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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乔家劲番外

第十一日·钵兰街

楔子

九仔死的时候,乔家劲没哭。

不是因为不想哭,而是因为没时间哭。在钵兰街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比擦过嘴的纸巾还没用。你哭了,别人不会同情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趁你哭的时候捅你一刀。

所以他没哭。

他只是把九仔的刀收了起来,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枕着睡。

那把刀很小,是一把折叠刀,刀柄是黑色的塑料,磨损得厉害,刀身上刻着一个“九”字——九仔自己刻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作业。乔家劲每次摸到那个字,都会想起九仔蹲在天台边缘刻字的样子,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一脸认真地跟那把破刀较劲。

“劲哥,你说我刻得怎么样?”

“冚家铲,你刻得跟鬼画符一样。”

“切,你不懂艺术。”

九仔只活了十九年。他跟着乔家劲从街头砍到街尾,从堂口打到堂口,从来没有皱过一次眉头。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觉得跟着劲哥,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真的死了。

死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荣爷的手下开着车追他们,九仔把乔家劲推开,自己被撞飞了十几米,落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乔家劲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掰断一根枯树枝,清脆得让人恶心。

他没有哭。

他拿着九仔的刀,去找了荣爷。

然后他从高楼坠了下去,掉进了一个叫终焉之地的地方。

那一年,乔家劲二十七岁。

现在,他已经快五十了。可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离开过那个夜晚。

壹·回到砵兰街

香港的秋天来得很晚。

十月的风还是温热的,吹过砵兰街那些密密麻麻的霓虹灯招牌,把灯光的碎影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街边的茶餐厅里传出嘈杂的人声和油烟的香气,麻将馆里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一直响到深夜,糖水铺的老闆在门口擦着桌子,对每一个路过的街坊点头微笑。

砵兰街从来没变过。

它永远是那副样子——拥挤,喧闹,混乱,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线头,但穿在身上就是舒服,就是安心。

乔家劲站在街口,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这条他走了二十多年的街。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在终焉之地的那些年里,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些该死的游戏里,死在那无穷无尽的轮回中,死在齐夏的那些计划里。他不是没死过——他死过很多次,多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可每一次,他都会醒来,失忆,重新开始,然后再死一次。

“破万法”的能力救过很多人,唯独救不了他自己。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

活着。

完好无损。

九仔也活着。

想到九仔,乔家劲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那个臭小子比他先一步从终焉之地回来,在他那间破屋子里等他,一见面就嚷嚷着要喝酒,喝了三瓶啤酒就醉得不省人事,抱着他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说什么“劲哥我对不起你”、“劲哥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冚家铲,你哭什么?”乔家劲当时骂他,可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二十年的眼泪,在那个晚上,全流了出来。

没有人笑话他。九仔也哭了,哭得比他还凶。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了一整晚,像两个丢了玩具的小孩,哭完了就笑,笑完了又哭,反反复复,直到天亮。

后来九仔告诉他,在终焉之地里,他遇到了齐夏。

“那个骗子?”乔家劲擦着眼泪问。

“对,就是那个骗子。”九仔笑了,“他说,他会把你带回来。”

乔家劲沉默了。

那个骗子做到了。

他总是能做到。

齐夏从来不承诺任何他做不到的事情。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假的,但他承诺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这是乔家劲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的道理——齐夏是个骗子,但骗子也有原则,只是他的原则和别人不一样。

“今儿个真不错,是吧劲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家劲回过头。

陈俊南站在街边,穿着一件花衬衫,戴着墨镜,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活像个来香港旅游的北京大爷。他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行李箱的人——一个是九仔,另一个乔家劲不认识,但看那人的站姿和眼神,应该是个练家子。

“你来香港做什么?”乔家劲皱起眉头。

“找你喝酒。”陈俊南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永远挂着痞笑的眼睛,“怎么,不欢迎?”

“你请客就欢迎。”

“嘿,你这人,怎么跟小爷我算得这么清?”

“因为在终焉之地里你欠我的还没还。”

“我什么时候欠你了?”

