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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杭州之旅

张哲瀚周五晚上就开始收拾行李了。

他把两个人的换洗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龚俊那边永远是深色系,衬衫、裤子、外套,颜色从深灰到浅灰到黑色,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排,像是军队里列队的士兵。他自己的衣服就杂一些,浅蓝的针织衫,米白的外套,还有一条龚俊上次买给他的羊绒围巾,灰蓝色的,软得像一团云。

“妈妈,我的恐龙呢?”

龚思珩光着脚跑进衣帽间,手里还攥着那个变形金刚,仰着脸看张哲瀚,眼睛亮晶晶的。张哲瀚蹲下来,把他抱到行李箱旁边的小凳子上坐着,从柜子里翻出小儿子的行李袋,一件一件地往里装衣服。

“恐龙在行李箱里,妈妈给你装好了。”张哲瀚把一件印着小恐龙的卫衣拿给龚思珩看,“你看,这件明天穿,到了杭州先穿这件,如果冷了再加外套。”

龚思珩接过卫衣,抱在怀里,忽然皱起眉头:“妈妈,哥哥不带变形金刚吗?”

张哲瀚看了一眼衣帽间门口,龚思慕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他新买的那个中等大小的变形金刚,表情有些纠结。张哲瀚冲他招招手,他走过来,把变形金刚递到张哲瀚面前,声音不大:“妈妈,我能带吗?”

“当然能。”张哲瀚接过变形金刚,在龚思慕的行李袋里找了一个安全的位置,把它塞在衣服中间,用软的衣服裹住,“好了,这样就不会磕坏了。”

龚思慕看着自己的变形金刚被妈妈妥帖地安顿好,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儿童百科全书,犹豫了一下,也放进了行李袋里。张哲瀚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出门也要带书,跟他爸一个样。

龚俊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刚处理完最后几封邮件。他走到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蹲在地上跟两个孩子的行李较劲的张哲瀚,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来,在张哲瀚旁边蹲下,伸手把行李箱里一件叠歪了的衬衫重新叠了一遍。

“明天几点出发?”张哲瀚问他。

“九点。避开早高峰,两个小时左右能到。”龚俊把衬衫放回箱子里,又拿起另一件看了看,叠好,放进去。张哲瀚看着他叠衣服的动作,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叠衣服都叠得比别人好看,棱角分明的,像他这个人一样,什么都规规矩矩的。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你订的酒店,房间是什么样的?”

龚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语气平平的:“套房,两个卧室,客厅在中间。王阿姨带珩珩睡一间,我们和思慕睡一间?”

张哲瀚听到“我们和思慕睡一间”,心里那个刚才还在乱跳的东西一下子就安分了。一间套房,两个卧室,王阿姨带珩珩,他们带思慕——不是什么二人世界,是一家四口加王阿姨的周末旅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松一口气还是在失落,但总之,龚俊的安排一如既往地妥帖,妥帖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龚思珩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忽然从凳子上跳下来,抱住张哲瀚的腿:“妈妈我要跟你睡!”

“你不是跟王阿姨睡吗?”张哲瀚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要,我要跟妈妈睡。”龚思珩把脸埋在张哲瀚的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哥哥也跟妈妈睡,我也要。”

张哲瀚看向龚俊,龚俊看了小儿子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差点没绷住的话:“行,你跟妈妈睡,哥哥跟爸爸睡。”

龚思慕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衣帽间门口,听到这个安排,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表情里有一种“勉强接受”的意味,跟龚俊平时做妥协时那个表情一模一样。

行李收拾好已经快十点了。张哲瀚把两个孩子赶上床,龚思珩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不肯睡,嘴里一直念叨着“杭州杭州杭州”,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龚思慕躺在旁边,闭着眼睛,表情安详,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睫毛一直在微微颤动——这孩子也没睡着,只是比弟弟更会装。

张哲瀚在两个孩子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关了灯,带上门。回到主卧的时候,龚俊已经洗好了澡,正靠在床头看书,眼镜架在鼻梁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张哲瀚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发现龚俊已经把书放下了,眼镜也摘了,正闭着眼睛,像是要睡了。

张哲瀚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在龚俊身边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了个身,面朝着龚俊的方向,小声说:“老公,你明天开车要两个小时,早点睡。”

龚俊没有回应,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正要翻回去,一只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嗯。”龚俊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困意,“你也早点睡。”

张哲瀚握着他的手,闭上了眼睛。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作响,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但被子里很暖和,龚俊的掌心很暖和,他在这片暖和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是被龚思珩的尖叫声吵醒的。

“妈妈!妈妈!起床了!去杭州了!”

