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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冷战

张哲瀚自己也说不清楚那股邪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疼,是堵。说不上来为什么堵,反正就是堵。

龚俊还睡着,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张脸近在咫尺,好看得不像话,但张哲瀚看着那张脸,心里莫名地烦躁。

他轻轻把龚俊的手臂从腰上挪开,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力气。龚俊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张哲瀚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那撮薄荷绿翘得老高,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臭得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洗脸刷牙,全程面无表情。

走出浴室的时候,龚俊已经醒了,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张哲瀚说,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

龚俊看了他一眼,大概看出了什么,但没问。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张哲瀚站在衣帽间里换衣服,听见浴室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往上拱了拱。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靠在龚俊肩膀上,笑得前仰后合。睡觉的时候还搂着,龚俊的手搭在他腰上,温热的,很舒服。但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不是龚俊变了,是他变了。他看龚俊不顺眼——不对,不是看他不顺眼,是看什么都顺眼,就是不想跟他待在一起。想一个人待着。谁都不理。

这种情绪他以前也有过。拍戏的时候,连续工作太久,累了,就会这样。不想说话,不想见人,不想跟任何人产生任何形式的互动。但那时候他是一个人,想安静就安静,没人会问他“你怎么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身边有一个人,那个人会注意到他的情绪,会问他“你怎么了”,会说“你不开心就跟我说”。

他不想说。因为他说不出来。他就是——心情不好。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就是心情不好。

张哲瀚换好衣服走出衣帽间,龚俊已经从浴室出来了,站在床边穿衬衫。他穿衬衫的动作很好看——先把衬衫披在身上,然后一颗一颗地系扣子,从下往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张哲瀚看了他一眼,移开目光,走进厨房。

他开始做早饭。今天做的是白粥和煎蛋,很简单,很快就能好。他站在料理台前,把米洗了放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熬。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蛋液滑进平底锅里,滋滋地响。

龚俊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伸手想帮他拿调料。

“不用。”张哲瀚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硬。

龚俊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没说什么,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看。

张哲瀚把煎蛋盛出来,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粥很稠,煎蛋的边有点焦了,张哲瀚咬了一口,觉得咸了——盐放多了。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继续吃。

龚俊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张哲瀚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假装没看见,低着头喝粥。

“瀚瀚。”龚俊叫他。

“嗯。”

“你今天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怎么——”

“我说了没有。”张哲瀚抬起头,看着龚俊。他的语气不算差,但也不算好,就是那种“我不想聊这个”的语气。

龚俊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张哲瀚看着他低头的侧脸,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拱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吃完饭,张哲瀚站起来收拾碗筷。龚俊说“我来洗”,张哲瀚说“不用”。两个人站在水槽前,一个要洗一个不让,气氛变得有点僵。

“张哲瀚。”龚俊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他很少有的、那种不容拒绝的语气。

张哲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龚俊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一种很深的、很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情绪。

“你让我洗。”龚俊说。

张哲瀚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碗放下,转身走出厨房。他走到玄关,换鞋,拿钥匙,开门。

“你去哪儿?”龚俊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出去走走。”

门关上了。

张哲瀚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下降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不知道谁留下的香水味,闻着让人不太舒服。

他走出电梯,走出小区,沿着马路一直走。上海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微凉的味道,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阳光从楼房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线。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一个街心公园,在长椅上坐下来。公园里很安静,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有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有一只橘色的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

张哲瀚看着那只猫,觉得它很自在。想舔爪子就舔爪子,不想理人就不理人。它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心情不好,不需要在不想说话的时候硬找话说,不需要在一个人的情绪影响到另一个人的时候感到愧疚。

但他不行。他心情不好,就会影响到龚俊。龚俊会问他“你怎么了”,会说“你不开心就跟我说”,会用那种很深的、很闷的眼神看着他。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人家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看人家不顺眼?

可他控制不了。他就是心情不好。没有原因。就是心情不好。

他在公园里坐了一个小时,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龚俊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你去哪儿了?”

第二条:“外面冷,早点回来。”

第三条:“我给你留了早饭在锅里,你回来要是凉了就热一下。”

第四条:“瀚瀚,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第五条:“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张哲瀚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更堵了。他回了一条:“没有。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条消息太冷了,想加一个表情包,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手机收起来了。

又坐了半个小时,他站起来,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龚俊已经出门了。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张哲瀚拿起来看,上面写着:“粥在锅里保温。我上班去了。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你老公”

张哲瀚看着这张纸条,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然后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粥还是温的,旁边有一碟酱菜和一个煎蛋。煎蛋煎得很好,蛋黄是溏心的,边缘没有焦。

他坐下来,一个人吃了这顿迟到的早饭。粥很稠,酱菜很脆,煎蛋的蛋黄流出来,裹在米饭上,很好吃。但他觉得,如果龚俊在旁边,会更好吃。

他吃完,把碗洗了,然后窝进沙发里。手机又震了,是龚俊发来的:“到家了吗?”