“天马时刻那次,你替我去死,我欠你一条命。”乔家劲说,“但你后来又复活了,所以那条命作废了。可你没有请我吃饭,所以你还欠我一顿饭。”

陈俊南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笑得九仔和那个陌生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得,乔爷,您说得对。”陈俊南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今天小爷我做东,请你们吃最好的茶餐厅。”

“茶餐厅?”乔家劲挑了挑眉,“你就请我吃茶餐厅?”

“这叫接地气,你懂不懂?”

“我懂你冚家铲。”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阳光照在砵兰街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乔家劲转身朝街里走去,陈俊南跟在他旁边,九仔和那个人跟在后面。四个人走在砵兰街上,像四个普通的过客,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可乔家劲知道,他们不是普通人。

他们是那些在终焉之地的黑暗中并肩走过的人。他们是那些把命交到彼此手上的人。他们是那些从死亡中爬出来、从虚无中走出来、从永恒中挣扎出来的人。

他们是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贰·堂口

乔家劲在砵兰街租了一间铺面,不大,三十平米的样子,楼上还有一间住人的阁楼。他把铺面重新装修了一下,在门口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阿劲堂口”。

很简单,很直接,很乔家劲。

他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什么招牌设计、什么Logo创意,在他看来都是废话。你开一个堂口,就把“堂口”两个字挂在门口,谁爱来谁来,不爱来拉倒。

可来的人很多。

比他想的多得多。

消息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也许是那些从终焉之地活着回来的人,也许是那些在江湖上听说过他名字的人,也许是那些在茶餐厅里听到八卦的街坊。总之,开业那天,铺面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有的是来拜码头的,有的是来找工作的,有的纯粹是来看热闹的。

乔家劲站在门口,被这场面弄得有些懵。

“劲哥!”九仔从人群里挤过来,满脸兴奋,“这么多人,咱们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收人啊!这么多人想跟咱们!”

乔家劲看了九仔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些热切的面孔。

“先让他们进来喝杯茶。”他说,“收不收人,看缘分。”

九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喜欢乔家劲说的“看缘分”这三个字。在钵兰街,很多人收小弟是看拳头的——你够狠,我就收你;你能打,我就收你;你听话,我就收你。可乔家劲不一样,他看缘分。

缘分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乔家劲相信。

因为在终焉之地里,他和齐夏、陈俊南的相遇,就是缘分。

那是在他进入终焉之地的第一个轮回——不,也许是第几个轮回,他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在某一次轮回中,他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醒来,身边有九个人。其中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

那个年轻人叫齐夏。

还有一个嬉皮笑脸的家伙,靠在墙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念叨着什么“今儿个真不错”。

那个家伙叫陈俊南。

乔家劲当时不知道他们会成为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他只是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意思,跟他们一起走,也许能多活几天。

结果这一走,就是七十年的轮回。

这一走,就把命交给了彼此。

现在回想起来,乔家劲觉得,那大概就是缘分。不是刻意的选择,不是理性的计算,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就像两块拼图,不需要你使劲按,它们自己就会咬合在一起。

“劲哥,有人找。”九仔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乔家劲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瘦削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眼神疲惫但坚定。他的左手缠着绷带,右手拄着一根拐杖,看起来像是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

“你是……”乔家劲眯起眼睛。

“我叫张山。”那人说,“终焉之地,和你一起打过青龙的那个张山。”

乔家劲的眼睛亮了。

“张山?!”他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张山的肩膀,“你活着回来了?”

“活着。”张山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只是这条腿废了。”

乔家劲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右腿,眉头紧皱。

“怎么搞的?”