张哲瀚睁开眼,看到小儿子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只小手拍着他的脸,力道不大但频率极高,像一只小型的人形闹钟。他旁边站着龚思慕,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书包背得好好的,一脸“我已经等了你们很久了”的表情。

张哲瀚挣扎着坐起来,把龚思珩从身上扒下来,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七点二十。他昨晚跟两个孩子说八点起床,龚思珩大概是七点不到就醒了,硬是忍了二十分钟才冲进来。

“妈妈你快起来嘛!”龚思珩又扑上来,这次抱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起来了起来了。”张哲瀚拍了拍小儿子的屁股,把他放下来,掀开被子下了床。他看了一眼龚俊那侧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起得比他早,周末也不例外。

洗漱完下楼,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龚俊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看到张哲瀚下来,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过来吃饭”。张哲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王阿姨端上白粥和小菜,还有一屉小笼包,热气腾腾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汤汁在晃。

“龚先生今天开长途,多吃点。”王阿姨又给龚俊盛了一碗粥,转头对张哲瀚说,“太太,我给小少爷们带了零食在路上吃,您放心。”

张哲瀚道了谢,低头喝粥。龚思珩坐在他旁边,自己拿着勺子喝粥,喝得满嘴都是米粒,龚思慕坐在对面,吃相斯文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喝粥没有声音,吃包子也没有声音,安静得像一只小猫咪。

吃完饭,一家人把行李搬到车上。龚俊开的是那辆深灰色的奔驰SUV,后备箱够大,两个行李箱加两个行李袋加王阿姨的包,塞得满满当当的。龚思珩站在车旁边,不肯上车,非要等王阿姨一起走,王阿姨从厨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水果和点心,一边走一边说“来了来了”,龚思珩这才满意地爬上了车。

张哲瀚坐副驾驶,王阿姨坐后座中间,两个孩子一边一个,龚思珩靠窗,龚思慕也靠窗。车子驶出小区的时候,上海的阳光正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

龚俊开车很稳,不快不慢的,从不急加速也不急刹车。张哲瀚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渐渐从城市变成郊外的风景,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开阔。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张妈妈带他去杭州玩,那时候他大概跟龚思慕差不多大,坐在车后座,看什么都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后来长大了,反而很少出门了,要不是因为身体不好,就是懒得动,总觉得在家里待着就挺好。

“妈妈,杭州有什么?”龚思珩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

“有西湖,有灵隐寺,还有很多好吃的。”张哲瀚偏头看着小儿子,“你不是说想吃东坡肉吗?杭州的东坡肉最有名了。”

“东坡肉是什么肉?”

“就是红烧肉,但比红烧肉更好吃。”

龚思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妈妈,我不要吃东坡肉,我要吃糖醋小排。”

“杭州也有糖醋小排。”

“那我要吃两碗。”

“行,你吃三碗都行。”

龚思慕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妈妈,灵隐寺是和尚住的地方吗?”

张哲瀚想了想,说:“是,但也不全是。灵隐寺是一座很古老的寺庙,有一千多年了,里面有很多佛像和经文,很安静的。”

龚思慕“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张哲瀚注意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儿童百科全书,翻到“佛教”那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这孩子,不管听到什么新东西都要去查一查,那股子认真的劲儿,也不知道随了谁。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下了高速,拐进西湖景区。秋天的西湖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湖水是浅浅的蓝绿色,倒映着两岸的梧桐和杨柳,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湖面上洒下一片碎金。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黛青色中夹着一片一片的金黄和火红,是秋天的颜色,浓烈又不张扬。

张哲瀚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拍完风景,又把镜头转向后座的两个孩子——龚思珩靠在王阿姨身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腮帮子鼓鼓的;龚思慕还在看书,表情专注得像个小学者。他又把镜头转向龚俊,龚俊正在开车,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张哲瀚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快门,然后做贼心虚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什么也没说。

车子停在法云安缦的停车场。这是一家藏在山谷里的酒店,沿着一条古老的石板路展开,两边是白墙黑瓦的江南民居,掩映在竹林和茶园之间。空气里有竹叶和泥土的气息,湿润的,清甜的,跟上海完全不一样。张哲瀚下了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妈妈,这里好漂亮!”龚思珩从车里钻出来,站在石板路上,仰头看着头顶的竹叶,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龚思慕也下了车,环顾了一圈四周,虽然没有像弟弟那样大喊大叫,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办理入住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出了龚俊,笑容甜美地叫了一声“龚先生”,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哲瀚和两个孩子,笑容更甜了:“龚先生,您订的是我们的庭院套房,我带您过去。”

套房在石板路的尽头,推开木门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已经开过了,但叶子还是绿的,在秋风里沙沙作响。房间是中式风格,木质的家具,素白的床品,窗边放着一张茶桌,桌上摆着一套青瓷的茶具。张哲瀚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看到外面是一片茶园,层层叠叠的绿色在阳光下泛着光,好看得像一幅画。

龚思珩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从这间跑到那间,又从那边跑回来,嘴里喊着“妈妈你看这个妈妈你看那个”,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麻雀。龚思慕倒是安静,站在客厅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关于杭州文化的书,翻开看了起来。

王阿姨开始收拾行李,把一家人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里。张哲瀚想去帮忙,被王阿姨按住了:“太太您歇着,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

