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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台枪声(1)

王一博在医院住满一个月那天,北京下了场暴雨。

肖战站在病房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扭曲出无数道蜿蜒的水痕,像这个城市说不清的脉络。身后传来窸窣声响,他回过头,看见王一博正用没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扣衬衫扣子。

“我来。”肖战走过去,拍开他的手。

王一博没反抗,乖乖站着。他瘦了很多,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背上的纱布还没拆,动作稍大些就会牵动伤口,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肖战低头帮他扣扣子,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胸口。皮肤温热,底下是清晰可触的肋骨,和沉稳的心跳。王一博的呼吸喷在他发顶,很轻,带着医院消毒水和一丝血腥气的混合味道。

“我自己能行。”王一博说,声音还有点哑。

肖战没理他,继续扣到最后一颗,然后把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逞能。”

王一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他走到窗前,和肖战并肩站着,看楼下被暴雨浇透的城市。雨幕里,救护车的顶灯旋转着驶进医院,红蓝光在积水上跳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出院后去哪儿?”肖战问。

“回家。”王一博说,“还能去哪儿。”

那个“家”,指的是阳光上东二十六层,他们只住过一天的地方。这一个月,肖战白天跑警局配合调查,晚上来医院陪床,几乎没回去过。但他知道,保洁每周会去打扫两次,冰箱里塞满了杨姐叫人送来的食材,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天没吃完的干瘪苹果。

一切都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像时间在那个雨夜停止了。

“医生说你需要静养。”肖战转身开始收拾东西,“背上的伤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不能——”

“知道了。”王一博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你说了八百遍了。”

肖战动作一顿,把叠到一半的衣服扔回床上:“嫌我烦就别受伤。”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冲,太幼稚,像吵架的情侣。可这一个月,他看着王一博在ICU里昏迷,看着医生一次次下病危通知,看着那些管子插进他身体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现在这人醒了,能走了,就开始嫌他啰嗦。

王一博也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

“不烦。”他说,声音软下来,“只是……不想你这么累。”

肖战背对着他,继续收拾东西,手指在发抖。他累吗?累。身体累,心更累。可比起累,他更怕。怕王一博醒不过来,怕那场爆炸带走的不只是他的健康,还有别的什么。

比如,那个在黑暗里握着他的手说“一起”的王一博。

比如,那个在爆炸瞬间把他护在身下的王一博。

比如,这个会嫌他啰嗦,但眼神里有关切的王一博。

“走吧。”肖战拎起行李袋,“车在楼下。”

暴雨还在下。肖战撑着伞,王一博走在他左侧,两人挨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雨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地上积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溅起水花。

上车后,王一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色苍白。肖战把暖气开大,从后座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腿上。

“谢谢。”王一博没睁眼。

肖战没说话,发动车子。雨刷器左右摇摆,勉强扫清前方视线。车开得很慢,暴雨中的北京像座空城,只有红绿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等红灯时,肖战瞥见王一博右手在微微颤抖。那是神经损伤的后遗症,医生说要恢复至少半年,而且可能无法完全恢复到以前的状态。

王一博是舞者出身,手对他有多重要,肖战比谁都清楚。可这一个月,王一博没提过一句,连复健时疼得浑身冷汗都没吭声。只有一次,肖战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颤抖的右手,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

那画面像根刺,扎在肖战心里,拔不出来。

“手还疼吗?”他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模糊。

王一博睁开眼,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然后蜷起手指,藏进毯子里。

“不疼。”他说。

撒谎。肖战知道他在撒谎。止痛药的剂量在减少,神经痛发作时,王一博会把下唇咬出血。但这些他不会说,就像肖战不会说,自己这一个月靠安眠药才能入睡一样。

有些痛,只能自己扛。

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停好车,肖战先下车,绕到副驾开门,伸手要扶王一博。王一博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搭着他的手下了车。

手指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王一博的手很凉,肖战的手很暖。这一个月,肖战扶过他无数次,从病床到轮椅,从轮椅到卫生间,但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在空旷的车库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只是简单的搀扶,却让空气都凝滞了。

王一博先抽回手,拄着拐杖往前走。肖战跟在后面,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酸涩得发疼。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跳动。密闭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和电梯运行时细微的嗡鸣。王一博盯着楼层数字,肖战盯着电梯门上两人模糊的倒影。