“和青龙打的时候伤的。”张山说,“回响用过了头,腿部神经大面积坏死。医生说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腿就别想了。”

乔家劲沉默了。

他记得张山。在终焉之地里,张山是少数几个能跟得上他节奏的人之一。他们没有齐夏那样的脑子,没有陈俊南那样的能力,他们有的只是拳头和不怕死的勇气。在天龙最后的战斗中,他和张山一起冲在最前面,用肉身扛住了青龙的“惊雷”,为齐夏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那一次,他们都以为自己会死。

可他们没有。

代价是张山的腿。

“进来说。”乔家劲拉着他往屋里走,“九仔,泡茶。”

“劲哥,我不需要……”张山想推辞。

“你闭嘴。”乔家劲打断他,“你替我去扛青龙的时候,你有说过‘不需要’吗?现在我替你泡杯茶,你跟我说不需要?”

张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跟着乔家劲走进堂口,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乔家劲亲自给他倒茶,眼眶有些发热。

“乔爷,”张山端起茶杯,“你这辈子,是不是对谁都是这副德性?”

“什么德性?”

“烂好人。”

“冚家铲。”乔家劲骂了一句,但嘴角是笑着的,“你再说一遍试试?”

“烂好人。”张山又说了一遍,然后和乔家劲一起笑了。

笑声在堂口里回荡,像阳光一样温暖。

九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舒坦。他想起乔家劲刚回来那几天的样子——沉默,寡言,一个人坐在阁楼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乔家劲身边又有人了。有陈俊南,有张山,有那些从终焉之地活着回来的人,有那些愿意跟着他走的兄弟。

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九仔悄悄地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厨房烧水。

叁·道义

乔家劲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叫道义。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概念。道义对他来说很简单——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帮过我,我就帮你;你把我当兄弟,我就把命给你。

他从小就是这么活的。

在钵兰街长大的人,没有几个讲究道义。大家都讲究利益,讲究好处,讲究怎么能让自己活得更好。乔家劲不一样,他不是不懂利益,不是不明白好处,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比利益重要。

比如九仔的命。

比如齐夏的信任。

比如陈俊南的笑容。

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喝,不能换钱不能当饭吃,但它们让乔家劲觉得,活着是有意义的。

九仔曾经问他:“劲哥,你为什么对齐夏那么好?他骗过你那么多次。”

乔家劲想了想,说:“他不是骗我,他是骗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但他说过一句话,是真的。”

“什么话?”

“他说,他会让我们都活着离开。”

九仔沉默了。他想说,可是你自己没活着离开啊,劲哥。你没走出去,你把自己留在了那里。可他没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乔家劲不觉得自己留在了那里。在乔家劲心里,他和齐夏、和陈俊南、和所有并肩作战的人,从来就没有分开过。

距离算什么呢?

生死算什么呢?

在终焉之地的七十年的轮回中,乔家劲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就是——有些东西,比距离更近,比生死更长。

那就是道义。

那是他在钵兰街的街头学到的,在荣爷的背叛中验证过的,在齐夏和陈俊南身上找到归宿的东西。

不是利益,不是好处,不是算计。

是你愿意为了一个人去死,而且你知道,那个人也愿意为你做同样的事。

乔家劲的堂口越开越大。

来投奔他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几个,到几十个,到上百个。他把堂口分成几个部门——有人负责收债,有人负责看场子,有人负责跑腿,有人负责处理纠纷。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

但乔家劲从来不把自己当成这台机器的核心。

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齿轮。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但不可或缺的齿轮。没有他,这台机器照样能转,只是可能会慢一点,可能会卡一下,但不会停下来。

可他的兄弟不这么想。

在那些人的心里,乔家劲就是堂口的灵魂,就是砵兰街的阿劲,就是那个愿意为兄弟扛刀、愿意为道义赴死的人。

有一次,堂口来了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眼神很倔。他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不吃不喝,谁劝都不走。

九仔出来赶了他三次,他每次都说同样的话:“我要见劲哥。”

乔家劲在阁楼里透过窗户看着他,看了很久。

傍晚的时候,他走下楼,拉开门,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想跟我?”

“想。”年轻人的眼睛红了,“我想跟劲哥学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做人。”

乔家劲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做人没什么好学的。”他说,“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比命重要。你要找到那些东西,然后一辈子都不放手。”

“那……劲哥,你找到的那些东西是什么?”

乔家劲沉默了一会儿。

“兄弟。”他说,“道义。”

“还有?”

