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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等不及了

拍卖会在巴黎洲际大酒店的大宴会厅里举行。张哲瀚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比平时打理得认真了些,露出光洁的额头。黎黎在酒店大堂等他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一番,吹了声口哨:“今天这身可以啊,张老板。”

张哲瀚被他那声“张老板”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拉了拉袖口:“别贫了,走吧!”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叫了辆车往洲际酒店去。巴黎的秋天到了傍晚就开始起风,梧桐叶被吹得满街乱飞,张哲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忽然想起家里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应该正开得热闹。龚妈妈每年秋天都会摘了桂花做桂花酱,装在小玻璃瓶里,一家一家地送,送到他们家的时候总会多给两瓶,说“哲瀚喜欢喝桂花藕粉,多备着些”。

“想什么呢?”黎黎的声音把他从桂花酱里拉了出来。

“没什么。”张哲瀚收回目光,“在想回去给家里人带什么礼物。”

“急什么,明天有一天时间逛呢,今天先把正事办了。”黎黎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本拍卖图录,翻到那幅睡莲的那一页,递给他,“再看看,确认一下,别到了现场又犹豫。”

张哲瀚接过图录,低头看着那幅画的照片。画册上的印刷品到底不如原作,色彩和质感都打了折扣,但他还是能从那些印刷出来的色块里感受到那种让人心动的力量。他看了一会儿,把图录合上,还给黎黎:“不犹豫了。”

“好嘞。”黎黎把图录收起来,靠在座椅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那我今天就等着看你在拍卖会上大杀四方了。”

张哲瀚被他逗笑了:“什么大杀四方,就是买幅画而已。”

“你懂什么,拍卖会就是战场,举牌就是亮剑,气势不能输。”黎黎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人生经验,“我跟你说,待会儿不管谁跟你抢,你都别怂,举牌举得干脆一点,表情要淡定,眼神要坚定,让对手觉得你志在必得、财力雄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张哲瀚听着他这套“拍卖会心经”,觉得又好笑又无语,但不得不承认黎黎说得有一定道理。在拍卖会上,气势有时候确实能压倒对手,让人知难而退。

车子停在洲际酒店门口,两个人下了车,穿过华丽的大堂,走进拍卖会所在的宴会厅。宴会厅很大,挑高至少五六米,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金碧辉煌。一排排座椅已经坐了大半,来的大多是西装革履的收藏家、衣着考究的画廊主、还有几个张哲瀚在艺术杂志上见过的面孔。

黎黎领着他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说:“这个位置好,视野开阔,又不至于太靠前被人盯着看。”

张哲瀚坐下来,把手里的号码牌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他参加过不少拍卖会,但每次举牌的时候还是会紧张,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而是因为那种“想要的东西就在眼前、随时可能被别人抢走”的不确定性让人心跳加速。

手机震了一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他那边应该是晚上八九点钟了,消息的内容很简单:“拍卖会开始了吗?”

张哲瀚低头打字:“还没,马上开始了。”

“紧张吗?”

张哲瀚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个字回去:“嗯。”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张哲瀚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听到的是龚俊低沉平稳的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温柔:“别紧张,喜欢就买,不用考虑价格。”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嘴角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里。

拍卖会开始了。

拍卖师是个头发花白的法国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站在前面的拍卖台后面,用法语和英语交替介绍每一件拍品。前面的几件拍品张哲瀚都没什么兴趣,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偶尔低头看手机,偶尔跟黎黎小声说两句话。

第五件拍品是一幅毕沙罗的风景画,竞价很激烈,从八万欧元一路喊到了十五万,最后被前排的一位女士拿下。黎黎在旁边小声说:“这幅品相一般,十五万买贵了。”张哲瀚点点头,没有发表意见。

第七件,第十一件,第十五件。

张哲瀚的注意力越来越不集中,开始有些走神。他想起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里有一条龚俊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国内凌晨三点多,内容只有一句话:“老婆,我刚开完会,你那边应该是晚上九点多吧,睡了没有?”

他当时没回,因为他在睡觉。等他醒来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凌晨三点多还在开会,那他一整天到底工作了多长时间?早饭吃了吗?午饭呢?还是随便在办公室扒了几口就接着忙了?

他给龚俊回了一条消息,问“你怎么工作到那么晚”,龚俊回了一句“项目收尾,忙过这两天就好了”,语气轻描淡写的,好像凌晨三点下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张哲瀚当时想说“你别太累了”,但话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龚俊这个人工作起来是不听劝的。最后他只发了一个“那你早点睡”,龚俊回了一个“好”,然后两个人就再没说话了。

“想什么呢?”黎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下一件就是你的睡莲了。”

张哲瀚回过神,坐直了身子,把注意力拉回到拍卖台上。

拍卖师翻过一页,开始介绍第十九号拍品。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幅睡莲的图片,拍卖师用法语和英语介绍了这幅画的作者、年代、尺寸和provenance——也就是传承记录。张哲瀚听到“provenance”那一串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因为这幅画曾经被一个知名的欧洲收藏家收藏过,这意味着它的身价会比预估价高出不少。

起拍价,十二万欧元。

张哲瀚没有立刻举牌。他在等,等那些试探性的出价先走一轮。

“十二万五。”前排有人举牌了。

“十三万。”左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举牌。

“十四万。”右边的一个女人举牌。

价格在几个竞价者之间缓慢攀升,到十六万的时候,剩下两个人还在竞争——前排的那个中年男人和右边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加价,每次加五千欧,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

张哲瀚安静地坐在后面,看着那两个人竞价,手里的号码牌平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黎黎在旁边有些着急了,小声说:“你不举啊?”

