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薄荷味的日常
张哲瀚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决定认真做vlog的。
那天他起得比龚俊早。六点半,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上海的冬天还没完全过去,晨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城市的上空。他翻了个身,龚俊还睡着,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均匀。那人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眼尾那颗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张哲瀚盯着那颗痣看了几秒,然后轻轻把龚俊的手臂从腰上挪开,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饭。今天的计划是做一个法式吐司,配煎培根和炒蛋。他上周在YouTube上看到一个美食博主的视频,觉得那个做法式吐司的方法很好——牛奶和鸡蛋的比例是2:1,再加一点点肉桂粉,吐司要浸透蛋奶液,但也不能太湿,煎的时候用中小火,慢慢煎到两面金黄。
他拿出手机,架好三脚架,打开录像。
“大家早上好,我是张哲瀚。今天做一个法式吐司。”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然后开始打鸡蛋、倒牛奶、加肉桂粉。他的手很稳,动作流畅,看起来已经做过很多次了。确实做过很多次——自从过完年回来,他几乎每天都在练习。他的vlog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进步肉眼可见。
“吐司要选厚切的,太薄了容易烂。”他对着镜头说,把两片吐司放进蛋奶液里,轻轻按压,“浸透,但不能太湿。大概每面三十秒。”
他把吐司翻了个面,蛋奶液已经被吸得差不多了,但吐司的形状保持得很好。他满意地点点头,把吐司放进煎锅里。黄油在锅里滋滋地响,吐司的边角慢慢变成金黄色,厨房里弥漫着奶香和肉桂的香气。
他趁煎吐司的空档,开始做炒蛋。鸡蛋打散,加一点点牛奶,用低温慢慢炒,不停地搅拌。他的手法很轻柔,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鸡蛋在锅里慢慢凝固,呈现出一种湿润的、creamy的质感。
“炒蛋的关键是低温,不停搅拌。不能急,急了就老了。”
他把炒蛋盛出来,撒上一点黑胡椒和海盐。法式吐司也煎好了,金黄酥脆,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培根煎到焦脆,放在厨房纸上吸掉多余的油。
三样东西摆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旁边放了几颗蓝莓和一小枝薄荷。他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才坐下来。
“等一个人起床。”他对着镜头说,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他关了录像。
张哲瀚把视频简单剪辑了一下,配上背景音乐,发给了林姐。林姐看完之后回了一条语音:“这个法式吐司看着好好吃!你什么时候给我做一次?”
“你来我家,我给你做。”他回。
“你那个家我不敢去。你老公在,我压力大。”
张哲瀚笑了,没回。他打开微博,把视频发了出去。配文只有一句话:“早安。今天做了法式吐司。”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评论区就炸了。
“啊啊啊啊啊他更新了!!!”
“三周没更,我以为他退网了!”
“法式吐司!!!看起来好好吃!!!”
“等等,他说‘等一个人起床’——那个人是谁?!”
“还能是谁!龚总啊!”
“龚总今天又没去上班吗?在家陪老婆?”
“楼上,今天是周二,龚总要上班的吧?可能还没起床?”
“呜呜呜他好甜,他给老公做早饭,等他起床一起吃……”
张哲瀚刷着评论,嘴角翘着。他看见一条评论说“瀚瀚最近是不是在家待着不拍戏了?”,他想了想,回了一个“嗯,休息一段时间”。评论区又炸了,全是“好好休息”“注意身体”“等你回来”之类的。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回卧室。龚俊还在睡,但姿势变了——他翻到了张哲瀚那一边,把张哲瀚的枕头抱在怀里,脸埋在枕头里,像一个抱着玩具的小孩。
张哲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软成了一片。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龚俊的背。
“老公,起床了。”
龚俊没动。
“早饭做好了。法式吐司,炒蛋,培根。”
龚俊动了一下,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眯着眼看着他。那人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有一种罕见的、迷迷糊糊的可爱。
“几点了?”他问,声音沙哑。
“七点半。”
“你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啊!”张哲瀚笑了,“快起来,吐司凉了就不好吃了。”
龚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着张哲瀚——穿着那条墨绿色的波点围裙,头发有点乱,那撮薄荷绿翘得老高,鼻尖红红的——刚在厨房忙活完,有点热。
“你录vlog了?”龚俊问。
“录了。你猜我说了什么?”
“说什么?”
“我说‘等一个人起床’。”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他掀开被子下床,走进浴室。张哲瀚跟在他后面,靠在浴室的门框上,看着他刷牙洗脸。
“龚俊,你今天几点下班?”
“正常的话,六点。”
“那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做水煮鱼?我昨天买了鱼,很新鲜的。”
“好。”
龚俊洗完脸,走过来,在张哲瀚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没离开,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低声说:“等我回来。”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嗯。”
龚俊换了衣服,吃了早饭,出门了。张哲瀚站在玄关,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走回厨房,开始收拾碗筷。他把盘子洗干净,台面擦干净,锅具摆放整齐。厨房恢复了整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了一圈,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新的一天。一个人在家的一天。
但他不觉得空了。因为今天早上他录了vlog,发了微博,收到了很多粉丝的留言。有人夸他做菜好,有人说他状态好,有人问他什么时候复出。他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虽然回的不多,但他觉得——有人在等他。
不是等他的戏,不是等他的奖,不是等他的热搜。是等他这个人。等他做的菜,等他说的早安,等他的那撮薄荷绿。
这种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站在片场,站在领奖台上,站在聚光灯下,台下有几千几万个人在喊他的名字。但那种感觉很空,很虚,像站在一片云雾里,脚下没有实感。现在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穿着龚俊的睡衣,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条粉丝的留言——他觉得踏实。像踩在地上,脚下是实的,不会飘。
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洗了,然后走进衣帽间换衣服。今天他约了健身教练,十点要去健身房。他换了一件黑色的运动T恤,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把头发捋了捋,那撮薄荷绿翘着,他没按下去。
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俊:“出门健身了。”
龚俊秒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说:“注意安全。”
“知道。你中午吃什么?”