“还有……一个骗子。”乔家劲笑了,“一个连自己都骗的骗子,但他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没骗过我。”

年轻人听不懂,但他记住了。

他记住了劲哥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不是严肃,不是深沉,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怀念,像感激,又像是一种说不清的遗憾。

后来他才知道,劲哥说的那个骗子,叫齐夏。

一个永远不会再来砵兰街的人。

一个永远活在劲哥心里的人。

肆·北方的信

陈俊南在砵兰街住了三天。

三天里,乔家劲带他吃了所有香港的特色——云吞面、烧鹅、菠萝包、丝袜奶茶、蛋挞、碗仔翅、鸡蛋仔。陈俊南吃得不亦乐乎,每吃一样都要拍照发朋友圈,配上文字:“今儿个真不错。”

“你能不能别拍了?”乔家劲看着他把一碗云吞面拍了二十几张照片,忍不住吐槽。

“你懂什么?”陈俊南头也不抬,“这叫记录生活。”

“你记录生活为什么要拍我?”

“因为你长得丑,拍出来有喜剧效果。”

“冚家铲。”乔家劲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别拍了,再拍把你扔维多利亚港去。”

“你敢。”陈俊南站起来,双手叉腰,“你知道小爷我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一个你惹不起的人。”

“是吗?”乔家劲把手机举到栏杆外面,做出要扔的姿势,“你再说一遍?”

“别别别别——”陈俊南秒怂,“乔爷,乔大哥,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把我手机还给我,那里面有我和大娃的合照,我还没备份呢。”

“大娃是谁?”

“我的猫。”

“你给你的猫起名叫大娃?”

“怎么了?不行吗?”

“行。”乔家劲把手机扔还给他,“你开心就好。”

陈俊南接住手机,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屏幕,确认没有损坏之后,松了一口气。他抬起头,看着乔家劲,忽然认真了起来。

“老乔,齐夏来消息了。”

乔家劲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消息?”

“他托人带给我的。”陈俊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乔家劲,“给你的。”

乔家劲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乔家劲,我说过你会活着。我没骗你。”

乔家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在终焉之地的第一天,齐夏对他说的话——“我叫齐夏,我要开始说谎了。”想起了每一次轮回中,齐夏那双永远在算计的眼睛,想起了那些让他活下来、让他死过去、让他死而复生的计划,想起了最后那场战斗中,齐夏用“生生不息”把所有人都送走时,回头看他最后一眼的表情。

那个眼神,乔家劲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不是骗子的眼神,不是神明的眼神,而是一个普通人的眼神。一个疲惫的、孤独的、承担了一切的普通人。

那个眼神在说——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了。”

乔家劲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还在那里。”他说。

“我知道。”陈俊南说,“他不会出来的。”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活着。”陈俊南看着他,“我们好好地活着。因为这是他唯一想要的。”

乔家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们就好好地活着。他替我们扛了那么多,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对。”陈俊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乔,你说得对。”

两个人站在维多利亚港的岸边,看着远处的夕阳沉入海面。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海水映着霞光,波光粼粼,美得不像是真的。

可它比终焉之地里的任何东西都真实。

因为这是齐夏用自己换来的真实。

他们不能辜负。

伍·破万法

乔家劲的“破万法”能力,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使用过。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用了。

可他错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乔家劲和九仔在堂口里处理一些杂事,突然听到街上传来了嘈杂的声响——有人在打架,不,不是打架,是围殴。至少有七八个人围着一个人打,拳头和棍棒落在那个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乔家劲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出门去。

街对面,七八个彪形大汉围着一个瘦弱的男人拳打脚踢。那个男人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是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住手。”乔家劲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那群人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穿着花衬衫,嘴里叼着烟。他上下打量了乔家劲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谁啊?”

“我叫乔家劲。”他说,“在这条街上开堂口的。”

“乔家劲?”光头眯起眼睛,“没听说过。”

“现在听说了。”

“我劝你少管闲事。”光头吐了一口烟,“这个人欠我们老大钱,我们只是来收债的。你管得着吗?”