张哲瀚只好在茶桌前坐下来,看着窗外的茶园发呆。龚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壶,用热水烫了烫茶杯,然后从茶叶罐里取了些茶叶放进壶里,注水,洗茶,再注水。他的动作不急不慢的,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你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张哲瀚看着他的动作,有些意外。

“上次妈教的。”龚俊把泡好的茶倒进公道杯里,然后分到两个小茶杯里,推了一杯到张哲瀚面前,“尝尝。”

张哲瀚端起茶杯,凑近闻了闻,茶香清幽,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他吹了吹,小口抿了一下,茶汤入口温润,回甘悠长,是好茶。

“怎么样?”龚俊问。

“好喝。”张哲瀚又喝了一口,“妈要是知道你泡茶泡得这么好,肯定高兴坏了。”

龚俊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中午在酒店的中餐厅吃饭。餐厅不大,装修得很雅致,窗外是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语。张哲瀚翻开菜单,看到上面有东坡肉、龙井虾仁、西湖醋鱼、叫花鸡,每一样都是杭州的名菜,每一样都想点,但知道点多了吃不完,就纠结地翻来翻去。

龚俊从他手里拿过菜单,看了一眼,然后报了几个菜名给服务员——东坡肉、龙井虾仁、清炒时蔬、一个汤,再加一份糖醋小排。他报完菜名,把菜单还给服务员,转头对张哲瀚说:“够吃了,不够再加。”

张哲瀚看着他,心想这个人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永远知道怎么让他不纠结。他在张家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阿姨做好端上来,不用他选;嫁到龚家之后,吃什么也是王阿姨安排或者龚俊决定,他几乎不用做任何关于“吃什么”的决定。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做这种决定了——看到菜单就犯晕,翻来翻去选不出来。而龚俊,总能在三秒钟之内做出选择,而且选出来的永远是他爱吃的。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东坡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龙井虾仁鲜嫩弹牙,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糖醋小排酸甜适口,龚思珩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吃得满嘴都是酱汁。龚思慕吃得很斯文,但张哲瀚注意到他默默地吃了好几块东坡肉,每一块都吃得很仔细,连肉皮上的那层薄薄的油脂都不放过。

吃完饭,龚俊说去灵隐寺。

从酒店到灵隐寺很近,走路大概十几分钟。一家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两边是茶园和竹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龚思珩走在最前面,像一只撒欢的小狗,一会儿跑远了,一会儿又跑回来,嘴里喊着“妈妈快点妈妈快点”。龚思慕走在王阿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路边的植物,偶尔蹲下来看看地上的蚂蚁,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灵隐寺的山门很大,红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写着“灵隐寺”三个大字,是古代书法家的手笔,笔画苍劲有力。张哲瀚站在山门前,仰头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庄重感。他不是信佛的人,但每次走进寺庙,都会觉得心里很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抚平了。

进了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是参天的古木,大多是香樟和银杏,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秋天的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一片金色的雪上。

龚思珩蹲在地上捡银杏叶,捡一片看一片,挑好看的往口袋里塞,说要带回去送给奶奶。龚思慕也捡了几片,但他是挑形状最完整的、颜色最均匀的,一片一片地夹进他的百科全书里,像是要做标本。

张哲瀚看着两个孩子,忍不住笑了。他转头看龚俊,龚俊正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张哲瀚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他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的光。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八岁,整个人像一棵挺拔的松树,干净、利落、好看得不像话。现在他三十七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站在阳光下的样子,依然好看得让张哲瀚心跳加速。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龚俊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

张哲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龚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在灵隐寺的千年银杏树下,在满地的金色落叶中,在来来往往的香客和游客之间,大大方方地牵着。

龚思珩跑过来,看到爸爸妈妈牵着手,立刻跑过去牵住了张哲瀚的另一只手,又招呼龚思慕过来牵住龚俊的手。一家四口在银杏树下站成一排,手牵着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王阿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她掏出手机,偷偷地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妈妈,附了一行字:“夫人,您看,多好。”

龚妈妈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他们总算有点样子了。”

灵隐寺的大雄宝殿很宏伟,殿内香烟缭绕,佛像金碧辉煌,慈悲地俯视着来来往往的众生。张哲瀚在佛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跪拜,也没有许愿,就是站着,看着那尊巨大的佛像,心里很安静。龚俊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跪拜,只是安静地站着,两个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龚思珩不懂这些,在殿里跑来跑去,被王阿姨拉住,小声说“小少爷不要跑,这里是佛堂”。龚思慕倒是很乖,站在张哲瀚旁边,仰头看着那尊佛像,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妈妈,佛在想什么?”

张哲瀚愣了一下,没想到大儿子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想了想,说:“佛大概什么也没想,因为什么都不缺。”

龚思慕歪着脑袋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仰头看那尊佛像,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小的哲学家。

从大殿出来,一家人沿着山路往上走,经过药师殿、华严殿,最后到了藏经楼。藏经楼前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大半,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张哲瀚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腿。他的体力一直不太好,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小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龚俊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心,皱了皱眉:“累了?”