“食堂。”
“食堂的饭不好吃。你带便当了吗?”
“没有。”
“那我明天给你做。你早上带走。”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龚俊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张哲瀚,你是不是想把我喂胖?”
张哲瀚笑了,回了一个“是”的表情包,然后锁了屏幕,出门了。
健身房在翠湖天地附近,走路十分钟。张哲瀚到的时候,教练已经在等他了。
教练姓王,三十出头,是龚俊帮他找的。王教练话不多,但很专业,每次上课都很有条理——热身、力量训练、有氧、拉伸,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清清楚楚。张哲瀚跟了他快两个月,体脂率降了两个点,肌肉线条也比以前明显了。
“今天练什么?”张哲瀚问。
“上半身。胸、背、肩。”王教练递给他一条弹力带,“先热身。”
张哲瀚接过弹力带,开始做肩关节的热身动作。他的动作很标准——这两个月他已经把这些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王教练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角度。
热身结束,正式训练开始。卧推、引体向上、哑铃推举、划船——每一组都做到力竭,每一组都汗如雨下。张哲瀚咬着牙做完最后一组引体向上,从单杠上跳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好吗?”王教练递给他毛巾。
“好……好累……”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但很爽。”
王教练笑了:“你最近状态不错。比以前稳定了。”
“是吗?”
“嗯。以前你练到第三组就开始皱眉,第五组就想放弃。现在你能坚持到最后一组,而且动作没有变形。”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王教练说得对。以前他健身是为了保持身材,是为了上镜好看,是一种任务,一种不得不做的事。现在他健身是为了——他说不上来。为了健康?为了开心?为了每天有一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只专注于呼吸和肌肉的收缩?
可能都有。也可能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件事,让他在家的日子不那么空。
做完力量训练,王教练让他去跑步机上跑三十分钟。张哲瀚调了一个坡度,速度不快不慢,跑起来很舒服。他看着窗外——健身房在十二楼,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黄浦江和陆家嘴的天际线。阳光很好,江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像一幅安静的画。
他跑着跑着,脑子里开始想事情。想今天中午吃什么,想明天的vlog拍什么,想下周的滑雪课怎么去。这些事都不大,不紧急,不重要,但很具体。具体到让他觉得每一天都是有形状的——不是一片模糊的、混沌的、分不清昨天和今天的时间流,而是一个个清晰的、有边界的小格子。早上做早饭,上午健身,中午吃饭,下午剪视频,晚上等龚俊回家。
他以前最讨厌这种生活。他觉得太慢了,太静了,太平淡了。他需要快,需要响,需要刺激。需要掌声,需要聚光灯,需要站在最高的地方。但现在他觉得,慢有慢的好。慢下来,你才能看清细节。看清一个人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看清一盘菜出锅时油花溅起的弧度,看清阳光从这扇窗户移到那扇窗户的轨迹。
他跑完了三十分钟,汗湿透了整件T恤。他走下跑步机,做了一组拉伸,然后去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手机亮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食堂的午饭:红烧鸡块、清炒西兰花、一碗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
配文:“食堂的饭确实不好吃。”
张哲瀚笑了,回了一张自己的照片——健身房的镜子前,汗还没干,头发湿漉漉的,那撮薄荷绿贴在额前。配文:“刚练完。好饿。”
龚俊秒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快去吃饭。”
张哲瀚回了一个“好”,然后收起手机,走出健身房。他在路边找了一家小面馆,点了一碗红烧牛肉面。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白色的厨师服,在厨房里忙活着。
张哲瀚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低着头等面。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没人认出来。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牛肉炖得很烂,面条筋道,汤头浓郁。他吃了一口,觉得很好吃。不是那种“高级餐厅”的好吃,是那种“家楼下小面馆”的好吃,热腾腾的,实实在在的。
他吃着面,想起以前在剧组的时候,每天吃的都是盒饭。盒饭不难吃,但也不好吃。它只是一种功能性的东西——提供能量,让你有力气继续拍戏。你吃它的时候不会觉得幸福,只会觉得“我吃饱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吃一碗红烧牛肉面,会想:这个汤头是怎么熬的?这个牛肉炖了多久?老板用的什么面条?他会认真地、慢慢地吃,每一口都嚼很久,尝出每一种调料的味道。
他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会吃了,会活了,会感受了。
吃完面,他走回家。路上经过一家花店,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他挑了一束白色的洋甘菊,让老板包好,然后抱着花走回家。
回到家,他把花插进餐桌上的玻璃花瓶里,退后两步看了看。白色的花瓣,黄色的花心,绿色的叶子,搭配得很好看。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俊:“买了花。”
龚俊回:“好看。像你。”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回了一个“哼”的表情包。
下午两点,他开始剪视频。今天早上的法式吐司那期已经发出去了,但他想再录一期——不是做菜的,是日常的。他架好手机,对着镜头笑了笑。
“大家好,我是张哲瀚。今天下午不拍做菜了,带你们看看我在家干嘛。”
他拿着手机,在房子里走了一圈。镜头扫过客厅——沙发上有一条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有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扫过厨房——台面上摆着调料瓶,灶台上放着锅具,冰箱上贴着几张便利贴。扫过卧室——床已经铺好了,枕头并排放在一起,床头柜上放着两杯水,旁边是两副眼镜。
“这是我们家,”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有点乱,但很舒服。”
他把镜头对准自己,说:“我现在要去剪视频了。昨天拍的素材还没剪完。你们想看什么?可以留言告诉我。”
他关了录像,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剪视频。他剪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帧都要看,每一个转场都要调,背景音乐要选很久。他以前不会这些,都是边学边做。两个月前他连剪辑软件都不会用,现在他已经能熟练地加字幕、调色、做转场了。
剪了一个小时,他有点累了。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剪视频。”
“累不累?”