他回:“到了。”

“吃早饭了吗?”

“吃了。”

“那就好。我今天有点忙,可能晚点回来。”

“好。”

对话结束了。张哲瀚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几行字,觉得它们冷冰冰的,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但他没有再加什么,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闹什么脾气。说冷战吧,也不算冷战——他既没有摔东西,也没有说狠话,就是不想说话,不想待在一起,不想被问“你怎么了”。但龚俊显然把这件事当成了“张哲瀚生我气了”。他发消息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一块冰的厚度。

张哲瀚想到那个画面——龚俊坐在办公室里,拿着手机,皱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又拱了一下,这次拱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下午,张哲瀚没去健身,也没去滑雪,也没录vlog。他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的电视——换了十几个频道,从新闻看到综艺,从综艺看到纪录片,从纪录片看到购物频道,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像一团浆糊,搅来搅去,搅不出个所以然。

他觉得自己大概需要一个人待几天。不是跟龚俊分开,就是——一个人待着。不说话,不互动,不产生任何需要回应的交流。就像手机开了勿扰模式,所有的通知都收得到,但不响,不震,不亮屏。

但龚俊显然不会给他这个空间。因为他们是夫妻,是绑在一起的两个人。他的情绪会影响到龚俊,龚俊的情绪也会影响到他。这是结婚那天就签好的契约,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生活里的。

傍晚六点,龚俊回来了。

比平时晚了半个小时。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张哲瀚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做红烧肉。他听见门锁的声音,没动,继续盯着屏幕。

龚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是张哲瀚喜欢吃的那家甜品店的芒果千层。

“给你带了蛋糕。”龚俊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张哲瀚看了一眼袋子,说:“谢谢。”

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杯放了太久、已经凉透了的水。

龚俊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张哲瀚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没有转头,继续盯着电视。屏幕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汤汁浓稠,颜色红亮,看起来很好吃。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瀚瀚。”龚俊叫他。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我说了没怎么。”

“那你看着我。”

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龚俊。龚俊站在茶几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他的表情不像平时——平时他下班回来,嘴角是翘着的,眼睛里带着笑意,整个人是放松的、温暖的。但现在他的嘴角是平的,眼睛里的光很淡,整个人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张哲瀚看着这张脸,心里那股堵着的东西猛地涌上来,涌到嗓子眼,涌到眼眶,涌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在发酸。

他不想哭。他没什么好哭的。龚俊没做错任何事,他也没做错任何事。他就是心情不好,就是想一个人待着,就是不想说话。但龚俊站在他面前,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语气问他“你怎么了”,他就觉得——对不起。不是龚俊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龚俊。人家上了一天班,累了一天,回家还要面对一个莫名其妙心情不好的老婆,还要小心翼翼地哄,还要带蛋糕。

他凭什么?

“龚俊。”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

“我今天想一个人睡。”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龚俊看着他,表情没变,但眼睛里的光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见。

“好。”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为什么”,没有“你怎么了”,没有“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就是一个“好”,干净利落,像一刀切下去,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张哲瀚听了这个“好”,心里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更堵了。但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他站在卧室里,背靠着门,闭着眼睛。门板是木头的,冰凉的,贴着后背,凉意渗进皮肤里。他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很轻,是龚俊在走动。然后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龚俊在洗杯子。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

每一声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他脱了衣服,走进浴室,站在花洒下面,把水开到最热。热水浇在身上,烫得皮肤发红,但他没调凉。水汽弥漫开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整个浴室变成了一个白色的、模糊的、与世隔绝的空间。

他闭着眼,站在水柱下面,觉得热水能把胸口那块石头冲走。但冲了很久,石头还在。不是石头,是堵着的东西,像一团棉花,吸了水,越泡越沉,沉在胸口,怎么都冲不走。

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都皱起来了,才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睡衣。他走出浴室的时候,听见客厅里没有声音了。他犹豫了一下,打开卧室的门,探出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关了。书房的灯亮着,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龚俊在书房。

张哲瀚看着那线光,站了几秒,然后缩回头,关上了卧室的门。

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床很大,以前觉得刚好,今天觉得太大了。旁边的位置空着,被子是平的,枕头是空的,没有体温,没有心跳,没有那只搭在腰上的手臂。

