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娘家
龚俊去北京出差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张哲瀚站在玄关,看着龚俊把行李箱拖到门口,又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穿上。他系扣子的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从下往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张哲瀚走过去,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
“到了给我发消息。”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早晨刚醒来时特有的软糯。
“嗯。”龚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短,像蜻蜓点水,“孩子要是闹,就送妈那边去,别自己硬撑。”
“知道了。”
“药别忘了吃,王阿姨会提醒你,但你自己也要记得。”
“知道了。”
“还有——”龚俊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声音低了几分,“等我回来。”
张哲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把龚俊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扒下来,推了他一把:“快走快走,别赶不上飞机。”
龚俊嘴角弯了一下,拎起行李箱,推门出去了。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听到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安静。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慢慢关上门,转过身来,发现龚思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正光着脚站在楼梯上,揉着眼睛看他。
“妈妈,爸爸呢?”
“爸爸去北京出差了,过几天就回来。”
龚思珩瘪了瘪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走下楼梯,扑进张哲瀚怀里,把脸埋在张哲瀚的肚子上,声音闷闷的:“那爸爸回来要给我带礼物。”
“好,妈妈跟他说,让他给你带。”
龚思慕也从楼上下来了,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书包站在楼梯口,表情平静地听完了弟弟和妈妈的对话。他没有像弟弟那样扑过来,而是走过来,在张哲瀚面前站定,仰着脸说了一句:“妈妈,我会帮你照顾珩珩的。”
张哲瀚蹲下来,在大儿子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得龚思慕耳朵尖泛红,但这次他没有躲。
龚俊走的头两天,张哲瀚觉得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早上送两个孩子上学,上午在家画画或者处理画室的事,下午接孩子放学,陪他们写作业练琴,晚上哄他们睡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王阿姨还是每天准时来,做饭打扫带孩子,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张哲瀚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这个妈妈当得挺轻松的,什么都不用操心,王阿姨全包了。
但到了第三天,他忽然觉得有些闷。
说不上来是哪里闷,就是那种——家里少了一个人的感觉。不是少了谁都不行的那种少,而是少了一个人之后,空气的密度好像都不一样了。客厅里少了一个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身影,餐桌上少了一双拿筷子的手,卧室里少了一个在床头看书的人。这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空缺,像是一张网,把张哲瀚整个人罩在里面,不疼不痒的,但就是不舒服。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画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拿起手机看了看,龚俊早上发了一条消息说“到公司了”,他回了“嗯”,然后两个人就再没说话。他知道龚俊在北京忙,这次去是为了一个重要项目,每天从早到晚连轴转,有时候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他不想打扰他,但心里又盼着他能发条消息过来,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
手机震了一下。张哲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结果是10086的流量提醒。他把手机扔回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王阿姨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问了一句:“太太,是不是想龚先生了?”
张哲瀚被问得耳朵一热,赶紧坐直了身子,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没有,我在想画室的事。”
王阿姨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转身回了厨房。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太太,想一个人不丢人。您跟龚先生结婚九年了,还这么想他,说明感情好。”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说“我真的没想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确实想了。想龚俊早上起来刮胡子时下巴上的泡沫,想他喝咖啡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他晚上看书时架在鼻梁上的那副眼镜,想他躺在身边时平稳的呼吸声。
他拿起手机,打开龚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公,你吃饭了吗?”想了想,又删掉了,换成“北京冷不冷?”又删掉了,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过去——一只小猫在挥手,是龚思珩上次发给他的那个。
龚俊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
张哲瀚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院子里的桂花树被雨打得有些蔫,但叶子还是绿的。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回娘家住几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他想爸妈了,想老宅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想花房里那些他亲手种下的兰花,想张妈妈做的红烧肉,想张爸爸泡的茶。而且张妈妈前几天还在电话里念叨着想两个小外孙,说“思慕又长高了吧?珩珩还是那么皮吗?”语气里的思念浓得能从听筒里溢出来。
张哲瀚拿起手机,给张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明天带思慕和珩珩回去住几天。”
张妈妈在电话那头高兴得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住几天?住到月底行不行?妈给你们做好吃的,思慕爱吃的红烧排骨,珩珩爱吃的糖醋小排,还有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
“妈,住不了那么久,就住一个多星期。”张哲瀚被妈妈连珠炮似的话逗笑了,“龚俊去北京出差了,要半个月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事,就想回去陪陪您和爸。”
“好好好,一个星期也行。”张妈妈高兴完了又紧张起来,“那王阿姨呢?跟你一起回来吗?两个孩子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吗?要不妈派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回去,王阿姨就不带了,回去又不是没人帮我。”张哲瀚笑着说,“家里不是有阿姨吗?再说了,您和爸还能让我一个人带孩子?”