“有点。”
“那休息一会儿。”
“嗯。你呢?”
“开会。无聊。”
张哲瀚笑了,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剪视频。
下午四点,他剪完了。他把视频发给林姐,林姐看完之后说:“这期很好,很日常,很真实。粉丝会喜欢的。”
“那就好。”
“对了,你下周的滑雪课别忘了。教练让我提醒你。”
“没忘。周二下午。”
“好。那你今天还干嘛了?”
“健身,吃面,买花,剪视频。”
“你这一天过得很充实啊!”
张哲瀚想了想,笑了:“是挺充实的。”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今天做水煮鱼——鱼是昨天买的,很新鲜。他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干净,然后用刀把鱼肉片成薄片。他的刀工比半年前好了太多,鱼片切得薄薄的,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他把鱼片用盐、料酒、蛋清、淀粉腌上,然后开始准备配料。豆芽焯水,铺在碗底。蒜切末,姜切片,干辣椒剪成段。锅里倒油,放豆瓣酱炒出红油,加姜蒜、花椒、干辣椒,炒香之后加水煮开。
汤底煮好了,他把鱼片一片一片地放进去。鱼片在汤里翻滚,很快变了颜色。他关火,把鱼片和汤一起倒进铺了豆芽的碗里,撒上蒜末、干辣椒、花椒,淋上一勺热油。
“滋啦——”一声,香气炸开了。
他端着碗走到餐桌前,摆好。然后他退后两步,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俊:“水煮鱼。做好了。”
龚俊秒回:“好香。”
“你又没到家。”
“闻到了。”
张哲瀚笑了,窝进沙发里等。他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节目看。是一个纪录片,讲的是南极的企鹅。他看着屏幕里的企鹅摇摇摆摆地走在冰面上,觉得它们很可爱。他想起龚俊走路的样子——那人的步伐很大,很快,很有力,但偶尔也会有一种笨拙的、可爱的感觉。比如早上刚起床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走进浴室,会撞到门框。比如他穿西装的时候,领带总是系不好,要张哲瀚帮他。比如他吃鱼的时候,会被小刺卡到,然后皱着眉说“有刺”。
张哲瀚想着想着,笑了。
门锁响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玄关。龚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和一袋水果。
“回来了?”
“嗯。路上买了芒果,你不是想吃吗?”
张哲瀚看了一眼袋子里的芒果——金黄色的,闻起来很香。他笑了,踮起脚尖在龚俊嘴角亲了一下。
“谢谢老公。”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龚俊夹了一块鱼片,嚼了嚼。
“怎么样?”张哲瀚紧张地看着他。
“好吃。麻辣鲜香,鱼片很嫩。”
“真的?”
“真的。比上次做的还好吃。你是不是又改配方了?”
张哲瀚眼睛亮了一下:“你看出来了?我这次多加了一点花椒,少放了一点盐。你说上次太咸了,我就少放了一点。”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你记得?”
“当然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龚俊的耳朵红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翘得老高。
吃完饭,张哲瀚去洗碗,龚俊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面,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瀚瀚。”
“嗯?”
“今天林姐给我打电话了。”
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的vlog播放量破四千万了。”
“哦,那个啊……我看到了。”
“她还说你在家待着也没闲着,每天都安排得很满。”
张哲瀚笑了:“是啊,我忙得很。早上给你做早饭,上午去健身,下午剪视频,晚上给你做饭。比拍戏还忙。”
龚俊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转过身,面对张哲瀚。
“那你开心吗?”
张哲瀚想了想:“开心。特别开心。”
“为什么?”
“因为……”张哲瀚看着他,想了想该怎么说,“因为我在做我想做的事。我想给你做饭,我就给你做饭。我想录vlog,我就录vlog。我想健身,我就去健身。我想学滑雪,我就去学滑雪。没有人逼我,没有人催我,没有人跟我说‘你必须’‘你应该’‘你不能’。我就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棉花糖。
“那就好。”
“你呢?”张哲瀚问,“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哭了。”
“那就哭。”
“不要。哭了明天眼睛会肿。”
“肿了也好看。”
张哲瀚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
“龚俊。”
“嗯?”
“下周我要去学滑雪。教练约好了,周二下午。”
“要我陪你去吗?”