他翻了个身,把龚俊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一点点咖啡香。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把枕头翻了个面,塞到床的另一边。

不能闻。一闻就会想。一想就会后悔。

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睡着。但脑子里全是龚俊的脸——早上在餐桌前,他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小心翼翼的。下午他发来的那些消息,每一条都带着试探,像在冰面上走路,每一步都轻轻的,怕踩碎了什么。晚上他站在茶几旁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眼睛里的光淡了。

张哲瀚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心情不好。但心情不好就能这样对龚俊吗?龚俊做错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上了一天班,累了一天,回家还要面对一个冷着脸的老婆,还要小心翼翼地哄,还要带蛋糕。他凭什么受这个气?

张哲瀚把被子从头上拉下来,盯着天花板,眼睛酸酸的,但没有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是那线从书房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光。

龚俊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纸面上,把白色的纸张照得发黄。他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全是张哲瀚的脸——早上他在餐桌前说“没有”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很远的、很疏离的、像隔了一层玻璃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问了,张哲瀚说“没有”。他又问了,张哲瀚说“我说了没有”。他就没再问了。

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他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龚俊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书房的椅子是皮质的,坐久了腰会酸,但他不想去主卧。不是不想,是——张哲瀚说想一个人睡,他就给他一个人睡。

这是他能做的。张哲瀚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不想跟他待在一起,他就给他空间。不问,不追,不逼。他想要多少空间,他就给多少。

但给空间不代表他不在乎。他在乎。他在乎得要命。他坐在书房里,听着主卧那边没有声音了,才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澡,然后回到书房,躺在那张小小的折叠床上。

书房里有一张折叠床,是他以前加班晚了懒得回卧室买的。床很窄,只有九十厘米宽,床垫很薄,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他躺在上面,翻了个身,床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张哲瀚的声音——“我今天想一个人睡。”

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这句话落在他心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到现在还没停。

他不怪张哲瀚。他知道张哲瀚不是故意的。那个人就是这样,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把自己裹起来,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刺竖起来,但不是为了扎人,是为了保护自己。他需要的不是追问,不是哄,是空间。是一个人待着,消化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龚俊懂。他什么都懂。

但懂不代表不难受。

他又翻了个身,折叠床又吱呀了一声。他把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盯着天花板。书房的天花板比主卧的低,灯也小一些,是一盏圆形的吸顶灯,关着的时候像一个白色的圆盘贴在屋顶上。

他想起今天在公司的时候,助理小周问他“龚总您今天是不是没休息好”,他说“没有”,小周说“您黑眼圈都出来了”。他照了照镜子,确实有黑眼圈。不是昨晚没睡好,是今天早上没睡好——张哲瀚把他手臂从腰上挪开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感觉到了那股不耐烦的力气。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挪动,而是一种带着情绪的、像在推开什么的东西。他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动,假装还在睡。直到张哲瀚进了浴室,他才睁开眼。

他想了一整天,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昨天做了什么?上班,开会,签文件,下班回家,吃饭,洗碗,看电影,睡觉。每一件事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但张哲瀚就是心情不好了。

不是他的错。他知道不是他的错。但知道不是他的错,不代表他不会想“如果我做了什么,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龚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书房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硬硬的,没有主卧的枕头软,也没有张哲瀚身上的味道。他闻着荞麦皮的味道,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的意识是窗外的城市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白线。

第二天早上,龚俊是被脖子疼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别住了,动一下就疼。他试着转了一下头,左边的脖子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一根针扎进了肌肉里。他“嘶”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脖子——僵的,硬的,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

落枕了。

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件事荒谬得好笑。三十五岁的人了,睡折叠床睡到落枕。说出去谁信?龚氏集团的总裁,睡折叠床,落枕。

他慢慢坐起来,脖子不敢动,整个人像一根僵硬的木棍。他站起来,走出书房,经过主卧的时候,门还关着。他看了一眼,没停,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明显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脖子歪着,怎么都正不过来,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人拧了脖子的鹅。

他试着把脖子正过来,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算了。歪着就歪着吧。

他洗漱,换衣服,系领带的时候脖子疼得他差点骂人。他咬着牙系好领带,穿上西装外套,拿起包,走出家门。经过主卧的时候,门还关着。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张哲瀚应该还在睡。他昨晚也没睡好吧——龚俊听见他翻了很多次身,被子窸窸窣窣的,一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龚俊走进电梯,按了地库。电梯下降的时候,他靠着电梯壁,歪着脖子,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脖子疼,是心里堵。昨天堵了一天,今天还堵着,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气都费劲。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地库。上海的早晨,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他看着那些新芽,想起张哲瀚昨天早上说的“出去走走”,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走了多久,有没有着凉。