“叮”一声,二十六层到了。

门开了,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应声而亮。肖战掏出房卡,刷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是保洁留的。

王一博拄着拐杖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一切都和那天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茶几上那个干瘪的苹果还在,地毯上那本剧本还在,甚至连电视柜上那盆绿萝,都还保持着那天的姿态。

时间在这里停滞了,而他们被时间推着往前走了很远,身上带着洗不掉的伤痕和血腥气。

“我睡次卧。”肖战把行李袋放在玄关,“主卧给你,方便你活动。”

王一博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拐杖靠在一边。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眉头微蹙,像是在忍耐疼痛。

肖战去厨房烧水,从柜子里找出茶叶——是他喜欢的碧螺春,王一博不喝茶,只喝白水。水烧开,他泡了两杯茶,端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喝点热的。”他说。

王一博睁开眼,看着那杯茶,又看看肖战,眼神很复杂。然后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慢点。”肖战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茶几对坐,像那天对词时一样。只是那时阳光正好,现在窗外暴雨倾盆;那时他们还是对家,现在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是共享过生死的人。

“警局那边有消息吗?”王一博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飘忽。

“董成明全招了。”肖战说,“名单上的人,抓了七个,还有三个在逃。那十三个遇难者的家属,赔偿金已经重新核算了,下周开始发放。”

王一博点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你爸……”肖战顿了顿,“和你妈的事,也澄清了。官方发了通告,说当年的事故报告是伪造的,他们是清白的。”

王一博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肖战,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

肖战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王一博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苦:“知道了又怎么样?人死了就是死了,活不过来。”

“但至少,”肖战看着他,“他们可以安息了。”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紧接着是滚滚雷声。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像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王一博放下茶杯,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背上的伤,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怎么了?”肖战起身要扶他。

“没事。”王一博摆摆手,拄着拐杖往主卧走,“我睡会儿。”

肖战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那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一个是他,一个是王一博。他们离得这么近,只有一墙之隔,却又好像隔着一整个宇宙。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茶水凉透,才起身去次卧。次卧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下,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隔壁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一夜,两人隔着一堵墙,都没睡。

第二天,雨停了。

阳光很好,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带。肖战很早就醒了,或者说,根本没怎么睡。他起床,洗漱,去厨房做早饭。

冰箱里东西很全,他煎了鸡蛋,烤了面包,热了牛奶。刚摆上桌,主卧的门开了,王一博走出来,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但眼睛里有血丝。

“早。”肖战说。

“早。”王一博在餐桌前坐下,看了眼面前的煎蛋,“谢谢。”

两人安静地吃早饭,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阳光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王一博手腕上的一道疤,是爆炸时被碎玻璃划的,缝了七针,像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

肖战移开视线,喝了口牛奶。牛奶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

“今天有什么安排?”王一博问。

“杨姐说下午有个视频会议,关于《荆棘》的。”肖战说,“剧组那边在等,看我们什么时候能复工。”

王一博切煎蛋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至少要三个月。”肖战看着他,“你需要时间恢复。”

王一博没说话,低头继续吃。他吃得很少,半片面包,一个煎蛋,牛奶只喝了几口。肖战看着他瘦削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王一博。”他放下筷子。

王一博抬眼。

“你到底在急什么?”肖战问,“伤没好,手没好,背上的疤还没拆线,你就急着要回去工作?拍戏不用手?不用背?打戏你打算找替身?”

王一博放下刀叉,看着他,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肖战,”他说,“我不是瓷娃娃,不用你这么小心翼翼。”

“我没有——”

“你有。”王一博打断他,“从医院开始,你就在把我当病人照顾。端茶递水,扶上扶下,连走路都要盯着。我谢谢你的好意,但真的不用。”

肖战盯着他,胸口起伏。他想起这一个月,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白天跑警局,晚上陪床,半夜被噩梦惊醒,第一反应是去看王一博的心跳监测仪。他怕这人睡着睡着就没了,怕那场爆炸带走的不只是他的健康,还有他的命。

可现在,这人跟他说,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好。”肖战站起来,收拾碗筷,“那你自便。”

他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盖过了客厅里的动静。他洗得很用力,盘子碰在水槽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像在发泄什么。

洗完碗,他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没人,主卧的门关着。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次卧,拿了外套和手机,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