“不要。你上班。我让林姐陪我去。”
“好。注意安全。”
“知道。”
龚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完之后没离开,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低声说:“张哲瀚,你知不知道,你每天在家等我回来,我有多高兴?”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多高兴?”
“特别高兴。高兴到每天下班都想飞回来。”
“那你飞啊!”
“飞了。每天都飞。”
张哲瀚笑了,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
那天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张哲瀚选了一个综艺节目,是一个明星滑雪比赛。他看着屏幕里的明星们在雪道上飞驰,眼睛亮亮的。
“我也想滑成那样。”他说。
“你才刚开始学,不急。”龚俊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滑得好。滑得好才能跟你去滑雪。”
龚俊的手顿了一下:“你想跟我去滑雪?”
“当然想啊!你不是说你想去北海道滑雪吗?我想学会了,跟你一起去。”
龚俊看着他,目光暗了暗。
“张哲瀚,你学滑雪是为了我?”
“也不全是。”张哲瀚想了想,“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自己。我觉得滑雪应该很好玩。”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那我等你学会。”
“好。你等着。”
周二下午,张哲瀚去上滑雪课。
滑雪场在浦东,一个室内滑雪馆。张哲瀚到的时候,教练已经在等了。教练姓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以前是国家队的运动员,退役之后来做教练。他的技术很好,教得也很耐心。
“张老师,今天练什么?”李教练问。
“今天想练转弯。上次你说我的重心不太稳,我想多练练。”
“好。那我们先从基础动作开始,热一下身。”
张哲瀚换好滑雪装备,站在雪道上。他穿着一件亮黄色的滑雪服,戴着一顶白色的头盔,护目镜是薄荷绿色的——和他头发一个颜色。他站在雪道顶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滑了下去。
刚开始的时候,他的速度很慢,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他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李教练跟在旁边,一边滑一边喊:“重心再低一点……对……膝盖再弯一点……身体不要后仰……”
张哲瀚按照教练的指示调整着姿势。他感觉自己的大腿在发酸,核心在收紧,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进护目镜里。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咬紧牙关,继续滑。
滑到雪道底部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自己滑过的轨迹——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一条蛇。
“怎么样?”他喘着气问李教练。
“转弯的角度还不够大,”李教练说,“你的身体太僵硬了,转弯的时候要更放松一点。再来一次。”
张哲瀚点点头,坐上魔毯,回到雪道顶端。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他都比上一次好一点点。转弯的角度大了一点点,身体放松了一点点,速度也快了一点点。但离“好”还差得很远。他摔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摔得结结实实的,雪板飞出去,人趴在雪道上,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但他每次都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滑。
李教练看着他,笑了:“张老师,你很拼啊!”
“摔都摔了,总不能白摔吧!”张哲瀚笑着说,把雪板重新穿上。
练了两个小时,他累得腿都在发抖。他脱下雪板,坐在雪道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汗湿透了里面的速干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掏出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练完了。好累。”
龚俊秒回了一张照片——他的办公桌,桌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咖啡。配文:“我也累。”
张哲瀚笑了,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然后收起手机,去换衣服。
换好衣服出来,他在滑雪场的咖啡厅里坐着,等林姐来接他。他点了一杯热巧克力,慢慢喝着。热巧克力很甜,很浓,上面有一层厚厚的奶泡。他喝了一口,觉得很好喝,又喝了一口。
他想起第一次学滑雪的时候,也是在这里。那时候他连站都站不稳,穿着雪板站在雪道上,腿一直在抖。李教练说“放松”,他说“我很放松”,但他的腿还在抖。李教练说“你抖成这样怎么滑”,他说“我控制不住”。
那天他摔了不知道多少次。回家的时候,浑身都在疼,腰酸,腿疼,胳膊也酸。龚俊帮他揉腰的时候,他疼得龇牙咧嘴,说“我不学了”。龚俊说“好,不学了”。但第二天他又去了,因为他在网上看到一段视频——北海道滑雪场,粉雪,远处是雪山和森林,龚俊说过他想去那里。
他想和龚俊一起去。
不是“陪他去”,是“和他一起去”。这两个词的区别,他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陪他去”是你为他做的,是一种付出,一种牺牲。“和他一起去”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是一种分享,一种陪伴。他想和龚俊一起站在雪道上,一起滑下去,一起在雪地里摔倒,一起笑着爬起来。
他想和龚俊一起做很多事。不只是滑雪。还有爬山、看海、旅行、吃遍全世界的好餐厅。他想和龚俊一起经历所有的事,把“我”变成“我们”。
他喝完热巧克力,林姐的车到了。他上了车,林姐转头看着他——脸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那撮薄荷绿翘着,眼睛亮亮的。
“练得怎么样?”林姐问。
“还行。摔了好几次,但我觉得我进步了。”
“那你开心吗?”