“还好。”张哲瀚把手抽回来,不想让龚俊担心,“就是有点腿酸。”

龚俊没说什么,但张哲瀚注意到他接下来的步伐放慢了很多,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一等,或者找个地方坐一坐。这个男人就是这样,从来不说什么“你累了我们就休息”这种话,但他会用行动告诉你——不急,慢慢来,我等你。

在藏经楼前面的平台上,张哲瀚遇到了一位老和尚。

老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白眉白须,面容清瘦,但眼睛很亮,像两汪清水。他站在藏经楼的台阶上,看着张哲瀚,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走过来,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张哲瀚赶紧也双手合十,回了一句“阿弥陀佛”,心里有些紧张,不知道老和尚要做什么。

老和尚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愣住的话:“施主,你身上有很重的业。”

张哲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是信佛的人,但听到“业”这个字,还是本能地有些不安。他下意识地看了龚俊一眼,龚俊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师,”张哲瀚的声音不大,“什么业?”

老和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他身边的龚俊,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捡银杏叶的两个孩子,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善业。施主此生福德深厚,家人和睦,子女健康,夫妻恩爱,这些都是前世修来的福报。”

张哲瀚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被老和尚接下来的话提起了心。

“但是施主,”老和尚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你身体底子弱,这是先天带来的,改不了。但你记住一句话——少操心,多休息。你操的心太多了,要多想想自己。”

张哲瀚愣了一下,想说“我没有操心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老和尚说得对。他确实操了很多心——操心孩子的身体,操心龚俊的工作,操心画室的生意,操心爸妈们的身体……他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多得他有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操心。

“谢谢大师。”张哲瀚双手合十,向老和尚鞠了一躬。

老和尚笑了笑,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龚俊一眼,说了一句:“这位施主,你也是。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

从灵隐寺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龚思珩走累了,赖在王阿姨身上不肯下来,王阿姨就抱着他,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小少爷你看那边的树叶多好看”。龚思慕也有些累了,但他没有喊累,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张哲瀚注意到了,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大儿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团温暖的棉花。

回到酒店,张哲瀚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茶桌前坐下来,泡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的茶园发呆。龚俊在外面接了一个工作电话,走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张哲瀚知道那是他不高兴时才有的表情。

“怎么了?”张哲瀚问。

“没什么。”龚俊在茶桌对面坐下来,端起张哲瀚给他倒的茶,喝了一口,眉心那道竖纹慢慢舒展开了,“项目上的一点事,已经处理好了。”

张哲瀚看着他,想说“你别太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龚俊这个人,工作起来是不听劝的,就像老和尚说的——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但龚俊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这件事,因为他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东西都闷在心里,好的坏的,开心的不开心的,全都闷着,闷到发霉,闷到发酵,闷到变成酒精,在某个喝醉了的夜晚,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张哲瀚想到那个夜晚,耳朵又红了。

“老公。”他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工作上有烦心事,可以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上忙,你说出来也会好受一些。”

龚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杯子,看着张哲瀚,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说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知道,龚俊这个“好”字,跟以前那些“好”不太一样。以前他说“好”,是一种敷衍的、习惯性的、不想让你继续说了所以先说“好”来堵住你的嘴的好。今天这个“好”,是认真的、走心的、真的会试着去做的“好”。

张哲瀚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像是在碰杯。

晚饭在酒店的餐厅吃,点了一条西湖醋鱼,一份叫花鸡,一份宋嫂鱼羹,还有几个素菜。西湖醋鱼酸甜鲜嫩,叫花鸡肉质酥烂,宋嫂鱼羹鲜美滑润,每一样都很好吃。龚思珩吃得很开心,嘴巴塞得鼓鼓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一只小仓鼠。龚思慕吃得很斯文,但张哲瀚注意到他今天多吃了半碗饭,大概是下午走路走得多,饿了。

吃完饭,一家人在酒店的花园里散了会儿步。花园不大,但很精致,有小桥流水,有假山亭台,有几棵红枫,在灯光的映照下红得像火。龚思珩在水边蹲下来,看水里的锦鲤,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想去摸,被王阿姨拉住了:“小少爷,不能摸,会掉下去的。”

“不会的,我很小心的。”龚思珩不死心,手又伸了出去。

“龚思珩。”龚俊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小家伙的手立刻缩了回来,乖乖地站起来,牵住了王阿姨的手。

张哲瀚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这个家,还好有龚俊能镇得住这俩皮猴儿。

回到房间已经快八点了。王阿姨带着龚思珩去洗澡,张哲瀚带着龚思慕去另一个浴室洗。龚思慕洗澡很乖,自己脱衣服,自己调水温,自己打沐浴露,张哲瀚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偶尔帮他冲冲后背。七岁的男孩子已经有了害羞的意识,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不让妈妈看他光着身子的样子,张哲瀚只好转过身去,等他穿好睡衣才转回来。

