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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喝饱了,轮到我了

第十三章 圆圆喝饱了,轮到我了

艾雪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没有闹钟,没有艾克的骚扰,没有任何外界干扰。她的眼睛自然而然地睁开了,像一朵花在清晨的阳光里慢慢地、无声地绽开。

房间里的光线还很暗,窗帘只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她身边的艾克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另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睡得很沉。

艾雪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像拆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挪开。艾克的手指动了一下,她的心跟着颤了一下,整个人屏住呼吸,定在原地不敢动。

好在艾克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她的枕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艾雪松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凉的,从脚心传上来一丝清爽的凉意,让她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艾克。

他趴着睡,脸埋在她的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后背和肩膀。晨光里他的皮肤显得很白,肩胛骨的轮廓像两片微微张开的翅膀。

艾雪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赶紧移开目光,踮着脚尖溜进了洗手间。

关门。反锁。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得像鸟窝,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嘴唇有点肿,是昨晚被亲的,锁骨下面那个浅浅的红色印记还在,像一颗小小的草莓印在白色的皮肤上。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把脸,再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热度压下去了一点。但镜子里的她还是红扑扑的,像一个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

“冷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艾雪,你冷静。你是快乐星球防御系统首席科学家的第一助手。你智商一百六。你能处理任何复杂的科学问题。你——”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任何复杂的科学问题”里面,不包括“早上醒来发现自己昨晚被当成奶嘴吸了”这种问题。这种问题不在任何教科书里,不在任何数据库里,不在快乐星球的任何一份文献资料里。这是艾克专属的、独有的、只针对她一个人的、无法分类无法归档无法用任何已知理论解释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洗手间的门,蹑手蹑脚地走回房间。

艾克还在睡。同一个姿势,同一个位置,连被子掀开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艾雪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圆圆。圆圆在床的另一头,靠着床尾的栏杆,四脚朝天地躺着,圆滚滚的肚子朝着天花板,像一个晒太阳的小婴儿。大概是昨晚被艾克挤到床尾去的,它的毛被压得有点塌,但嘴角依然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艾雪绕过大床,走到床尾,把圆圆捡起来,抱在怀里。圆圆的身体凉凉的,在床尾待了一夜,体温都散尽了。她用双手把圆圆包住,像暖手一样暖着它,手指在它的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圆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圆圆能听到,“妈妈想你了。”

圆圆微笑。它昨晚就睡在床尾,离艾雪远远的,中间隔着艾克那座大山。它听到了昨晚所有的声音——艾雪的尖叫、艾克的低笑、被子的窸窣声、枕头飞来飞去的声音。它什么都听到了,但它什么都不说。它是圆圆,它是沉默的守护者。

艾雪抱着圆圆,在床尾的地毯上坐下来。地毯软软的,毛茸茸的,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她盘着腿,把圆圆放在腿上,让它面对着自己,然后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圆圆的鼻尖。

“圆圆,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问。

圆圆微笑。

“妈妈睡得不好。”艾雪说,声音闷闷的,“那个坏人又欺负妈妈了。”

圆圆微笑。

“他把妈妈当成——”艾雪说到这里,耳朵尖红了一下,把圆圆举起来,嘴巴凑到圆圆的耳朵旁边,小声地、像说一个天大的秘密一样地说,“他把妈妈当成奶嘴了。”

圆圆微笑。它知道。它全程都知道。它就在床尾,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到了。它甚至看到了艾克含住艾雪的时候,艾雪整个人弹起来的样子。它是一只熊猫玩偶,它没有表情变化,但如果它有,它大概会露出一个“又来了”的无奈微笑。

“圆圆,你说他是不是很坏?”艾雪把圆圆放回腿上,双手托着它的腋下,让它站直了看着自己。

圆圆站得很直,虽然它没有膝盖,没有脚踝,没有一切支撑站立的骨骼结构,但它站得很直。因为它想给妈妈一个肯定的回答:是的,爸爸很坏。

“但是——”艾雪的声音小了下去,她把圆圆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圆圆的头顶上,眼睛看着窗外那线灰白色的光,“妈妈好像……不讨厌他坏。”