“开心。”他笑着说,“特别开心。”
林姐笑了,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张哲瀚洗了个澡,然后开始准备晚饭。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都是龚俊喜欢吃的。他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排骨的香味,觉得很满足。
他掏出手机,架好三脚架,打开录像。
“大家好,我是张哲瀚。今天做红烧排骨。下午去学了滑雪,摔了好几跤,腿还在抖,但还是要给某人做晚饭。”
他说“某人”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做菜——炒糖色,下排骨,加调料,倒热水,盖上锅盖。每一个步骤都很熟练,每一个动作都很从容。
“红烧排骨的关键是糖色,”他对着镜头说,“不能炒过了,过了会苦。也不能太浅,太浅了颜色不好看。要多练习,找到那个刚刚好的点。”
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对着镜头笑了笑。
“炖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我去剪个视频。一会儿见。”
他关了录像,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剪视频。他剪得很快——因为下午的素材已经想好了怎么剪,只需要把不需要的部分删掉,加上字幕和音乐就行了。
剪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今天滑雪怎么样?”
“摔了好几跤。腿在抖。”
“那还做饭?”
“做。答应你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龚俊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张哲瀚,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回了一个“哼”的表情包。
四十分钟后,排骨炖好了。他关火,把排骨装盘,撒上葱花。红烧排骨颜色红亮,肉质酥烂,看起来很好吃。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俊。
龚俊回了一个“在路上了”的表情包,然后说:“等我。”
张哲瀚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等我”——多好的两个字。不是“马上到”,不是“快到了”,是“等我”。这两个字里有承诺,有期待,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挂。
他窝进沙发里,打开电视,等。
门锁响了。他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玄关。龚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和一袋——又买了一袋芒果。
“你怎么又买芒果?昨天不是买了吗?”
“你不是喜欢吃吗?”
“喜欢也不能天天吃啊!”
“那就天天买。”
张哲瀚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谢谢老公。”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龚俊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
“好吃。”
“真的?”
“真的。肉很烂,味道很透。”
“那就好。”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瀚瀚。”
“嗯?”
“下周我出差。”
张哲瀚的手顿了一下:“去哪儿?”
“哈尔滨。两天。”
“什么时候?”
“周三去,周五回。”
张哲瀚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筷子在碗里搅了很久,没夹起任何东西。
龚俊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两天。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张哲瀚抬起头,笑了,“我又不是小孩,你出差两天我就活不下去了?”
“你上次说离开我会死。”
“那是夸张的说法!”张哲瀚的脸红了,“我只是……会很想你。但不会死。”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指。
“我也会很想你。”
“那你别想。”
“控制不住。”
“那就少想一点。”
“也控制不住。”
张哲瀚瞪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周三早上,张哲瀚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五点半就醒了,天还没亮。龚俊还睡着,手臂搭在他腰上。他轻轻把那只手臂挪开,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走进厨房。
他开始做早饭。今天做的是皮蛋瘦肉粥和葱油饼。粥要慢慢熬,葱油饼要现做现吃。他把米洗干净,放进锅里,加水,开小火慢慢熬。然后他开始和面——面粉、温水、盐,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醒十分钟。
醒面的时候,他切了皮蛋和瘦肉。瘦肉用盐和料酒腌了一下,皮蛋切成小丁。粥熬了半个小时,米粒已经开花了,他把瘦肉和皮蛋放进去,继续熬。
然后他开始做葱油饼。面团擀成薄片,刷一层油,撒上葱花和盐,卷起来,再擀平。平底锅烧热,放一点点油,把饼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
粥也熬好了。他盛了两碗,放在餐桌上。葱油饼切成小块,摆在一个白色的盘子里。旁边放了一碟酱菜和一杯橙汁。
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该叫龚俊起床了。
他走进卧室,在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龚俊的背。
“老公,起床了。你今天要出差。”
龚俊动了一下,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眯着眼看着他。
“几点了?”
“六点半。早饭做好了。”
龚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着张哲瀚——穿着那条墨绿色的波点围裙,头发有点乱,那撮薄荷绿翘着,鼻尖红红的——厨房里忙活完,有点热。
“你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早饭啊!你今天要出差,得吃好一点。”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得像棉花糖。他伸出手,拉住张哲瀚的手腕,把他拉进怀里。
“干嘛?”张哲瀚挣扎了一下,“粥要凉了——”
“等一会儿。”
龚俊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收紧了手臂。张哲瀚没再挣扎,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张哲瀚。”
“嗯?”
“我周五晚上就回来。”
“我知道。”
“你想我了就给我发消息。”
“好。”
“晚上给我打电话。”
“好。”
“别一个人哭。”
“我才不会哭!”张哲瀚抬起头,瞪他一眼,“你快起来,粥要凉了。”
龚俊笑了,松开手,下床洗漱。
两个人坐下来吃早饭。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化了,皮蛋和瘦肉的味道完全融进了粥里。葱油饼酥脆,葱花很香。龚俊吃了一碗粥,又盛了一碗,吃了三块葱油饼。
“好吃吗?”张哲瀚问。
“好吃。”
“那你多吃点。到了哈尔滨记得按时吃饭,别又忙起来就忘了。”
“好。”
“还有,哈尔滨冷,多穿点。”
“好。”
“别熬夜。早点睡。”
“好。”
张哲瀚看着他,觉得他今天特别乖。平时他也会说“好”,但今天每一个“好”都说得特别认真,像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
吃完早饭,龚俊换了衣服,拖着行李箱走到玄关。张哲瀚站在他旁边,帮他拉了拉衣领。
“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晚上记得打电话。”
“好。”
“还有——”
龚俊没让他说完。他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平时的不一样。不是那种出门前的、蜻蜓点水的吻,而是一种很深的、很长的、像要把这两天的空缺都提前补上的吻。
很久之后,龚俊才放开他。
“等我回来。”他说,声音低哑。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嗯。”
龚俊拉着行李箱走出门,走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看了张哲瀚一眼,笑了。
张哲瀚站在玄关,看着电梯门关上,听着电梯下降的声音。然后他走回客厅,窝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
龚俊走了。
才走了一分钟,他就开始想了。
不是那种“我想你你现在就回来”的想,是一种很安静的、像呼吸一样的想。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从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过客厅、穿过玄关、穿过电梯、穿过整个上海市,系在龚俊的身上。线很细,细到平时感觉不到,但每次呼吸的时候,它都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
“张哲瀚,”他对自己说,“你三十一了。你是一个成年男人。你老公去哈尔滨出差两天,你至于吗?”