“妈妈,我洗好了。”龚思慕站在浴室门口,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睡衣,头发还没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需要妈妈照顾的七岁小宝宝。

张哲瀚拿了一条干毛巾,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在床沿上,给他擦头发。龚思慕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转,看着房间里的一切——窗外的夜色,桌上的茶具,墙角的花瓶,还有正在从浴室出来的爸爸。

龚俊穿着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头发也还是湿的,手里拿着一条毛巾,一边走一边擦。他看到张哲瀚在给龚思慕擦头发,走过来,在儿子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试了试头发的干湿程度,然后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别感冒了”,就从张哲瀚手里接过毛巾,继续给儿子擦。

张哲瀚看着他给儿子擦头发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龚思慕闭着眼睛,微微仰着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隔壁房间传来龚思珩的叫声:“妈妈!妈妈!我洗好了!你快来看!”

张哲瀚笑着站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龚思珩穿着一身小恐龙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站在床上蹦来蹦去,王阿姨在后面追着给他擦头发,一边追一边说“小少爷你别蹦了当心摔着”。张哲瀚走过去,把龚思珩按住,接过王阿姨手里的毛巾,开始给儿子擦头发。

“妈妈,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个老和尚,他说的什么业啊?”龚思珩忽然问了一句,仰着脸看张哲瀚,眼睛亮晶晶的。

张哲瀚愣了一下,没想到小儿子会记住这个。他想了想,用四岁孩子能听懂的语言解释说:“就是说,妈妈上辈子做了很多好事,所以这辈子遇到了爸爸,生了你和哥哥,还有奶奶、爷爷、外公、外婆、王阿姨,大家都对妈妈很好。”

龚思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差点掉眼泪的话:“那我也要做很多好事,这样下辈子还能遇到妈妈。”

张哲瀚把毛巾放下,捧着小儿子的脸,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亲得很重很重,亲得龚思珩“哎呦”了一声,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顿好两个孩子已经快九点了。龚思珩不肯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要听故事,一会儿又说害怕。张哲瀚在他床边坐了很久,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等他终于睡着了,才轻轻地站起来,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带上门。

回到主卧,龚俊正靠在床头看书,还是那本传记,眼镜架在鼻梁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张哲瀚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来,没有立刻睡,而是侧过身来,看着龚俊的侧脸。

龚俊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书放下,摘下眼镜,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张哲瀚伸出手指,在龚俊的手臂上画了一个小圆圈,“就是觉得你今天在灵隐寺的时候,站在银杏树下的样子,很好看。”

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耳根红了。那两片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张哲瀚盯着那两片红色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老公,你耳根又红了。”

龚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把手放下来,握住了张哲瀚在他手臂上画圈的那只手,十指相扣,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老婆。”他的声音低低的。

“嗯。”

“今天那个老和尚说的话,你信吗?”

张哲瀚想了想,说:“信一半。”

“哪一半?”

“说我福德深厚、家人和睦、子女健康、夫妻恩爱那一半。”张哲瀚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些,“说我身体底子弱那一半也信。但说我操太多心了……我其实没觉得自己操很多心。”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疼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的东西。他伸出手,把张哲瀚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了按,声音很低很低:“你操心的事还不多?每天想着思慕的钢琴练了没有,珩珩在学校有没有闯祸,王阿姨今天累不累,爸妈那边身体好不好,我工作顺不顺利,画室那边生意怎么样。你操的心,比你认为的多得多。”

张哲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因为龚俊说的每一件事,他确实都在操心。他以为自己只是在想,不是操心,但“想”和“操心”之间,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界限。

“那怎么办?”张哲瀚的声音有些委屈,“我就是会想这些事,控制不住。”

龚俊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张哲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用控制。”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你想操心就操心,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我,有王阿姨,有爸妈。你不是一个人在撑,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张哲瀚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把脸往龚俊胸口埋了埋,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龚俊收紧了手臂,在他发顶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花瓣上。

“睡吧,明天还要去西湖呢!”

“嗯。晚安,老公。”

“晚安,老婆。”

窗外月光如水,安静地洒了一地。茶园的茶树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画。这个山谷里的夜晚,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而在这片安静中,张哲瀚听到了龚俊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他在那首催眠曲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窝在龚俊怀里睡着的,一夜没动。龚俊的手臂还环在他的腰上,掌心贴着他的腰侧,带着晨起的温度。他抬起头看了看龚俊的脸,龚俊还在睡,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

张哲瀚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他想到昨天在灵隐寺,老和尚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他想,龚俊大概永远学不会“说出来”这件事,但他有他的方式——他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抱紧他,会在他说“腰疼”的时候说“对不起”,会在他说“你来接我”的时候说“好”,会在他做出难吃的饼干的时候说“不错”,会在他穿了那件黑色蕾丝睡衣的时候说“你知道你穿这个有多好看吗”。