张妈妈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那倒是,你回来了就把孩子交给我们,你好好歇着,看你上次回来又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妈您别念叨了,明天回去您再念叨。”
挂了电话,张哲瀚站在窗边,心情忽然好了很多。他开始盘算回去要带什么东西——两个孩子的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龚思珩的小恐龙玩偶、龚思慕的那本百科全书、路上吃的零食和水果。他越想越起劲,干脆上楼去收拾行李了,把刚才还在想龚俊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手机在楼上响了一声,是龚俊回的消息。张哲瀚点开一看,是一只小猫在打滚的表情包,跟他的那个挥手小猫是同一套。他盯着那只打滚的小猫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打字回过去:“老公,我明天带孩子们回娘家住几天。”
这次龚俊回得很快:“好。到了给我发消息。”
“嗯。你吃饭了吗?”
“刚开完会,正准备吃。”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想象龚俊从会议室出来,一边看手机一边往食堂走的画面。他的步伐应该很快,因为他不喜欢把时间花在路上;他的表情应该很平静,但看到张哲瀚消息的时候,嘴角应该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快去吃饭,别饿着。”张哲瀚发完这条,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先红了脸,但这次他没有后悔。因为这是事实,他确实想了,说出来也没什么好丢人的。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他才能听出来的温柔:“我也想你。等我回去。”
张哲瀚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存了下来,然后锁了屏,继续收拾行李。他把两个孩子的衣服叠好放进行李袋,把龚思珩的小恐龙玩偶塞在最上面,把龚思慕的百科全书放在侧袋里,每一样东西都放得妥妥帖帖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嘴角一直是弯着的。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把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龚思珩还在做梦,嘴里嘟囔着“妈妈再睡五分钟”。龚思慕倒是自己起来了,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表情平静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思慕,今天不去学校,我们回外婆家。”张哲瀚蹲下来给大儿子整理书包带子,“妈妈跟老师请过假了,你回去可以跟铭澈哥哥和茗溪妹妹玩。”
龚思慕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张哲瀚注意到他把那本百科全书从书包里拿了出来,换了一本更厚的——大概是觉得回外婆家不用带书包,但书不能少带。
龚思珩在车上才彻底清醒过来,听说要去外婆家,高兴得在儿童座椅上扭来扭去,嘴里喊着“外婆外婆外婆”,像一台复读机。张哲瀚从后视镜里看了小儿子一眼,忍不住笑了——这孩子每次去外婆家都这么兴奋,因为外婆家有大院子可以跑,有外公陪他踢球,有表哥表妹陪他玩,还有外婆做的吃不完的好东西。
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上海的阳光正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张哲瀚打开车窗,让秋天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甜香。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张家老宅在城郊的一个别墅区里,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小楼,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张哲瀚把车停在门口,刚熄火,就看到张妈妈从屋里跑了出来,身后跟着张爸爸,老两口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笑。
“珩珩!思慕!”张妈妈拉开后座车门,把龚思珩从儿童座椅上解下来,抱在怀里亲了两口,“外婆想死你们了。”
“外婆我也想你了!”龚思珩搂着张妈妈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甜得张妈妈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龚思慕自己从车里下来,规规矩矩地站在张妈妈面前,叫了一声“外婆”,又叫了一声“外公”。张妈妈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他的头,眼眶有些湿润:“思慕又长高了,都快赶上外婆的肩膀了。”
张爸爸走过来,从后备箱里把行李拿出来,看了一眼张哲瀚,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瘦了。脸色也不太好。龚俊没照顾好你?”
“爸,我挺好的,就是最近没怎么出门晒,在家待白了。”张哲瀚走过去挽住爸爸的胳膊,笑着说,“您别一见面就说我瘦,妈已经念叨我好久了。”
“念叨你是为你好。”张爸爸提着行李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这次回来住几天?”
“一个多星期。”
“行,让你妈给你好好补补。”
进了屋,张哲瀚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老宅里的空气有一种他熟悉的味道,是木质家具和花草混合的气息,温暖又安宁。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红木的沙发,真皮的靠垫,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张爸爸收藏的字画。角落里多了一架钢琴,是张妈妈给外孙们准备的,黑色的三角钢琴,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瀚瀚回来了?”