至于。他在心里说。至于。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碗洗了,台面擦干净。然后他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拿着手机和钥匙,出门了。
今天他要去学滑雪。
到了滑雪场,李教练已经在等了。张哲瀚换好装备,站在雪道上,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练什么?”李教练问。
“今天想练速度。我觉得我的重心稳了一点,想试试快一点。”
“好。那我们先从上半段开始,慢慢加速。”
张哲瀚站在雪道顶端,往下看了一眼。雪道很长,从高处一直延伸到低处,像一条白色的河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滑了下去。
速度快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啸而过,雪板在雪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弯曲,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雪道在眼前展开,像一幅不断移动的画。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肾上腺素在分泌,整个人像在飞。
但飞了没多久,他就摔了。
雪板卡在了一个雪包上,他的身体往前一倾,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雪道上。雪板飞了,护目镜歪了,雪灌进了袖子里,凉飕飕的。
他趴在雪道上,笑了。
李教练滑过来,蹲在他旁边:“张老师,没事吧?”
“没事。”他翻了个身,躺在雪道上,看着天花板——不对,是屋顶。室内滑雪场的屋顶是白色的,很高,上面挂着一排排的灯。他看着那些灯,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三十一岁了,在室内滑雪场摔得四仰八叉,还笑。
但他就是觉得好笑。不是嘲笑自己,是一种很畅快的、很释放的、像小孩在雪地里打滚的那种笑。
他坐起来,把雪板捡回来,重新穿上。
“再来一次。”他说。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摔了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滑得更远,更快,更稳。他学会了怎么在摔倒的时候保护自己,怎么在速度快的时候保持平衡,怎么在转弯的时候控制重心。
他觉得自己在进步。不是那种“今天比昨天好一点点”的进步,是一种“今天比昨天好很多”的进步。他的身体在记住这些动作,肌肉在建立记忆,大脑在形成新的神经回路。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学习新东西,喜欢挑战自己,喜欢在每一次摔倒之后爬起来,拍拍雪,继续滑。
练了两个小时,他累得腿都在抖。他坐在雪道旁边的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喝水。手机亮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到哈尔滨了。在酒店。”
配了一张照片——酒店房间,一张大床,一个书桌,窗外是哈尔滨灰蒙蒙的天。
张哲瀚回了一张照片——滑雪场的雪道,白色的雪,远处有几个滑下来的人影。配文:“刚练完。又摔了好几跤。”
龚俊秒回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包,然后说:“疼不疼?”
“不疼。雪很软。”
“那就好。记得拉伸,不然明天腿会酸。”
“好。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会儿去吃。”
“快去。别饿着。”
“好。”
张哲瀚看着屏幕上的对话,笑了。他收起手机,站起来,去换衣服。
龚俊出差的两天,张哲瀚把日子过得很有规律。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录vlog。上午去健身房,跟王教练练一个小时。中午回家吃饭,自己做的,简简单单,一菜一汤。下午剪视频,或者看书,或者写vlog的脚本。晚上去滑雪场,练两个小时。回家之后洗澡,然后窝在沙发上,等龚俊的电话。
龚俊每天晚上九点准时打来视频电话。
第一天晚上,张哲瀚窝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接了视频。屏幕里出现龚俊的脸——他坐在酒店的书桌前,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在干嘛?”龚俊问。
“等你电话。”张哲瀚把脸凑近屏幕,“你呢?”
“刚开完会。好累。”
“那你早点休息。”
“想你了。”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才一天。”
“一天也很久。”
张哲瀚笑了,把脸埋进毯子里,闷闷地说:“你这个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是真的。”
张哲瀚从毯子里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龚俊。那人的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很累,但嘴角翘着。
“龚俊。”
“嗯?”
“你今天吃饭了吗?”
“吃了。哈尔滨烤鸭。”
“好吃吗?”
“一般。没有你做的好吃。”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你少来。”
“真的。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里脊。”
“那你快回来。明天就回来了。”
“嗯。明天下午的飞机。”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
“为什么?”
“你来了我会忍不住抱你。”
“抱就抱,怎么了?”
“在机场抱,会被拍。”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怕被拍?”
“不怕。但怕你麻烦。”
张哲瀚看着屏幕里的龚俊,心里软成了一片。这个人,出差在外,累了一天,还在担心他被拍会有麻烦。
“龚俊。”
“嗯?”
“你明天回来,我给你做糖醋里脊。”
“好。”
“还有红烧鱼。”
“好。”
“还有你喜欢的番茄蛋花汤。”
“好。”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你快去洗澡睡觉。明天还要开会呢!”
