮她解答了。他讲得很耐心,语气温和,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样子。
但等那个女生走了之后,他听见背后有人用重庆话说了一句:“装什么装嘛,不就是成绩好点。”
宋亚轩的笔顿了一下,在草稿纸上留下一个墨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把那个墨点涂掉,继续做自己的卷子。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帮助别人是错的吗?认真听课是错的吗?还是说,错的一直都是他自己,错在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成为一个闯入者?
放学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重庆的雨不像广东的暴雨那样来得猛烈,而是细细密密的,像一根根银针从天上扎下来,落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宋亚轩没有带伞。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出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跑。书包里的文具盒叮叮当当地响,课本的边角被雨水洇湿了,纸张变得软塌塌的。
公交站台上面有一个雨棚,但已经站满了人。宋亚轩站在雨棚的边缘,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淌,把他的帆布鞋也打湿了。他缩着肩膀,把书包抱在怀里,怕课本被淋湿。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公交站台上的人陆陆续续上了车,渐渐少了一些。宋亚轩等的是一路开往李家沱的公交车,这趟车来得特别慢,他已经在雨里站了快二十分钟了。
一辆摩托车从雨中冲过来,溅起一大片水花,宋亚轩来不及躲闪,裤腿被溅湿了一大片。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站台的广告牌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揉了揉后脑勺,眼角有一点发酸。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换学校?为什么不能像别人一样,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长大,交几个知心的朋友,不用每次都在陌生的教室里做自我介绍?
他知道这些问题没有答案。父亲的工作就是这样,母亲的无奈他也看在眼里。每次搬家,母亲比他还累,收拾行李、找房子、安顿家当,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他没有资格抱怨,他已经十六岁了,应该懂事了。
但懂事的代价,就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去,咽到肚子里,让它慢慢消化,或者永远消化不了,变成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胸口。
公交车终于来了。宋亚轩上了车,刷了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上的水珠被风吹得往后面跑,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团色块。他靠着窗户,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是陈奕迅的《单车》。
“不要不要假设我知道,一切一切也都是为我而做……”
他跟着旋律轻轻哼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他们租的房子在李家沱的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客厅很小,摆了一张折叠桌和一台旧电视就没什么空间了。厨房的抽油烟机坏了,油烟飘得满屋子都是,呛得人直咳嗽。
“回来了?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额头上都是汗。
宋亚轩换了拖鞋,把湿漉漉的书包放在椅子上,去卫生间洗了手。镜子里映出他的脸,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看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刚从水里被捞出来。
“怎么淋湿了?没带伞吗?”母亲端着一盘炒青菜出来,看见他湿淋淋的样子,皱起了眉头。
“忘了带了。”
“你这孩子,下雨天怎么能不带伞呢?快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宋亚轩应了一声,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床头堆着几个还没有拆封的纸箱,里面装着他的一些书和杂物。墙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贴。在广东的时候,他曾经在床头贴过一张世界地图,用红笔标注过每一个他去过的城市广州、深圳、东莞、佛山、珠海那些红点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珠江三角洲,像一串断断续续的脚印。搬家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地把地图揭下来,想带到重庆重新贴上,但途中被雨水泡烂了,只好扔掉。
他换了一件干燥的T恤,套上一件薄外套,坐在书桌前,把淋湿的课本一本一本地摊开,用纸巾吸干水分。数学课本的封面被雨水洇出了一片水渍,他用手轻轻抚平,指尖在潮湿的纸面上停留了一会儿。
“亚轩,吃饭了。”母亲在外面喊。
“来了。”
他走出房间,在折叠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炒青菜、番茄炒蛋、一小碟榨菜,还有一锅紫菜汤。菜色简单,但热气腾腾的,在阴冷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温暖。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母亲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
“还行。”
“跟同学相处得好吗?”
“还行。”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她知道儿子的性格,知道他不是那种会主动诉苦的人。每次转学,他都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去,安安静静地上课,安安静静地回家,从来不说在学校受了什么委屈。但她看得出来,从他越来越沉默的样子,从他越来越瘦削的肩膀,从他眼底越来越深的阴影。
她心疼,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多吃点菜,你看你瘦的。”母亲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宋亚轩低头吃饭,一口一口地嚼,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妈,我们会在重庆待多久?”
母亲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你爸这个项目大概要两年吧……怎么了?”