楼梯上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张哲瀚抬头一看,是大哥张晟宇。四十二岁的张氏集团总裁,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像在公司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大哥。”张哲瀚叫了一声,“嫂嫂和孩子们呢?”
“在楼上,马上下来。”张晟宇话音刚落,楼梯上就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小姑娘跑了过来,扎进张哲瀚怀里,仰着脸笑得甜甜的:“小叔!我好想你呀!”
“茗溪乖,小叔也想你。”张哲瀚蹲下来,在小侄女额头上亲了一口。张茗溪今年九岁,文文静静的,嘴甜得要命,每次见到张哲瀚都要抱抱亲亲,像一只黏人的小猫咪。
“小叔,我也要亲!”一个男孩子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张铭澈跑下来,挤到张哲瀚面前,把脸凑过去。张哲瀚笑着在他额头上也亲了一口,张铭澈满意地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这孩子跟妹妹是龙凤胎,九岁了,个子比妹妹高了大半个头,性子野得很,一刻都闲不住。
龚思珩一看到表哥就兴奋了,冲过去拉住张铭澈的手:“铭澈哥哥!我们去踢球!”
“走!”张铭澈拉着龚思珩就往院子里跑,两个男孩子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龚思慕站在旁边,手里还抱着那本厚厚的书,犹豫了一下,没有跟出去,而是走到钢琴前坐下来,翻开琴盖,弹起了那首他练了很久的肖邦夜曲。
琴声在客厅里流淌开来,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张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到琴声,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张哲瀚旁边坐下来,小声说:“思慕的琴弹得越来越好了。”
张哲瀚看着大儿子端坐在钢琴前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骄傲。这孩子平时练琴总偷懒,但每次在外公外婆面前都会弹得很认真,大概是因为他知道外公外婆喜欢听他弹琴。
张晟宇的太太何然从楼上下来了。三十八岁的海大文学系教授,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温婉又知性。他走下楼来,先跟张哲瀚打了招呼,然后走到钢琴边,站在龚思慕身后听了一会儿,等他弹完了才开口:“思慕,这首曲子你弹得比上次好多了,尤其是中间那个转调的地方,处理得很细腻。”
龚思慕被夸得耳朵尖泛红,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合上琴盖,从琴凳上站起来,叫了一声“舅妈”,然后走到张哲瀚身边,安安静静地坐下来,拿起了那本厚厚的书。
何然在张哲瀚对面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笑着问:“龚俊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去北京出差了,要半个月才回来。”张哲瀚接过张妈妈递过来的水果,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的,甜得很。
“那正好,你回来住几天,陪陪爸妈。”何然看了张晟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大哥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好久没跟你下棋了。”
张晟宇被妻子说中了心思,表情有些不自在,但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地说了一句:“晚上下一盘。”
张哲瀚笑着应了。他这个大哥,在外面是雷厉风行的张氏集团总裁,在家却是个闷葫芦,话不多,但心里什么都清楚。小时候张哲瀚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张晟宇比他大了九岁,那时候才十几岁,就已经会照顾弟弟了——给他倒水、拿药、盖被子,做得比家里阿姨还细致。后来张哲瀚长大了,嫁人了,张晟宇对他的关心从来没有少过,只是从实际行动变成了偶尔的一条消息——“最近身体怎么样?”“龚俊对你好不好?”“缺什么跟哥说。”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条都让张哲瀚觉得心里暖暖的。
院子里传来龚思珩和张铭澈的喊声,两个人在草坪上追着球跑,跑得满头大汗。张爸爸站在旁边,穿着一件薄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孙儿跑来跑去。偶尔球滚远了,他就走过去捡回来,踢给孩子们,动作虽然不如年轻时利索了,但那份耐心和慈爱,跟当年教张哲瀚踢球时一模一样。
张哲瀚透过落地窗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想,这就是家的感觉吧——不是房子有多大、装修有多豪华,而是你走进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每个人都好好的,每个人都笑着。
中午饭是张妈妈亲自下厨做的,红烧排骨、糖醋小排、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摆了满满一桌子。张哲瀚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看到桌上还有一碗红枣银耳汤,是他爱喝的那种,炖得黏黏稠稠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
“先喝汤,暖暖胃。”张妈妈把银耳汤端到他面前,语气不容置疑。
张哲瀚乖乖地端起碗喝了几口,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龚思珩坐在他旁边,手里举着一根排骨啃得满脸都是酱汁,张铭澈坐在对面,吃相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孩子像是在比赛谁吃得更快。张茗溪坐在何然旁边,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地嚼着,吃完还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对张哲瀚说了一句:“小叔,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张哲瀚被小侄女这句话说得心里一软,笑着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茗溪也多吃点。”
吃完饭,张哲瀚帮着张妈妈收拾了碗筷,然后被张爸爸叫到茶室去喝茶。张爸爸泡了一壶武夷山大红袍,茶汤橙红透亮,香气馥郁。张哲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是好茶。
“最近画室那边怎么样?”张爸爸放下茶杯,看着小儿子。
“还行,上个月卖了几幅画,黎黎在盯着,我其实也没怎么管。”张哲瀚老实交代。
张爸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龚俊对你还好吗?”