“好。你也早点睡。”
“好。晚安。”
“晚安。”
视频挂了。张哲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窝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他的嘴角翘着,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张哲瀚起得更早了。他五点半就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龚俊应该还在睡觉。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龚俊的脸——他笑的时候,他低头看文件的时候,他说“想你了”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龚俊的枕头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一点点咖啡香。张哲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把枕头翻了个面。
不行。不能闻。一闻就会想。一想就会——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张哲瀚,你冷静一点。他今天下午就回来了。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他起床,洗漱,做早饭。今天做的是鸡丝粥和煎饺。鸡丝粥要慢慢熬,煎饺要现做现吃。他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粥的香味,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他掏出手机,架好三脚架,打开录像。
“大家好,我是张哲瀚。今天做鸡丝粥和煎饺。某人今天下午就回来了,给他做点好吃的。”
他说“某人”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做菜——把鸡丝撕好,放进粥里,加一点点盐和白胡椒粉。煎饺在锅里煎得滋滋响,底部金黄酥脆。
他端着粥和煎饺走到餐桌前,一个人坐下来吃。吃了一口,觉得很好吃。但他觉得,如果龚俊在旁边,会更好吃。
他吃完早饭,把碗洗了,然后去健身房。王教练看他状态不对,问:“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
“是不是在等人?”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没有。”
王教练笑了,没再问。
练完健身,他回家洗了个澡,然后开始准备晚饭。糖醋里脊、红烧鱼、番茄蛋花汤——都是龚俊喜欢吃的。他把食材一样一样地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排骨解冻,里脊肉切条,鱼处理干净。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像在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
他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闻着糖醋里脊的香味,觉得时间终于走得快了一点。
下午四点,手机亮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登机了。两小时后到。”
张哲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做菜。但他的心跳快了,手也有点抖。他切番茄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缩了一下手,看着指尖上浅浅的刀痕,笑了。
他笑自己。三十一岁了,顶流,三千万粉丝,切个番茄差点切到手。就因为老公要回来了。
他把番茄切好,蛋打散,汤煮上。然后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上海的下午,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春天要来了。
门锁响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现在才五点,龚俊说两小时后到,那就是六点。怎么提前了?
他快步走到玄关。门开了,龚俊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有点乱,眼睛有点红,看起来很累。
“你怎么提前了?”张哲瀚问。
“改签了。早了一班。”
“你不是说六点到吗?”
“想你了。等不及。”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龚俊接住他,行李箱倒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他把张哲瀚抱在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想我了?”龚俊问,声音闷在他的发顶。
“嗯。”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特别想。”
“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在玄关,在行李箱旁边。窗外是上海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糖醋里脊的味道,混着龚俊大衣上的冷空气,和一点点的、属于机场的消毒水味。
很久之后,张哲瀚才松开手。他蹲下来,帮龚俊把行李箱扶起来,拉进客厅。
“快去洗手。饭快好了。”
龚俊洗了手,走进餐厅。餐桌上已经摆了三道菜——糖醋里脊、红烧鱼、番茄蛋花汤。每一道菜都冒着热气,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你今天做了这么多?”龚俊坐下来。
“嗯。你不在家,我一个人没事干,就多做了一点。”
“你不是说很忙吗?健身、滑雪、剪视频——”
“那是上午的事。下午就是做饭。”张哲瀚给他盛了一碗汤,“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龚俊喝了一口汤,嚼了嚼。
“好喝吗?”
“好喝。比食堂的好喝一万倍。”
张哲瀚笑了,坐下来,跟他一起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分享一盘菜、一碗汤、一整天的心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色的盘子照得发亮。
“龚俊。”
“嗯?”
“你不在家的这两天,我把你那个枕头洗了。”
“哪个枕头?”
“你睡的那个。枕套有点脏了,我就洗了。”
“那你晚上睡什么?”
“睡了你的另一个枕头。”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那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张哲瀚的耳朵红了,“今天晚上你回来了,我睡你。”
龚俊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张哲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我睡你。”
龚俊放下筷子,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张哲瀚旁边。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椅背上,把张哲瀚圈在中间。
“你确定?”他问,声音低下来。
“确定。”张哲瀚仰着头,看着他,“你不在家的两天,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被子太冷了。你不在,被子就是冷的。我抱着你的枕头也没用。枕头是暖的,但没有心跳。”
龚俊的呼吸重了一拍。
“张哲瀚。”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现在就——”
“你还没吃完饭呢!”张哲瀚推了他一下,“先吃饭。饭凉了不好吃。”
龚俊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他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吃饭。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张哲瀚,目光暗沉沉的,像藏着什么。
张哲瀚被他看得浑身发麻,低下头假装在吃鱼,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吃完饭,张哲瀚去洗碗,龚俊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面,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但今天的氛围和平时不一样——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像拉满了的弓一样的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绷着,随时都可能断。
“瀚瀚。”
“嗯?”
“你今天滑雪了吗?”
“去了。练了两个小时。”
“进步了吗?”
“进步了。今天摔的次数比昨天少。”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
“龚俊。”
“嗯?”
“你想我吗?”
“想。”
“多想想?”