“没什么。”宋亚轩摇了摇头,“随便问问。”
他没有再说话,把碗里的饭一粒不剩地吃完了,帮母亲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数学卷子拿出来继续做。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有狗叫声,有邻居家电视机的嘈杂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被雨声裹着,模模糊糊地传进来。
他做完了卷子,又预习了下一周的课程,把英语课文朗读了三遍,直到每一个单词的发音都足够标准。他在语言上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他不想让别人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他的来处,不想因为一句“广冬”就被贴上“外来者”的标签。
十点半的时候,他关了台灯,躺在床上。黑暗里,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耳朵里是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他想起广东。想起那边的同学,虽然也不算特别亲近,但至少能听懂他们说话,知道他们的笑点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沉默。在广东,他已经学会了一套生存的技巧,怎样在最短的时间内融入一个新的集体,怎样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
但重庆不一样。这里的方言像一堵墙,把他隔在外面。他听得懂一些,但说不出,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模糊糊的,永远差那么一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会习惯的。”他对自己说。这是他每次转学都会对自己说的话,像一句咒语,念得多了,也许就真的会实现。
窗外,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蹲伏在城市的边缘。
山城的夜,比他想象中要安静。
第二周周一,宋亚轩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校服。深蓝色的,袖口和领口是白色的边,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他的名字。
他把校服拿起来,布料是那种涤棉混纺的,摸起来有点硬,但比他的旧卫衣厚实多了。他犹豫了一下,去厕所换上了。校服稍微大了一点,袖子长出来一小截,但比他自己的衣服合身多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在走廊上碰见了刘耀文。
刘耀文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跟旁边的男生说着什么。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在三月的天气里穿短袖,好像完全不怕冷露出结实的手臂和一小截锁骨。他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
看见宋亚轩穿着校服走过来,刘耀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校服发啦?”他问。
宋亚轩点了点头。
“还挺合身的。”刘耀文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宋亚轩,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截苍白的手腕上,“你是不是太瘦了?校服最小号你都撑不起来。”
宋亚轩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校服的下摆。
刘耀文好像也没指望他回答,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又跟旁边的人聊了起来。宋亚轩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柠檬的清香。
他回到座位上,把旧卫衣叠好塞进书包里。新校服穿在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好像在这个学校里,他终于有了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但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宋亚轩去上厕所。厕所在一楼的拐角处,灯光昏暗,墙上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他走进去的时候,里面有三个人。
三个都是他们年级的男生,其中一个他认识,是二班的,叫陈浩,长得人高马大,剃了一个寸头,下巴上有一颗黑痣。另外两个他不认识,但看穿着也是万星中学的学生。
宋亚轩低着头走进去,想绕过他们去里面的隔间。但陈浩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路。
“哎,你是不是三班新来的那个广东仔?”
宋亚轩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陈浩。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心跳已经加速了。
“听说你成绩很好嘛,一来就帮人讲题,装得跟个学霸一样。”陈浩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啊?”
“我没有。”宋亚轩说,声音很轻,但很稳。
“没有?那你装什么装?”陈浩伸手推了他一下,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厕所的隔板上。
另外两个男生围了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堵在中间。厕所里的灯光晃了晃,好像随时要灭掉。
“广东来的嘛,有钱人哦。有没有带什么好东西给我们看看?”陈浩伸手去拽他的书包带子。
宋亚轩往旁边躲了一下,但被左边的男生挡住了。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出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叫,也没有求饶。
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在东莞的时候,他也被堵过。在佛山的时候,也被堵过。原因大同小异因为他是新来的,因为他跟别人不一样,因为他看起来好欺负。他的沉默、他的内向、他的不合群,在这些人的眼里,都是一种可以被攻击的弱点。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每一次,那种恐惧还是会像冷水一样,从头浇到脚。
“把书包打开,让我们看看有什么好东西。”陈浩又推了他一下,这次力气大了一些,他的后脑勺撞在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宋亚轩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嘿,还挺硬。”陈浩笑了一下,伸手去扯他的校服领子,“这校服你穿着还挺好看嘛,脱下来给我试试?”
就在这个时候,厕所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陈浩,你在搞啥子?”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但厕所里的三个人同时僵了一下。
宋亚轩从陈浩的肩膀旁边看过去,看见刘耀文站在厕所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放松,像只是路过顺便进来洗个手的样子。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里的江水,沉沉的,暗流涌动。
“刘耀文,没你的事哈。”陈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戒备。
“怎么没我的事?”刘耀文慢慢地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陈浩面前,比陈浩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是我班上的同学,你堵他,就是堵我的人。”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分量很重。
陈浩的嘴角抽了一下,显然不想跟刘耀文正面起冲突。刘耀文在万星中学的名声,不是靠成绩挣来的他是那种老师们头疼、学生们敬畏的存在。打架从来没有输过,但从来不主动惹事。他有一种天生的气场,不需要大声说话,不需要摆出凶狠的表情,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不好惹。
“我就是跟他开个玩笑。”陈浩往后退了一步,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我投降”的姿势。
“这种玩笑不好笑。”刘耀文说,目光扫过另外两个男生,“你们还不走?”