这些,都是龚俊的“说出来”。

只是用的不是嘴,是心。

张哲瀚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龚俊的鼻尖。龚俊的鼻子很好看,高挺笔直,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得像画出来的。他的手指从鼻尖滑到人中,又滑到嘴唇,在唇峰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

龚俊的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刚醒来的眼神有些迷蒙,看了张哲瀚两秒,才慢慢聚焦。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往两边弯的、淡淡的笑容,而是往上弯的、眼睛里有光的、像是看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的笑容。

“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早。”张哲瀚的声音也有些哑。

两个人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要起床的意思。最后还是龚思珩的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小儿子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妈妈”,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哲瀚赶紧从龚俊怀里出来,刚坐起来,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龚思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小恐龙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光着两只脚站在门口,看到张哲瀚就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妈妈,我饿了。”

“饿了去找王阿姨。”张哲瀚揉了揉他的头发。

“王阿姨在跟哥哥说话,我要妈妈带我去吃早饭。”

张哲瀚叹了口气,从床上下来,牵着龚思珩的手去洗漱。龚俊也从床上起来了,走进浴室开始刮胡子,电动剃须刀的声音嗡嗡的,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家人收拾好,去餐厅吃早饭。餐厅的早饭是自助的,品种不多但很精致,有中式的粥、包子、油条、豆浆,也有西式的面包、咖啡、牛奶、麦片。张哲瀚给两个孩子各拿了一些他们爱吃的,给自己拿了一碗粥和一碟小菜,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来。

窗外的风景很好,能看到一整片茶园,秋天的茶园绿得深沉,一层一层的,像绿色的波浪。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张哲瀚一边喝粥一边看风景,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山,看茶,看身边的人。

龚俊端着咖啡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抹上果酱。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张哲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不穿西装的时候,真的不像三十七岁,说他三十出头也有人信。

“今天去西湖,先坐船,再沿着苏堤走一走,中午在楼外楼吃饭。”龚俊咬了一口吐司,一边嚼一边说,“下午去雷峰塔,然后回上海。”

张哲瀚点点头,喝了一口粥,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公,楼外楼的叫花鸡好吃吗?”

“还不错。”

“比昨天那家呢?”

“差不多。”

张哲瀚想了想,说:“那我要吃两只。”

龚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个字:“行。”

吃完早饭,一家人出发去西湖。

车子停在苏堤附近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步行到码头。西湖的早晨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湖水是浅浅的蓝绿色,倒映着两岸的梧桐和杨柳,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湖面上洒下一片碎金。远处的保俶塔和雷峰塔遥遥相对,一个秀气,一个雄浑,像是两个守护着这片湖水的巨人。

张哲瀚站在码头上,看着这片熟悉的湖光山色,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西湖,大概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老大还小,才一岁左右,出门要带一堆东西——奶粉、奶瓶、尿不湿、婴儿车、换洗衣服、湿巾纸巾,出一趟门像搬一次家。那次来西湖,他们只走了断桥和白堤,连苏堤都没走完,就因为龚思慕哭闹而提前打道回府了。

这一次不一样了。两个孩子都大了,不需要带那么多东西,也不需要推婴儿车,他们自己会走会跑会跳,虽然还是会累会饿会闹,但比起小时候,已经好太多了。

张哲瀚想到这里,忽然有些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孩子的婴儿期,他们就长大了;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婚姻的甜蜜,就过了九年了。但转念一想,也许正是因为时间太快,所以才要更珍惜当下。当下的这一刻,此刻,站在西湖边,身边是龚俊,是两个孩子,是王阿姨,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很平静,一切都刚刚好。

游船是那种古色古香的画舫,木制的船身,雕花的窗棂,船顶是黛青色的瓦片,像一座移动的小房子。张哲瀚带着两个孩子上了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龚俊坐在他旁边,王阿姨坐在对面,龚思珩趴在窗边看风景,嘴里喊着“妈妈你看那边的山”,龚思慕安静地坐在王阿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百科全书,但眼睛一直看着窗外的湖水。

船开了,缓缓地驶离码头,向湖心驶去。西湖的水很清,能看见水下的水草和游鱼,船桨划破水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张哲瀚看着那些涟漪,觉得它们像极了时间的形状——一圈一圈的,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到消失不见。

“妈妈,那边有个塔!”龚思珩指着远处的保俶塔,兴奋地喊了起来。

“那是保俶塔,在宝石山上。”张哲瀚指着另一边的雷峰塔,“那边是雷峰塔,就是白娘子和许仙的那个塔。”

龚思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白娘子?就是那个会变成蛇的?”

“对,就是那个。”

“妈妈,蛇真的会变成人吗?”

张哲瀚想了想,说:“故事里会,现实里不会。”

龚思珩“哦”了一声,又问:“那为什么故事里会?”