“欠多少钱?”

“五十万。”

乔家劲看了地上那个男人一眼。那人的衣服破烂,骨瘦如柴,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像能拿出五十万的样子。

“钱我替他还。”乔家劲说。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笑。

“你替他还?”光头笑够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一个赌鬼,一个老赖,一个连自己亲妈都不认的混蛋。你替他还钱?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也许吧。”乔家劲说,“但我答应过一个人,这辈子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你认为对的事情是什么?”

“帮该帮的人,打该打的人。”

光头不笑了。

他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看你是活腻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从腰间抽出一把刀,“兄弟们,给他长点教训。”

七八个人朝乔家劲围了过来。

九仔从堂口里冲出来,站在乔家劲身边,手里握着一根铁管。

“劲哥——”

“你退后。”乔家劲说。

“可是——”

“退后。”

九仔咬了咬牙,退了两步。

光头举着刀,第一个冲了过来。刀锋在夜色中闪过一道寒光,直刺乔家劲的胸口。

乔家劲没有躲。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刃。

鲜血从他的手心涌出来,滴在地上,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光头愣住了,他想把刀抽回去,但乔家劲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攥着刀刃,纹丝不动。

“破万法。”乔家劲低声说。

不是什么回响,不是超自然能力。是信念。

是他在终焉之地里学会的、在无数次死亡中领悟的、在齐夏的谎言中找到的东西——信念。

信念才是真正的“破万法”。

他松开手,刀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打。

一拳,两拳,三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没有炫技的表演。每一拳都落在最该落的地方——肚子、下巴、太阳穴、膝盖窝。那些人一个一个倒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子。

不到三分钟,七八个人全躺在了地上。

光头捂着流血的鼻子,惊恐地看着乔家劲。

“你……你是什么人?”

“一个从终焉之地回来的人。”乔家劲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砵兰街不欢迎你们。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在这条街上打人,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怖。”

光头爬起来,带着他的人灰溜溜地跑了。

乔家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伤口不深,但很疼。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齐夏写给他的那封信。

信还在。

贴着胸口,温热。

“劲哥!”九仔冲过来,拿着急救包,“你的手——”

“没事。”乔家劲说,“小伤。”

“这叫小伤?”九仔看着那道从掌心延伸到手腕的伤口,心疼得不行,“你为什么要用手去接刀?你疯了吗?”

“不为什么。”乔家劲说,“就是想试试,我的‘破万法’还在不在。”

“在不在?”

乔家劲握了握拳头,伤口又裂开了,血流得更凶。

但他笑了。

“在。”他说,“一直都在。”

那天晚上,乔家劲处理完手上的伤口,一个人坐在阁楼里,看着窗外的砵兰街。

霓虹灯还在闪烁,茶餐厅的油烟还在飘,麻将馆的洗牌声还在响。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但他变了。

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有九仔,有陈俊南,有张山,有堂口里的每一个兄弟。他有齐夏的信,有齐夏的承诺,有齐夏用自己换来的这个世界。

他什么都不缺。

他什么都够了。

乔家劲从口袋里掏出齐夏的信,又看了一遍。

“乔家劲,我说过你会活着。我没骗你。”

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和九仔的那把刀放在一起。

一个刻着“九”字,一个写着“活”字。

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陆·兄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乔家劲的堂口在砵兰街站稳了脚跟,成了这条街上最有名望的组织之一。但他从来不做那些脏事——不碰毒品,不放高利贷,不欺压普通人。他的堂口做的是正经生意——收债(合理合法的收债)、看场子(保护商户不受骚扰)、处理纠纷(用拳头和道理解决问题)。

砵兰街的人都说,阿劲堂口的人不欺负老百姓,他们只欺负那些欺负老百姓的人。

这话传到乔家劲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他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了不起的事。

他只是觉得,做人应该这么做。

九仔每天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比谁都勤快。他不再是那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了,他已经是个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了一些皱纹,有了一些白发,但在乔家劲面前,他永远是那个蹲在天台边缘刻字的少年。

“劲哥,”有一天九仔问他,“你还恨荣爷吗?”