张哲瀚愣了一下,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挺好的,一直都挺好的。”
“那就好。”张爸爸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但张哲瀚从里面听出了一种父亲的牵挂,“他对你好,我们就放心了。”
张哲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茶汤,鼻子有些发酸。他从小身体不好,爸妈操了太多的心,好不容易养大了,嫁人了,还是放不下。每次回来,爸爸都会问“龚俊对你好不好”,好像不问就不放心似的。
“爸,他真的对我很好。”张哲瀚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脸,认真地说,“他每天都会问我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冷不冷,累不累。他记得我爱吃的东西,记得我的药什么时候该吃了,记得我所有的检查报告。他从来不跟我吵架,从来不让我受委屈。他——”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再说下去就要哭了。张爸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哑:“好了好了,爸知道了。他对你好就行,对你好就行。”
从茶室出来,张哲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去了花房。
花房在老宅的后面,是一间玻璃顶的阳光房,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兰花。张哲瀚推门进去的时候,温暖湿润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熟悉的花盆和花架,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穿着白衬衫蹲在地上给一盆兰花浇水,浇得很慢很仔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蹲麻了,扶着花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好好的,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样子,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张哲瀚走到花架前,看到那盆兰花还在——就是当年他浇的那盆,这么多年了,一直养得好好的,叶子绿油油的,花箭已经抽出来了,再过一阵子就该开了。他伸手摸了摸那宽厚的叶片,指尖传来的触感厚实而温润,像触碰着一块上好的玉石。
他忽然很想给龚俊打个电话。
不是有什么急事,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北京好不好,吃饭了没有,今天开了几个会,晚上有没有应酬,会不会又喝很多酒。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龚俊接了。
“老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老公。”张哲瀚靠在花架上,声音轻轻的,“你在干嘛?”
“刚开完会,在办公室看文件。”龚俊那边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你呢?”
“我在花房,就是我们家老宅的花房。”张哲瀚看着面前那盆兰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你猜我在看什么?”
龚俊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说:“那盆兰花?”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浇的就是那盆。”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说你浇了那盆花之后就转过身来看到我了。”
张哲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想到龚俊记得这么清楚——不仅记得那盆花,还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低下头,看着那盆兰花翠绿的叶片,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老公,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龚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一句:“家里还好吗?珩珩有没有闹?”
“没有,他玩得可开心了,跟铭澈在院子里踢球,连我都不找了。”张哲瀚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思慕也是,一到外婆家就开始看书,连琴都弹了,就是不怎么理我。”
龚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温暖得多:“他们是回去玩的,又不是回去缠着你的。你正好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别操心了。”
“我没操心。”张哲瀚条件反射地说,说完又觉得自己这个反驳太无力了,因为龚俊说得对,他确实在操心——操心孩子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玩得开不开心。这些操心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想。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
“嗯。”
“你回娘家了就好好当你的张家小少爷,什么都别管,让孩子们玩,让阿姨们照顾。你只管吃好睡好,把自己养胖一点,等我回来。”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声音还是带着一点鼻音:“你也是。你在北京也要好好吃饭,别老是忙得忘了。晚上少喝酒,能不喝就不喝。早点睡觉,别熬夜看文件了。”
“好。”龚俊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意,“都听你的。”
挂了电话,张哲瀚在花房里又站了一会儿,把那盆兰花从花架上拿下来,换了土,浇了水,修剪了几片发黄的叶子。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生命。阳光透过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背上,暖洋洋的,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个站在门口看他的年轻人,会成为他的丈夫,会成为他两个孩子的父亲,会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相亲,见完了就完了,成了就成,不成就不成,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不知道那一眼,就是一辈子。
从花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张哲瀚走到院子里,看到龚思珩和张铭澈还在踢球,两个孩子跑得满头大汗,衣服上全是草渍和泥点子。张爸爸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做了外公才会有的、慈祥又满足的表情。
“珩珩,别跑了,歇一会儿。”张哲瀚走过去,把小儿子从球场上拉下来,用纸巾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你看你,浑身都是汗,回去得洗澡。”
龚思珩喘着粗气,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跟铭澈哥哥进了五个球!”