陈浩看了宋亚轩一眼,带着两个男生从厕所里走了出去。经过刘耀文身边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开了。
厕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
刘耀文转过身,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靠在隔板上,校服的领子被扯歪了,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但眼眶是干的他没有哭。
“你没事吧?”刘耀文问,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宋亚轩摇了摇头,伸手把领子整理好。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想让对方看出来。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一根线,随时可能断掉。
“谢啥子嘛。”刘耀文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喝口水?”
宋亚轩摇了摇头。
刘耀文也不勉强,把水瓶塞回书包侧袋里。他看了宋亚轩一会儿,忽然说:“你是不是经常被人欺负?”
宋亚轩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刘耀文叹了口气,靠在旁边的洗手台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你这个人吧,一看就是那种不会还手的类型。你越是不吭声,他们就越觉得你好欺负。”
“我知道。”宋亚轩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手。”
刘耀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直身体,走到宋亚轩面前,伸出手。
“走吧,要上课了。”
宋亚轩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是打篮球和做引体向上磨出来的。那只手伸在那里,不紧不慢,好像在说“我等你”。
宋亚轩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握那只手,而是自己撑着隔板站了起来。他的腿有一点软,但站稳了。
刘耀文收回手,没有在意,嘴角反而弯了一下。“行,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厕所,沿着走廊往教室的方向走。走廊上有阳光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宋亚轩走在刘耀文的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叫啥子名字?”刘耀文问。
“宋亚轩。”
“宋—亚—轩。”刘耀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带着浓重的重庆口音,“轩字是哪个轩?”
“轩昂的轩。”
“哦,晓得。我叫刘耀文。”
“我知道。”宋亚轩说。
刘耀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一下,“你知道?”
“嗯……班上同学提过。”宋亚轩低下头,耳根有一点发烫。
刘耀文笑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个人走进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了。这节是物理课,物理老师已经在讲台上摆弄实验器材了。
宋亚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翻开,但心思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厕所里的画面,刘耀文靠在门框上的样子,他说“他是我班上的同学”时的语气,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被人从外面轻轻地敲了一下。
他低头在笔记本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字,写完之后又觉得莫名其妙,用笔涂掉了。
那个字是“刘”。
放学的时候,宋亚轩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往教室外面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刘耀文靠在黄桷树下,跟几个男生说话。他换回了那件黑色T恤,书包只背了一根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刘耀文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宋亚轩,过来。”
宋亚轩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你家住哪边?”刘耀文问。
“李家沱。”
“哦,坐几路?”
“三十一路。”
“那跟我一路,我也坐三十一路。”刘耀文说完,对身边的几个男生摆了摆手,“先走了哈。”
他走到宋亚轩旁边,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刘耀文的步子很大,走得很随意,宋亚轩跟在他旁边,步子小一些,走得很规矩。
“你今天放学直接回家吗?”刘耀文问。
“嗯。”
“周末呢?一般做啥子?”
“看书,做题。”
刘耀文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微妙。“你周末都不出去耍的?”
“我刚来重庆,不太熟,我代表重庆欢迎你。”
“哦,也对。”刘耀文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末我带你出去耍嘛。重庆好耍的地方多得很。”
宋亚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刘耀文。刘耀文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客套。
“不用了吧……”宋亚轩犹豫着说,“我怕耽误你时间。”
“耽误啥子时间嘛,我又不学习。”刘耀文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宋亚轩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很浅,但确实笑了。
刘耀文看见他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你笑起来还蛮好看的嘛,平时多笑笑噻。”
宋亚轩的笑容立刻收了回去,低下头,耳根又红了。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刘耀文个子高,一只手抓着吊环,稳稳地站着。宋亚轩被挤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你抓着我衣服嘛,免得摔倒。”刘耀文说。
宋亚轩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捏住了刘耀文T恤的下摆。布料很薄,他能感觉到布料下面身体的温度。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重庆的街道不像广东那样平坦笔直,而是上坡下坎、弯弯绕绕的,像一条扭来扭去的蛇。路边的建筑层层叠叠地往山上长,高高低低的,错落得像积木。
宋亚轩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公交车到了李家沱,两个人一起下了车。
“你住哪栋?”刘耀文问。
“前面那个小区,拐个弯就到了。”
“哦,我住江边那边,再走十分钟。”
宋亚轩点了点头。“今天……谢谢你。”
“又说谢。”刘耀文摆了摆手,“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
刘耀文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大摇大摆的,背影在暮色里渐渐变小。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回过头来,冲宋亚轩喊了一声:“宋亚轩周末等我哈,我来找你!”
宋亚轩站在路灯下,看着远处那个挥着手的黑色身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
“好。”
声音很轻,被晚风吹散了。
但刘耀文好像听见了,笑了一声,转身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路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发出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发现影子的旁边,是空的。
但也许,很快就会有另一个人站在旁边了。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悠长而低沉,像是这座城市在轻轻地叹息。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江水的气息,还有远处人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这是重庆的味道。
宋亚轩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