他拿起手机,想发一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想再让张哲瀚觉得他在追问。他说了想一个人待着,他就给他空间。不追问,不打扰,不让他觉得有压力。

他把手机放下,专心开车。但脖子歪着,看后视镜的时候要整个身体转过去,很不方便。他变道的时候差点蹭到旁边的车,对方按了一声喇叭,他被吓了一跳,心里更烦了。

到了公司,他走进大楼,等电梯的时候,助理小周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小周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做事很细心,跟了他好几年了。

“龚总早。”小周接过他的包。

“早。”龚俊说,脖子歪着,声音闷闷的。

小周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龚总,您的脖子……”

“落枕了。”龚俊面无表情地说。

“哦……”小周没再问,但眼神里写满了“您昨晚睡哪儿了”。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上升的时候,龚俊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他听见小周在旁边窸窸窣窣地翻文件,然后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像在酝酿什么。

“龚总,”小周说,“今天上午十点有个会,下午两点有个商务洽谈,四点——”

“知道了。”龚俊打断他。

“还有,”小周顿了顿,“您今天的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买杯咖啡?”

“不用。”

电梯到了,龚俊走出去,走进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想放松一下脖子,但椅背的角度不对,靠上去脖子更疼了。他调了一下椅背,还是不舒服。又调了一下,还是不行。他把椅背调到最直,坐得端端正正的,脖子歪着,像一个被罚坐的小学生。

小周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老板——西装笔挺,领带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脖子歪着,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表情臭得像谁欠了他一个亿。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默默地退了出去。

出了办公室,小周回到秘书室,另外两个秘书——小林和小陈——立刻凑过来。

“龚总今天怎么了?”小林小声问。

“落枕了。”小周说。

“落枕?他睡哪儿了能落枕?”

“不知道。但他今天脸色特别差,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像没睡好。”

“是不是跟小夫人吵架了?”小陈压低声音。

小周想了想昨天龚俊的状态——下午开会的时候心不在焉的,一份文件看了三遍还在看第一页;签合同的时候签错了地方,被法务提醒了才改过来;下班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但走的时候表情很沉,像压着一团乌云。

“可能吧。”小周说。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各自回到座位上。但公司的微信群很快就传开了——不知道是谁先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秘书室飞到各个部门,从各个部门飞到各个子公司,不到一个小时,全公司都知道了。

“龚总今天心情不好,大家注意点,别触霉头。”

“听说龚总落枕了,脖子歪着,脸色很差。”

“是不是跟家里那位吵架了?”

“不知道,但今天能不去找龚总签字的就别去了,等明天再说。”

龚俊不知道这些。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脖子疼,心里堵,脑子乱。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张哲瀚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红点,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头像,翻了一下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天下午他发的“那就好。我今天有点忙,可能晚点回来。”张哲瀚回了一个“好”。然后就没有了。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前天的——张哲瀚发了好几条语音,他一条一条地点开听。

“龚俊,你看我做的这个糖醋里脊,颜色好不好看?”声音很亮,带着笑。

“你今天几点回来?我做了你喜欢的红烧鱼。”声音软软的,像在撒娇。

“老公,我想你了。”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见。

他听完这几条语音,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脖子歪着,靠在椅背上更疼了,但他没动。疼就疼吧,反正心里比脖子更疼。

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他翻了个身,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是平的,枕头是冷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凉的。

龚俊昨晚没回来睡。

他知道。他昨晚听见了——龚俊洗完澡之后去了书房,折叠床吱呀了一声,然后就安静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那一声吱呀,心里堵得慌。他翻了很多次身,被子窸窸窣窣的,一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有点疼,眼睛有点肿,嘴巴里有一股怪味。他下床,走进浴室,站在镜子前——头发乱糟糟的,那撮薄荷绿翘得老高,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干干的,脸色很差,像一个宿醉未醒的人。

但他昨晚没喝酒。他什么都没喝。他就是——心情不好。然后跟龚俊冷战了。不对,不是冷战,是他单方面地不想跟龚俊待在一起。龚俊什么都没做,只是配合他,他说想一个人睡,龚俊就说好。

张哲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张脸真讨厌。三十一岁了,还这么作。心情不好就心情不好,非要闹到分房睡。分房睡就分房睡,还把人家赶到书房去睡折叠床。人家上了一天班,累了一天,回家还要受这个气。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