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元公说》
逸王一般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来就肯定是有所图谋。因而每次逸王来的时候,肖赞都会特意嘱咐蔓草他们收拾一下。
屋子里的摆设平日里看着平平无奇,但总能让这种心细如尘看出某些讯息。
这方面,蔓草早就做得很熟练了。她迅速把屋子里的东西撤换了一番,然后又仔细在屋里屋外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后才罢手。
一盏茶后,逸王到了。
“你家王爷最近可还好?这会儿是否歇下了?”一进紫陌殿的宫门,他就问上了。
常武行了个礼,领着两尊大佛往里走:“殿下这些日子好多了,这会儿正看书呢。”
逸王浅浅一笑:“我上回送来的《元公说》,赞可还喜欢?”
“自然是喜欢的。”常武引着两人进殿,“殿下这会儿正看着呢。”
逸王这才不再多问。
肖赞已经到了外殿,请两人坐下。
王脚步微顿,看了一眼逸王,在上首坐下了。
平日里他都是直接进内殿的,肖赞也不会如此客气,一副招待外客的样子。虽然王不明白肖赞为何与逸王这么客气,但他却没有多说什么。
往日里逸王进宫都是挑帝后在一块儿时,因此不用先找王陪他一块儿去给皇后请安。见了帝后再给王请安,便直接来了肖赞这儿。他不说,王也不知道他是要去找肖赞,自然不会提出同行,因此这会儿还是王头一次见肖赞是怎么招待逸王的。
最近这些日子,皇帝因为上回皇后在太极宫口无遮拦的事情,对皇后有些厌烦,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去过凤仪宫了。逸王实在找不到帝后在一块的时机,只能出此下策请了王一道。
肖赞让人给两人上茶:“外甥病已经大好了,多谢小舅关心。”
逸王刚喝一口,闻言放下茶盏:“舅舅关心外甥是应当的,何必言谢?我听常武说,你最近在看书?看的什么书?可有想看但是没弄到的孤本古籍?我那儿有不少藏书,说不定有你想要的。”
肖赞并不想要他的书,说了几句话就推辞过去了,然后专心和王说话,或者低头喝茶。这倒是让逸王不好再提书的事情,而且之前在常武跟前已经问了两回书了,再问就显得刻意了。
不过也不要紧,他就是过来打探一下肖赞自己有没有碰那本书。如果看了,又是否发现了书上的问题。
现在第二个没打探出来,但第一个倒是知晓了。逸王暂且放下心来,既然看了,那发现就是早晚的事情,不必着急。肖赞是个很谨慎的人,不可能一直忽略这个细节的。
逸王看了看天色,提出了告辞,说还有事。肖赞作势挽留了一下,没留住也不在意,倒是王留了下来。
等人一走,他就和肖赞进了内殿。
“他有问题?”王省去称呼,低声问道。
肖赞脸上泛起一丝忧虑:“表兄,他前些日子送的那本书有问题。”
说着,取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然后一层层打开,里头便是那本《元公说》。包裹刚打开,异香便轻悠悠地飘了出来,很浅很淡。
身为一国储君,王从小不仅要学经事治国之策,还跟宫里一位老太监学过辨认各种秘药秘毒。学这个倒不是为了别的,纯粹是皇帝觉得王这个位置会遭受很多暗算,与其什么都靠防备和下人的检查,倒不如王自己也去了解一些。
这样的话,日后若有药毒不慎流入到王跟前,他自己也能辨认出是否有毒、是什么毒、有什么效果。如此一来,王自然不会中招,而这一项手艺确实几次救了王的性命。
因此,当肖赞一把那本书拿出来,他的神色立刻冷了下去。
“醉千年。”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好狠毒的心思。”
肖赞淡淡地把书搁下,用包裹重新包好。
“早日是没有味道的,自从我在太极宫养病回来便有了。”
王陷入沉思:“你觉得不是半途有人在书上下了毒?”
肖赞自嘲地笑笑:“会对我动手的,自然对我有几分了解。我这人心如细发,如果一个东西突然多了点什么,我自然会发现。他与其在我看过的书上下毒,倒不如送个有毒的新东西进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更何况,这书我上回看的时候正巧碰见小十二他们过来,我就随手塞到软榻的小桌底下了,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若我是下毒者,定不会花时间寻找那本书,倒不如随便涂抹在哪儿。左右是靠香味令人就范的,若是抹在香炉上,岂不是更保险?”
如果抹在香炉上,就很难被发现了。肖赞只会以为是蔓草换了种熏香在点,不特意问的话,不会发现有问题。
所以下毒的人目的根本不是为了让肖赞中毒,完全是恨不得肖赞早点发现这个毒的存在。
王自然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厌恶地看了一眼那个包裹:“你觉得是皇叔想要利用你,陷害某个人?”