乔家劲沉默了。

荣爷——那个他曾经当成恩人、当成大哥的人。那个他替人家卖命、替人家坐牢、替人家挡刀的人。那个最后为了钱背叛了他、杀了九仔的人。

恨吗?

以前恨。

恨到想亲手杀了他。

可后来,在终焉之地的那些年里,乔家劲见过太多比荣爷更坏的人。天龙、青龙、那些生肖——他们在终焉之地里玩弄人命,把所有人当成棋子,把死亡当成游戏。和他们比起来,荣爷算什么呢?一个贪财的小人罢了。

“不恨了。”乔家劲说。

九仔看着他,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乔家劲说,“我这辈子已经够累了,不想再恨任何人了。”

九仔沉默了一会儿。

“劲哥,你真的变了。”

“变了?”

“以前的你,一定会说‘我冚家铲那个扑街’,然后提着刀去找他。”

乔家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他说,“以前的我的确会那么做。可现在的我知道,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去恨。你把时间花在恨一个人身上,你就没时间去做更值得做的事了。”

“比如?”

“比如和你喝酒。”

九仔笑了。

“那走啊,去喝酒。”

“走。”

两个人走出堂口,走进砵兰街的夜色中。霓虹灯在他们头顶闪烁,茶餐厅的油烟在空气中弥漫,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普通。

可乔家劲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不平常、最不普通的时刻。

因为他还活着。

因为九仔也活着。

因为他们在砵兰街的夜色中并肩走着,像二十多年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只是更老了一些。

只是更珍惜了一些。

柒·第十一日

某个傍晚,乔家劲接到了陈俊南的电话。

“老乔,齐夏托人带了一封信。”

乔家劲的手抖了一下。

“给我。”

“已经在路上了。大概明天到。”

“好。”

挂了电话,乔家劲坐在堂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九仔看着他,没敢说话。

他等了一整天。

第二天中午,一个快递员骑着摩托车停在堂口门口,递给他一个信封。

乔家劲接过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

“齐夏说,他很好。”

乔家劲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齐夏说,他很好。

这五个字里,他听出了很多东西——齐夏不好,齐夏很不好,齐夏在一个他永远无法到达的地方,独自承受着永恒的孤独和痛苦。但齐夏说,他很好。

因为如果他说不好,乔家劲会难过。

如果乔家劲难过,齐夏会更难过。

所以他说——我很好。

乔家劲把信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劲哥,”九仔小心翼翼地问,“他……还好吗?”

“好。”乔家劲说,“他说他好,他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砵兰街的夕阳。

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柔,金黄色的,铺满了整条街道,铺满了每一个行人的肩膀。空气中有茶餐厅的油烟味,有糖水铺的甜香味,有夜市小摊的烧烤味。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让人心安。

乔家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十一日。”他低声说。

在终焉之地里,十日是一个轮回。第十一天,是所有人复活的日子,是新的开始,是希望的起点。

他在终焉之地的第十一天,活了无数次。

可每一次,他都觉得不真实。

现在,他站在砵兰街的阳光下,第一次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第十一日。

没有死亡,没有轮回,没有谎言。

只有阳光,只有兄弟,只有活着。

“九仔。”他回头叫了一声。

“在呢,劲哥。”

“去叫张山,叫陈俊南,叫堂口的所有兄弟,今晚一起吃顿饭。”

“好嘞!吃什么?”