“五个?你进的还是铭澈进的?”
“我们一起进的!”龚思珩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挣脱了张哲瀚的手,又跑回了球场,“妈妈我再去踢一会儿!”
张哲瀚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精力旺盛得像是有用不完的电,什么时候才能像他哥哥那样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会儿书呢?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活泼一点,开朗一点,总比闷着强。
龚思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那本厚厚的书,看得入了迷,连张哲瀚走进来都没注意到。张哲瀚在他旁边坐下来,探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中国国家地理》合集,厚得像一块砖头。
“思慕,看得懂吗?”张哲瀚摸了摸大儿子的头。
龚思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指着书上一张黄山日出的照片说:“妈妈,这个地方好漂亮,我们以后能去吗?”
“能,等你放假了,妈妈带你去。”张哲瀚看着那张照片,心想这孩子跟他爸一样,喜欢山,喜欢水,喜欢大自然。龚俊以前说过,等两个孩子再大一点,要带他们去爬黄山,去看日出,去看云海。那时候张哲瀚觉得“再大一点”是很遥远的事,一转眼,龚思慕已经七岁了,离“再大一点”越来越近了。
晚饭是全家一起吃的,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的。张妈妈又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中午还丰盛。张哲瀚看着满桌子的菜,有些犯愁——他的胃口向来不大,这么多东西根本吃不完。
“瀚瀚,多吃点这个,你最爱吃的。”张妈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
“小叔,这个鱼好吃,你尝尝。”张茗溪给他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瀚瀚,喝点汤,这个汤炖了三个小时了。”何然给他盛了一碗排骨莲藕汤。
张哲瀚面前的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他看着那些菜,心里暖洋洋的,但也有些犯愁——他真的吃不完。他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晟宇,大哥正在低头喝汤,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碗里的菜,然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的空碗推了过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跟龚俊在家做的一模一样。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大哥碗里。张晟宇面无表情地接过碗,继续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张哲瀚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张妈妈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眼眶有些湿润。她转头看了张爸爸一眼,张爸爸正在给龚思珩夹菜,没注意到她。她伸手在张爸爸腿上拍了一下,张爸爸转过头来,用眼神问“怎么了”,她摇了摇头,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张哲瀚帮着张妈妈收拾了桌子,然后被张晟宇叫到书房去下棋。
张晟宇的书房在三楼,是一间不大但很雅致的房间,红木的书桌,满墙的书架,窗边放着一张围棋桌,桌上摆着一副云子围棋,黑白分明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执黑。”张晟宇在对面坐下来,把黑棋盒推到张哲瀚面前。
张哲瀚也不客气,拿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星位上。张晟宇跟着落了一颗白子,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下了起来。张哲瀚的棋风跟他的性格很像,温和,不激进,但很稳,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张晟宇的棋风就凌厉多了,每一步都带着攻击性,像是要把对手逼到无路可退。
下了不到五十手,张哲瀚就觉得自己快要输了。他捏着一颗黑子,盯着棋盘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这里。”张晟宇伸出手,指了指棋盘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落这儿,还能撑一阵子。”
张哲瀚看了看那个位置,又看了看棋盘上的局势,忽然明白了大哥的意思——那个位置虽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能让他多撑十几手,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他笑了笑,把棋子落在了那个位置,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哥。
“哥。”他叫了一声。
“嗯。”张晟宇盯着棋盘,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当年为什么同意跟嫂嫂结婚?也是家里安排的吗?”
张晟宇的手指在棋盘上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拿起一颗白子,落在了一个位置。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才开口:“不全是。”
“那是什么?”
“他这个人。”张晟宇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弟弟,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光,跟他平时在商场上那种锐利的眼神完全不同,“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在大学图书馆里看书,看到一本喜欢的书,会笑。我当时想,这个人,连看书都会笑,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他们张家的男人,大概都是这样吧——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会把第一次见面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记一辈子。
“哥,你对我嫂嫂真好。”张哲瀚说。
张晟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记了很久的话:“他是我老婆,不对他好对谁好?”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张哲瀚走到两个孩子的房间,推门进去看了一眼——龚思珩已经睡着了,整个人横在床上,被子蹬到了地上,睡衣卷上去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跟在家里一模一样。龚思慕倒是睡得很规矩,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一只手伸在外面,枕头边上放着那本厚厚的《中国国家地理》。
张哲瀚把龚思珩的被子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盖回他身上,又把小儿子睡歪了的身体摆正,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关了灯,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张哲瀚洗了澡,换了睡衣,在床上躺下来。床是熟悉的床,被子是熟悉的被子,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龚俊在九点多的时候发了一条消息:“老婆,我刚回酒店,你睡了吗?”