张哲瀚被小儿子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转头看向龚俊求助。龚俊正在看手机,感觉到了张哲瀚的目光,抬起头来,看了看小儿子,说了一句:“因为故事是编的。”

龚思珩听到这个答案,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显然对这个过于直白的答案不太满意。但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被湖面上的一只野鸭吸引了过去,趴在窗边开始跟野鸭“对话”——“鸭鸭,鸭鸭,你叫什么名字?你是从哪里来的?”

张哲瀚看着小儿子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偏头看龚俊,龚俊也在看着小儿子,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船在湖心绕了一圈,经过三潭印月,又经过湖心亭,最后在花港观鱼的码头靠了岸。一家人下了船,沿着苏堤慢慢地走。苏堤很长,从南到北将近三公里,两旁种满了柳树和桃树,春天的时候桃花盛开,柳絮飞扬,是西湖最美的季节。秋天虽然没有桃花,但柳叶还是绿的,风一吹就飘飘扬扬的,像少女的长发。

龚思珩走了没多久就累了,赖在王阿姨身上不肯下来。王阿姨就抱着他,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小少爷你看那边的鱼”。龚思慕倒是没有喊累,但他走得越来越慢,张哲瀚注意到了,走过去牵起他的手,大儿子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手心里像一团温暖的棉花。

龚俊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不急不慢的。他今天穿了一双休闲鞋,走起路来没有平时穿皮鞋时那种“嗒嗒嗒”的声音,而是很轻很轻的,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大猫。张哲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龚俊也是这样的——挺拔的,干净的,从容不迫的,像一棵在风中挺立的松树。

九年过去了,这棵树依然挺拔,依然干净,依然从容不迫。只是它的根扎得更深了,枝叶更茂盛了,能遮住的风雨更多了。

中午在楼外楼吃饭。楼外楼是杭州最老字号的餐馆之一,坐落在西湖边上,推开窗就是湖光山色。张哲瀚点了他心心念念的叫花鸡,又点了西湖醋鱼、东坡肉、宋嫂鱼羹,还有几样小菜。叫花鸡是用荷叶包着烤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揭开荷叶的瞬间,香气扑面而来,鸡肉酥烂脱骨,入口即化,好吃得张哲瀚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妈妈,你不是说要吃两只吗?”龚思珩嘴里塞着鸡肉,含混不清地问。

张哲瀚被小儿子这一问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小声说:“妈妈开玩笑的。”

龚俊在旁边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张哲瀚碗里,声音不大:“多吃点,一只够了,下次再来吃。”

张哲瀚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耳朵红红的,心里暖暖的。他想,龚俊这个人,永远知道怎么接住他的话,永远不会让他的话掉在地上。他说要吃两只,龚俊不说“你吃不完”,也不说“别浪费”,而是说“一只够了,下次再来吃”。这个“下次”,像是一个承诺——我们还会再来,我们还有很多个下次。

吃完饭,一家人去了雷峰塔。

雷峰塔是后来重建的,里面装了电梯,可以直接上到顶层。龚思珩第一次坐这种透明的观光电梯,兴奋得在电梯里蹦来蹦去,被龚俊一只手按住了肩膀,乖乖地站好不动了。龚思慕站在电梯的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升高,眼睛里闪着光。

到了顶层,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整个西湖尽收眼底,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四周的山峦。苏堤像一条绿色的丝带横亘在湖面上,白堤则像一条白色的绸缎,从断桥一直延伸到平湖秋月。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高楼大厦和古建筑交相辉映,古今交融,别有一番韵味。

张哲瀚站在塔顶的栏杆边上,看着这片熟悉的湖光山色,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他想,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次站在高处看风景的机会?又有多少次,是跟最爱的人一起站在高处看风景?

他偏头看了看龚俊,龚俊正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风景。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张哲瀚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勾住了他的手指。

龚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老公。”张哲瀚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带我们来杭州。”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疼惜,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厚重的、像是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装进那一眼里的东西。

“谢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谢谢你安排这一切。订酒店,规划行程,开车带我们来。”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谢谢你让我觉得,生活很美好。”

龚俊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他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了,结果他只是把张哲瀚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说了一句:“以后多带你出来。”

张哲瀚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他靠在龚俊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湖光山色,觉得这一刻,他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风景美,而是因为身边的人对了。风景再美,如果身边没有龚俊,没有两个孩子,没有这个完整的家,那也只是一片普通的山水。但因为有了他们,这片山水才有了颜色,有了温度,有了意义。

从雷峰塔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龚思珩在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靠在王阿姨身上,嘴巴微张着,口水流了王阿姨一袖子。龚思慕也困了,但他不肯睡,强撑着坐在座位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一只快要断电的小机器人。

张哲瀚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两个孩子困倦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龚俊,龚俊正在开车,目视前方,表情专注而平静。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

“嗯。”

“你累不累?开了两天的车了。”

“不累。”龚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说明他其实也是累的,只是不肯说。

张哲瀚没有戳穿他,而是伸出手,在他握着挡把的手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把手收回来,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两个孩子在后座睡着了,王阿姨也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