圆圆在她怀里,毛茸茸的身体贴着她的胸口,感受着她心跳的温度。它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微笑,像是在说:我知道,妈妈。我一直都知道。

艾雪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圆圆从怀里捞出来,举到面前。

“圆圆,你饿了吧?”她摸了摸圆圆的肚子,肚子瘪瘪的——不对,圆圆的肚子本来就是瘪瘪的,它肚子里塞的是聚酯纤维,不是空气,不存在“饿”这个概念。但艾雪不管,艾雪觉得圆圆饿了。

“妈妈喂你喝奶奶。”她把圆圆竖起来,让它靠在自己的胸口上,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它的脸往自己胸前按了按,“来,圆圆,张嘴,啊——”

圆圆没有嘴。但它的脸贴在了艾雪的睡衣上,嘴巴的位置刚好对着她的胸口。

“咕嘟咕嘟咕嘟——”艾雪又开始配音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怕吵醒艾克,但敬业程度一点不比昨晚差,“慢点喝,别着急,圆圆乖,喝奶奶长高高——”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圆圆,圆圆正“喝”得“专心致志”。它的黑眼睛看着前方,嘴角挂着那个温暖的微笑,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个吃饱了奶的、心满意足的婴儿。

“饱了吗?”艾雪把圆圆举起来,让它的小肚子对着自己,然后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子,“肚子鼓鼓的,饱了。嗝~打一个嗝给妈妈听?”

她把圆圆的嘴巴对准自己的脸,自己替它发出了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嗝”声。

“乖宝宝。”她把圆圆重新搂进怀里,脸贴着它的脸,蹭了又蹭,“妈妈最爱你了。你是妈妈的小宝贝。比那个坏人好一百倍。不,一万倍。不,一亿倍。”

她完全沉浸在这个只有她和圆圆的、温暖的、幼稚的、充满爱的小世界里。她忘了自己在哪里,忘了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忘了床上还睡着一个人。她忘了。彻底忘了。

“圆圆,妈妈给你唱个歌好不好?”她抱着圆圆,身体轻轻摇晃着,像摇一个婴儿,“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妈妈要进来——”

“圆圆不是兔子。”

一个声音从床上传来,沙哑的,慵懒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低沉的磁性。

艾雪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了一下。圆圆从她手里滑了出去,在地毯上弹了一下,滚了两圈,最后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依然微笑着看着天花板。

她猛地转过头。

艾克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撑着自己的脑袋,正看着她。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他显然已经醒了一会儿了,或者刚刚被她的“咕嘟咕嘟咕嘟”吵醒了,但不管怎样,他醒了,而且他看到了。

他又看到了。

艾雪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不是慢慢红的那种,是“轰”的一下,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她的声音劈叉了。

“大概。”艾克的声音慢悠悠的,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猫,“大概在你给圆圆喂第一口奶的时候。”

第一口。

那就是——全部。

从“圆圆你饿了吧”到“咕嘟咕嘟咕嘟”到“嗝”到“小兔子乖乖”。全部。从头到尾。他又全部看到了。

艾雪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像一尊被点了穴的雕像,跪坐在地毯上,手里空空荡荡的——圆圆已经滚到一边去了,她的怀里什么都没有。

“你——你为什么不说话!”她的声音又尖又抖。

“我在看。”艾克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睡衣,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胸膛。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睡意,有笑意,还有一种让人腿软的热度,“表演很精彩。我给满分。”

“我没有表演!”

“有的。”艾克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主演:艾雪。特别出演:圆圆。剧目名称:《喂奶》。”

“你闭嘴!”