想到今天进门之后,逸王提了好几次书的话题,王便联想到了这里。
肖赞微微点头。
“他既然敢动手,就是笃定了查不到他头上。”王皱眉,“这件事,只能推到其他人头上了。”
越说,王越觉得肖赞受了委屈,心里对逸王仅存的一点好感彻底消散。
若逸王利用的是别人或者王自己,王不会那么在意,但肖赞不一样。王不希望肖赞参与进来,这种前朝后宫的争斗本就费神,肖赞身子不好对谁都没有妨碍,还要把他扯进来的人,其心可诛。
王把肖赞拉到身后护着,然后气愤地砸了桌上一套肖赞最不喜欢的茶盏。那是方才蔓草特意换的,就是为了防止逸王突然心血来潮进内殿。王一一看就知道肖赞讨厌这个花色,于是砸的毫不留情。
反正他现在砸了一套茶盏,又拿着这书去找皇帝告状,回头皇帝绝对会补上一堆肖赞喜欢的,稳赚不赔。
“此事你莫要再插手了。”王说道,“孤会替你处理好的。”
在皇帝眼里肖赞一向“天真纯良”,所以他不能亲自告发书里有问题。但是让王来就再好不过了,毕竟王学过辨认迷药和毒物。
肖赞也没有拒绝,他本来就是故意把这事儿告诉王的,但是并不纯粹是为了让王去告发。若推说是蔓草发现的,皇帝也不会起疑,并不一定要王出面。
之所以告诉王,是有另一层考虑。
“我知道,只是表兄,你要先想好如何利用这件事。”肖赞安抚一下暴怒的王,“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既然逸王要找个人当替死鬼,那么他们已经掌握主动权了,完全可以从中操作一把,再加个人进去。
不过逸王肯定准备的比他们充分,所以加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加肯定不好加“幕后黑手”,所以不如加个“推波助澜之徒”。而这个人选,逸王府随便哪个得用的下人,就最好不过。
逸王不是想把自己摘出来吗?想得美。
王立刻领会了肖赞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这些事你往后不必再多想了,好好养身体,一切有我。”
他真的很怕肖赞思虑过重英年早逝,毕竟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太多了。
辞别了肖赞,王带着一个包裹急匆匆赶去了太极宫。王带来的两个心腹太监早有一个去做准备了,左右这件事皇帝肯定不能一下子查出来,拖个两三天就够他们把逸王拖下水了。
也许逸王能够把自己摘出来,但在皇帝心里,他“心机深沉”的帽子恐怕是摘不掉了。帝王本就多疑,逸王府的人只要参与了,定会留一丝嫌隙。
更何况书是逸王送的,又查出来有个逸王府的人帮了“幕后黑手”一把,怎么看都不会觉得逸王无辜。
肖赞看了看地上的陶瓷碎片,叫了人进来收拾。
前些日子逸王去了城外的寺庙小住,说是和寺里的大师研讨佛法,但是时机未免也太巧了些。他刚走两天,王就被皇帝罚了,等肖赞病好了大半,他才回城。
若是平日里没察觉逸王有问题,自然不会多想。现在肖赞突然想到这回事,就觉得逸王躲的真是时候。
走了几天,正好避开了帝王暴怒。那会儿其他大臣和皇亲贵族还装模作样入宫替王求情,被发作了一通。但是逸王因为“地处偏远、消息不便”,收到消息的时候皇帝已经息怒了,他自然不用再入宫替王说好话,也不用被皇帝迁怒了。
肖赞觉得无趣,这人又想要好名声又不喜欢被人骂,即便是迁怒他也不喜欢,恨不得天底下所有人都夸他。沽名钓誉到了这个份上,其实活得真是挺累的。
不过他能这么巧地避开王的事情,很有可能王被斥责就是他推波助澜的。平日里王虽然和皇帝有矛盾,但也没有这么严重,其中没人插手肖赞是不信的。
“我记得小舅之前送了不少东西来?”肖赞问道。
蔓草点点头:“都放在了一处,和其他东西隔开了。”
“再挪远些吧。”肖赞淡淡地说道。
他得做出姿态来,让皇帝觉得他确实受了委屈。而且“天真纯良”的人所拥有的直觉更接近真相,既然肖赞觉得逸王有问题,那皇帝收到消息之后,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潜意识就会觉得逸王不干净。
逸王能算计一切,可人心他却算计不来。若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就能看得懂《元公说》,自然不会把这本书送来给肖赞,因为他会知道这本书到底有多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