“一直在想。”
张哲瀚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面对龚俊。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厨房里,距离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那你还等什么?”张哲瀚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龚俊把碗放进碗柜里,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龚俊弯腰,一把把张哲瀚抱了起来。张哲瀚惊呼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腿夹住他的腰。龚俊抱着他走进卧室,一脚踢开门,走进去,把他放在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张哲瀚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看着龚俊站在床边解衬衫扣子。卧室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带流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勾出一道金边。
张哲瀚看着那截锁骨,咽了一下口水。
“你看什么?”龚俊问。
“看你。”
“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龚俊俯下身,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距离,呼吸交缠在一起。张哲瀚能闻到他身上木质调的香水味,混着飞机上的干燥空气,和一点点咖啡香。
“你也好看,”龚俊说,“每天都好看。”
然后他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温柔的、绵长的,也不是急切的、带着渴求的。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一种带着“我想你”的吻。
“想我了?”龚俊问。
“想了……”
“多想了?”
“每天都在想。每时每刻都在想。”
龚俊的手从他的腰侧滑进去,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张哲瀚缩了一下——龚俊的手有点凉,从哈尔滨回来的,哈尔滨比上海冷。
“冷?”
“有一点……”
“等会儿就热了。”
张哲瀚的脸烧起来,把脸别到一边。
“老公……”他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
“嗯?”
“你轻点……”
“好。”
龚俊说好,但动作一点没轻。
那天晚上,龚俊要了他两次。第一次的时候很慢,很温柔,像在补偿这两天的空缺。
“龚俊。”
“嗯?”
“你知道吗,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把你的衣服都拿出来挂在衣帽间里,一件一件地看。”
“看什么?”
“看你穿过的每一件衣服。这件是上周穿的,这件是上个月穿的,这件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穿的。每一件都有你的味道。”
龚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闻我的衣服?”
“嗯。闻了。每件都闻了。”
龚俊的呼吸重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张哲瀚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张哲瀚,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我有多想——”
“多想什么?”
“多想把你绑在身边。哪儿都不让你去。”
张哲瀚笑了,收紧了手臂。
“那你绑啊!”
第二次的时候,就没那么温柔了。
………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城市的光,很淡,但足以看清房间的轮廓。张哲瀚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手指头都懒得动。龚俊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帮他揉着后腰。
“疼吗?”龚俊问。
“你说呢?”张哲瀚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
“我帮你揉揉。”
“你揉的方式不对。”
“哪里不对?”
“你每次说揉揉,最后都会变成——”
“变成什么?”
张哲瀚没说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龚俊笑了,手从他的腰上移开,老老实实地帮他按摩。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酸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张哲瀚舒服得哼哼了两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龚俊。”
“嗯?”
“你以后别出差了。”
“好。”
“你答应得太快了。”
“因为是真的。我也不想出差。”
张哲瀚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龚俊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睛有点红,下巴上冒出一点青色的胡茬,嘴唇微微翘着。看起来很累,但很满足。
“你笑什么?”张哲瀚问。
“没什么,”龚俊说,“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
“你在我旁边。”
张哲瀚的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你这个人……怎么老说这种话……”
“真心话。”
“真心话也不许说了。”
“为什么?”
“因为我要哭了。”
“那就哭。”
“不要。哭了明天眼睛会肿。”
“肿了也好看。”
张哲瀚在他胸口蹭了蹭,把眼泪蹭掉。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他。
“龚俊。”
“嗯?”
“你下次出差,我跟你一起去。”
“好。”
“我去哈尔滨找你。”
“好。”
“你开会,我在酒店等你。”
“好。”
“你开完会,我们一起吃饭。”
“好。”
“你——”
“张哲瀚。”龚俊打断他,声音低低的,“你说什么我都说好。”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他把脸重新埋进龚俊的胸口,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龚俊。”
“嗯?”
“你今天回来了,我特别高兴。”
“我也是。”
“那晚安。”
“晚安。”
龚俊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张哲瀚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得连梦都没做。他只记得龚俊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进来,暖烘烘的,像冬天的太阳。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醒来的时候,龚俊已经不在床上了。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一颗维生素、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早饭做好了。在锅里保温。我去上班了。晚上早点回来。——你老公”
张哲瀚看着这张纸条,笑了。他拿起维生素吞了,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好几十张纸条了,都是龚俊写的。最早的一张是“粥在电饭煲里,保温模式”。最近的一张是“早饭做好了。在锅里保温”。
他把抽屉关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又是新的一天。龚俊去上班了,他在家的一天。但他不觉得空了,因为今天他有好多事要做——上午去健身,下午剪视频,晚上去滑雪。他还要想明天vlog拍什么,后天给龚俊做什么菜,下个月去不去看新本子。
他的日子很满。不是那种“忙到脚不沾地”的满,而是一种“每一件事都是自己想做的”的满。早上给龚俊做早饭,上午健身,下午剪视频,晚上去滑雪,然后等龚俊回家,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睡觉。
每一天都很相似,但每一天都不一样。因为龚俊今天穿了一件新衬衫,因为今天做的菜比昨天好吃了一点点,因为今天滑雪比昨天少摔了一次,因为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窗外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春天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张哲瀚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安安静静的、暖暖的、像一杯热牛奶一样的生活。
他起床,洗漱,吃早饭,然后出门健身。
走在路上的时候,阳光很好,风很轻,梧桐树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种甜甜的、像薄荷一样的味道。
他掏出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天气很好。”
龚俊秒回:“早安。想你。”
张哲瀚笑了,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那撮薄荷绿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一片小小的、会飞的薄荷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