“随便,你们定。”

九仔兴冲冲地跑了出去。

乔家劲站在门口,看着九仔的背影消失在砵兰街的人潮中。

他笑了。

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没有任何伪装的笑容。

“齐夏。”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像怕打扰到谁,“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你答应我的事情做到了。我答应你的事情,也会做到。”

“我会好好地活着。”

“我会把堂口经营好。”

“我会照顾好九仔,照顾好兄弟们。”

“我会帮你看看这个世界。”

“我会替你记住所有的美好。”

“等你有一天回来了——不,等你有一天愿意回来了,砵兰街永远有你的位置。”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市的香气和糖水的甜味,拂过他的脸颊。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宇宙的另一端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内心深处响起。

“乔家劲,我们终会相见。”

不是谎言。

是承诺。

尾声·砵兰街的阿劲

乔家劲今年四十六岁了。

他的头发白了一半,眼角有了深深的皱纹,左手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右腿的膝盖也开始不灵光了。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一拳打碎砖头的年轻打手了,他的拳头不再那么硬,他的速度不再那么快,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老了。

可他不在乎。

他站在砵兰街的街口,看着这条他走了大半辈子的街。霓虹灯还是那些霓虹灯,茶餐厅还是那些茶餐厅,糖水铺的老闆换了三代人,但糖水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砵兰街从来没变过。

它永远是那副样子——拥挤,喧闹,混乱,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暖。就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外套,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线头,但穿在身上就是舒服,就是安心。

乔家劲从口袋里掏出齐夏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翻来覆去地折叠了无数次,边缘有些发黄,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乔家劲,我说过你会活着。我没骗你。”

他笑了。

把信折好,放回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九仔的那把刀也在那里。

刻着“九”字的刀。

写满承诺的信。

都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乔家劲转身,走进砵兰街的夜色中。

霓虹灯在他头顶闪烁,茶餐厅的油烟在空气中弥漫,糖水铺的老闆在门口对他点头微笑。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这条街的长度,像在丈量自己走过的路。

二十年前,他是砵兰街的一个小混混,跟着荣爷混饭吃,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

十五年前,他失去了九仔,失去了荣爷的信任,从高楼坠下,掉进了终焉之地。

十年前,他和齐夏、陈俊南在终焉之地中并肩作战,经历了七十年的轮回,无数次死亡和复活。

一年前,他终于回到了砵兰街。

站在九仔面前。

站在阳光下面。

站在活着的那一边。

乔家劲抬起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少,砵兰街的灯光很亮。

他想起了一句话——是齐夏对他说过的,在终焉之地的某一次轮回中,在他们又一次从死亡中爬起来的时候。

“乔家劲,你不是我的拳头。”

“你是什么?”

“你是我的兄弟。”

乔家劲的眼眶有些发热。

“齐夏。”他低声说,声音被砵兰街的喧闹声吞没了,但他知道,那个人听得到,“你是我的兄弟。”

“这辈子是。”

“下辈子也是。”

“不管你在哪里,不管我在哪里。”

“我们永远都是。”

砵兰街的夜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路灯的光晕中旋转。

乔家劲吸了吸鼻子,迈开步子,朝堂口走去。

九仔在门口等他。

“劲哥!快进来,陈俊南那个混蛋点了一桌子菜,说要你请客!”

“冚家铲,让他自己付钱!”

“他说他是客人,客人为大。”

“什么狗屁道理?”

乔家劲大步走进堂口,看着满桌子的人和菜,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些信任的眼神。

他笑了。

“兄弟们,吃!”

“劲哥万岁!”

“冚家铲,别喊万岁,我还没死呢。”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在堂口里回荡,在砵兰街的夜空中回荡,在那个永恒的第十一日的阳光中回荡。

乔家劲端起酒杯,站起来。

“第一杯,敬齐夏。”

他干了。

“第二杯,敬终焉之地。”

他又干了。

“第三杯。”

他举起酒杯,看着面前的每一个人。

“敬活着。”

所有人的酒杯都举了起来,在空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活着!”

乔家劲仰头,把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像一把火从喉咙烧到胃里。

可他觉得温暖。

比终焉之地的任何火焰都温暖。

他放下酒杯,走到门口,看着砵兰街的夜色。

霓虹灯还在闪烁,茶餐厅的油烟还在飘,糖水铺的老闆还在擦桌子。

一切如常。

一切都好。

乔家劲靠在门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今儿个真不错。”

不是他的口头禅。

是陈俊南的。

可他觉得,这句话今天特别适合。

今儿个真不错。

活着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