张哲瀚闭着眼睛,感受着车子行驶时的微微颠簸,像是躺在摇篮里被轻轻地摇晃着。他想,等回到家,他要把这两天拍的照片整理一下,选几张好看的洗出来,放进相册里。他们家已经有好几本相册了,大部分是两个孩子的照片,他和龚俊的合影很少,因为他们都不太爱拍照,或者说,没有人帮他们拍。

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王阿姨帮他们拍了好几张全家福,在灵隐寺的银杏树下,在西湖的画舫上,在雷峰塔的顶层。每一张照片里,张哲瀚都靠在龚俊身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龚俊站得笔直,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两个孩子一个笑得灿烂一个笑得含蓄,但都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

这些照片,会成为他们家相册里最珍贵的那几页。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的照射下在车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安静的街道,经过那些张哲瀚熟悉的店铺和建筑,最后拐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龚俊把车停稳,熄了火。他偏头看了看张哲瀚,张哲瀚正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龚俊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安静地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张哲瀚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小,更软,更像一团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棉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

龚俊伸出手,轻轻地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老婆。”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张哲瀚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了龚俊两秒,眼神从迷蒙变得清明,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到了?”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龚俊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又探过身去帮张哲瀚解开安全带,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张哲瀚能闻到龚俊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近到他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回家吧!”龚俊说完,推门下了车。

张哲瀚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王阿姨抱着还在睡的龚思珩,龚思慕自己背着书包站在旁边,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往电梯间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几个人。龚思珩趴在王阿姨肩膀上,睡得人事不知,口水糊了王阿姨一肩膀。龚思慕站在张哲瀚旁边,仰着脸看着电梯上跳动的数字,表情平静,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一只手一直牵着她的衣角,从下车到现在,一直没有松开。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龚俊先走出去,输入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一家人鱼贯而入,换鞋的换鞋,放行李的放行李,各忙各的,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很轻,怕吵醒还在睡的龚思珩。

王阿姨把龚思珩抱上楼,放到他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关了灯,带上门。龚思慕自己上楼去洗澡了,张哲瀚本来想跟上去,被龚俊拉住了手腕。

“让思慕自己洗,你坐着。”

张哲瀚就又坐回了沙发上。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龚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跟去杭州之前一样。

但张哲瀚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了。也许是龚俊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什么,也许是他说“以后多带你出来”时语气里的那种笃定,也许是在雷峰塔顶上十指相扣时掌心传来的温度。这些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风,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的,但你知道冬天已经过去了。

“老公。”张哲瀚叫了一声,伸手把两个人之间那个靠垫拿开了,往龚俊那边挪了挪,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嗯。”龚俊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手掌在他的上臂轻轻地摩挲着。

“杭州真好,下次还想去。”

“好,下次去住两天。”

“两天够吗?”

“那三天。”

张哲瀚想了想,说:“四天吧,一天灵隐寺,一天西湖,一天西溪湿地,一天宋城。”

龚俊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温暖得多:“行,四天。”

张哲瀚满意了,把脸埋在龚俊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王阿姨在楼上收拾东西,脚步声轻得像猫,偶尔传来一两声柜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又归于安静。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嗯。”

“以后每个季节都带你出去一次。春天去扬州,夏天去青岛,秋天去杭州,冬天去三亚。”

张哲瀚睁开眼睛,从龚俊肩膀上抬起头来,看着他。龚俊也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不刺眼,但亮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你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的味道。

龚俊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花瓣上。

“因为老和尚说了,别什么都闷在心里,说出来比什么都管用。”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想带你出去,不是因为你身体不好需要休养,也不是因为你在家待久了会闷。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看这些地方。我想跟你一起看扬州的瘦西湖,青岛的海,杭州的西湖,三亚的海滩。我想跟你一起看春夏秋冬,看花开花落,看日出日落。我想跟你一起,做所有的事情。”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慢慢地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淹没的情绪。那种情绪太浓烈了,浓烈得他小小的身体装不下,只能从眼睛里溢出来。

“老公。”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嗯。”

“你怎么不早说?”

龚俊伸手擦掉他眼角的那颗泪,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蹭,声音很低很低:“我也是刚学会。”

张哲瀚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又哭又笑的,整个人狼狈极了。他伸手搂住龚俊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以后要多说。”

“好。”

“每天都要说。”

“好。”

“说到我烦了为止。”

龚俊轻轻笑了一下,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说到你烦了为止。”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过了花期,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甜香,像是某种无声的慰藉。

张哲瀚靠在龚俊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一首古老的催眠曲。他在这首催眠曲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杭州之行结束了,但他们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春天去扬州,夏天去青岛,秋天去杭州,冬天去三亚。还有很多个春夏秋冬,还有很多个明天,他们可以一起去,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变老。

张哲瀚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不是轰轰烈烈的、惊心动魄的生活,而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有龚俊,有两个孩子,有王阿姨,有龚爸龚妈,有画室,有饼干,有杭州,有西湖,有灵隐寺,有雷峰塔。

有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