张哲瀚回了一条:“还没,刚跟大哥下完棋。你吃了吗?”
“吃了。跟客户吃的,没喝酒。”
张哲瀚看着“没喝酒”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龚俊这个人,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他说“少喝酒”,龚俊就说“没喝酒”,至于到底喝了没有,他选择相信他。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了。”张哲瀚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老公,晚安。”
龚俊回了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水汽和困意:“晚安,老婆。梦到我。”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想,龚俊这个人,以前从来不会说“梦到我”这种话,他说的永远是“早点睡”“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现在他开始说“梦到我”了,虽然只有三个字,但张哲瀚知道,这三个字比“我想你”更难说出口,因为它带着一种撒娇的、不讲道理的、想要被记住的渴望。
他把这条语音也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和几十条语音了,每一条都是龚俊说的或拍的,每一条都是他舍不得删掉的。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想——明天,他要梦到龚俊。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是被院子里传来的笑声吵醒的。他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九点十分。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在老宅里,他好像自动切换回了“张家小少爷”的模式,不用操心孩子,不用操心家务,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睡到自然醒。
他洗漱完下楼,发现楼下已经热闹非凡了。张爸爸带着三个孩子在院子里踢球——龚思珩、张铭澈,还有一向安静的龚思慕居然也在球场上,虽然跑得不快,踢得也不准,但他认真地跟着球跑的样子,让张哲瀚觉得又好笑又感动。
张妈妈和何然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看到张哲瀚下来,张妈妈笑着说:“醒了?粥在锅里温着呢,快去喝。”
张哲瀚走进厨房,从锅里盛了一碗白粥,拿了几个小菜,在餐桌前坐下来慢慢吃。粥熬得软糯,小菜腌得爽口,每一样都合他的口味。他一边吃一边听着院子里的笑声,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吃一碗粥,听一听孩子们的笑声。
吃完饭,张哲瀚走到院子里,在张爸爸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张爸爸正看着三个孩子踢球,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他偏头看了小儿子一眼,问了一句:“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张哲瀚靠在藤椅上,看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爸,您说,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皮?”
张爸爸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只有做了父亲才会有的、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你小时候可没这么皮。你身体不好,跑两步就喘,不敢让你跑太多。你就坐在花房里画画,画一整天都不嫌烦。”
张哲瀚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是这样。别的孩子在院子里疯跑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花房里,拿着画笔,对着那些花花草草,一画就是一下午。他不觉得孤单,因为他有画笔,有颜色,有花,有阳光,有整个安静的世界。
“爸,您觉得我变了吗?”张哲瀚忽然问了一句。
张爸爸转过头来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声音有些哑:“没变。还是那个坐在花房里画画的小孩子。”
张哲瀚的鼻子酸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看着龚思珩那张跟龚俊如出一辙的小脸上挂着的笑容,看着龚思慕难得放下书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看着张铭澈进球后兴奋地挥舞着手臂,心里那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
他想,他确实没变。他还是那个喜欢安静、喜欢画画、喜欢花、喜欢阳光的人。只是他的世界变大了——从一个小小的花房,变成了一栋有花房的房子,变成了一个有龚俊、有两个孩子、有王阿姨、有龚爸龚妈、有张爸张妈、有大哥大嫂、有侄儿侄女的世界。这个世界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的爱和牵挂;这个世界也很小,小到所有的爱和牵挂都围绕着那几个人转。
手机震了一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老婆,起床了吗?”
张哲瀚低头打字:“起了,在院子里看孩子们踢球。你呢?今天忙不忙?”
“还好,上午一个会,下午一个会,晚上没有应酬。”
“那晚上早点回酒店休息。”
“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院子里奔跑的孩子们,看着坐在旁边的父亲,看着客厅里喝茶的母亲和嫂子,觉得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而是因为一切都很平常,很安静,很温暖。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心动魄的生活,而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龚俊,有两个孩子,有爸妈,有大哥大嫂,有侄儿侄女,有花房,有画笔,有阳光,有笑声。
有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