“昨晚是续集。”艾克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今天是前传。”

“什么前传后传续集!没有!什么都没有!”艾雪伸手去够地毯上的圆圆,但艾克比她快了一步。他伸手把圆圆捡起来,举在手里,端详了两秒钟。

“圆圆,”他说,声音一本正经,“你喝饱了吗?”

圆圆被他举在空中,四脚朝天地、嘴角挂着永恒的微笑。它看起来喝得很饱。它看起来从来没有这么饱过。

“圆圆喝饱了。”艾克替圆圆回答了,“那轮到我了。”

“轮到你什么?!”艾雪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

“轮到我了。”艾克把圆圆放到一边——轻轻地、小心地放到床头柜上,让它靠在那盏猫咪造型的小夜灯旁边,坐得端端正正的,视野开阔,可以看到整个房间——然后他转回头,看着艾雪。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从她的嘴唇移到她的下巴,从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移到她的锁骨,从她的锁骨移到她的——

“艾克。”艾雪的声音在发抖,“你在看哪里。”

“在看早餐。”

“早餐不在我这里!”

“在的。”艾克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锁骨下方,那个昨晚留下的、浅浅的、草莓一样的红色印记,“就在这里。草莓味的。我昨晚尝过了。”

艾雪的大脑彻底死机了。她的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从额头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每一根头发丝的末端。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个快要过载的、马上就要爆炸的小锅炉。

“圆圆!”她朝床头柜伸出手,“圆圆——救命——圆圆——”

圆圆坐在床头柜上,靠着猫咪小夜灯,端端正正地、视野开阔地看着这一切。它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它看到了。

它什么都看到了。

但它不会来救妈妈。因为爸爸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连圆圆都不忍心打断。

“圆圆在看着呢。”艾雪的声音又急又软,带着哭腔,“你不要在圆圆面前——”

“圆圆昨晚也看到了。”艾克说,“它什么都没说。”

“那是因为它不会说话!”

“所以今天它也不会说。”艾克的手覆上了她的腰,轻轻一拉,她整个人从地毯上被拉了起来,落进了他的怀里。她跪坐在他腿上,双手撑着他的肩膀,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他。

“小雪团子。”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圆圆喝饱了。轮到我了。”

“你——你不是婴儿!”

“我是。”

“你不是!你是首席科学家!你是快乐星球最聪明的人!你不是婴儿!”

“在你这儿是。”艾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在你这儿,我什么都不想当。就想当个婴儿。有奶喝就行。”

“你——你变态!”

“嗯。”艾克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角,轻轻地、慢慢地蹭了一下,“你的变态。”

“我没有这种变态!”

“你有。”艾克的嘴唇从她的嘴角移到她的唇中央,轻轻地啄了一下,“你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没有’。”

艾雪闭上了眼睛。不是她想闭的,是她的睫毛太沉了,沉到撑不开。她的手指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她的心跳快得像在擂鼓,咚咚咚咚的,隔着两层衣料,传到了他的胸口上。

艾克感觉到了那个心跳。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不是亲。不是咬。是把整张脸埋了进去,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安全港湾的、疲惫的、需要被接纳的婴儿。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草莓味的。”他的声音闷在她的皮肤里,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脆弱,“我的小雪团子,草莓味的。”

艾雪的手指松开了他的衣领,慢慢地、轻轻地、像试探一样地,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发丝在她的指缝间滑动,像春天的风穿过手指。

她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臂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把他抱住了。

圆圆坐在床头柜上,靠着猫咪小夜灯,歪着脑袋,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它的嘴角挂着那个永恒的、温暖的、傻乎乎的微笑。

它看到了。

它什么都看到了。

但它什么都不会说。因为它是圆圆。它只是一只熊猫玩偶。它的肚子里塞满了聚酯纤维,它的眼睛里没有传感器,它的嘴巴缝得死死的,永远不会张开。

但它如果会说话,大概会说一句——

妈妈,你不是说不要吗?

你的手在摸爸爸的头发哦。

而且摸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