“不急。”张哲瀚的声音很轻,目光一直锁定在拍卖台上。

价格到了十八万。前排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没有再举牌。拍卖师看了他两眼,确认他放弃之后,转向红裙子女人的方向,开始倒数:“十八万,第一次。十八万,第二次——”

张哲瀚举起了号码牌。

拍卖师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在这个时刻出手一样。他用清晰的声音报了价:“十九万。”

红裙子女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这个新加入的竞拍者是什么来路。她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又举了牌——十九万五千。

张哲瀚在她落牌之后不到两秒就再次举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黎黎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想这小子今天的状态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家柔柔软软的,到了拍卖场上倒是有几分气势了。

二十万。

红裙子女人的手顿了一下,没有立刻举牌。拍卖师的目光在她和张哲瀚之间来回移动,声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二十万,第一次。”

红裙子女人的手指在号码牌上敲了敲,最终没有举起来。

“二十万,第二次。”

张哲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二十万,第三次。成交!”

拍卖师的小锤落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张哲瀚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整个人才终于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黎黎在旁边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二十万,可以啊,比预估价高了八万,但品相和传承都值这个价,你没买亏。”

张哲瀚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回头看那个红裙子女人的表情,也没有在意周围人的目光,他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那种“想要的东西终于属于自己了”的踏实感。

接下来的拍卖他完全没有心思看了,脑子里全是那幅睡莲。他想把它挂在哪里?画室?还是家里的书房?画室的光线好,但那边的墙已经挂满了;书房倒是有一面空墙,大小也合适,但书房的风格偏中式,挂一幅莫奈的睡莲会不会不太搭?

这些问题他想了一路,从拍卖会结束想到办完手续,从办完手续想到走出洲际酒店的大门。黎黎在旁边跟他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是机械地点着头,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

“张哲瀚!”黎黎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在不在听我说话?”

张哲瀚停下脚步,看着他,眨了眨眼:“你说什么?”

黎黎深吸一口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表情分明在说“我忍你很久了”。他松开张哲瀚的胳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我说,晚上有个画廊的开幕酒会,你要不要去?很多业内人士会去,可以认识些人。”

张哲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去了,我有点累了,想回酒店休息。”

黎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回去休息。我晚上跟朋友出去,你一个人没事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有什么事?”张哲瀚笑了笑,“你去玩你的,不用管我。”

黎黎叫了辆车,两个人一起上了车。黎黎先把张哲瀚送到酒店门口,叮嘱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然后车子调了个头,消失在巴黎的夜色中。

张哲瀚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渐渐远去,然后转身走进了酒店。

他回了房间,换了衣服,洗了脸,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巴黎时间下午五点多,国内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龚俊大概还没睡,他周末一向睡得晚,有时候会在书房看书看到一两点。

他打开龚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公,画买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他又发了一条:“二十万欧元,比预估价高了八万,但品相很好,我觉得值。”

还是没有回复。张哲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巴黎的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塞纳河上闪烁的灯光和河面上倒映的点点光影,忽然觉得有些寂寞。

不是那种让人难过的寂寞,而是一种淡淡的、安静的、像薄雾一样的寂寞。它不浓烈,不让人想哭,但它就在那里,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他想,如果龚俊在这里就好了。

不是因为他需要龚俊做什么,而是因为他想让龚俊看到他今天在拍卖会上举牌时的样子。他想让龚俊知道他买下那幅画时心里的那种快乐,想让龚俊跟他一起分享那种“想要的东西终于到手了”的满足感。他想让龚俊看看那幅画,虽然龚俊大概看不懂莫奈的笔触有什么好,但他会认真地看着,然后说一句“不错”,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那只是一幅普通的画,但张哲瀚知道,只要是他喜欢的东西,龚俊都会说不错。

他正趴在窗台上发呆,手机忽然震了。

他赶紧回到床边拿起手机,以为是龚俊回消息了,结果发现是龚思珩发来的语音——用的是王阿姨的手机。张哲瀚点开,听到小儿子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妈妈,我要睡觉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今天很乖,吃了两碗饭,还帮王阿姨收拾了桌子。妈妈你快点回来,我想你了。”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心里那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他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说:“珩珩乖,妈妈周日就回来了,你早点睡,盖好被子,别踢被子着凉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等了一会儿,这次等到了龚俊的回复。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张哲瀚点开一看,是龚俊的自拍——或者说,是龚俊难得一见的自拍。照片里,龚俊穿着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他大概是刚洗完澡,皮肤上有一种被热水蒸过的光泽,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柔软得不像那个在投行里翻云覆雨的龚行长。

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恭喜老婆。”

张哲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龚俊很少发自拍,事实上,张哲瀚想不起来他上次发自拍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过。他存的那些龚俊的照片,大部分是趁他不注意偷拍的,或者是家庭合影里裁出来的,几乎没有一张是龚俊主动发给他的。

他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哪里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有几百张照片了,大部分是两个孩子的,还有一小部分是龚俊的——他睡着的样子,他看书的样子,他陪孩子玩的样子,他做饭的样子,他开车的样子,他在阳光里低头看手机的样子。每一张都是张哲瀚偷拍的,每一张都被他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像是收藏家珍藏的宝贝,从不轻易示人。

他给龚俊回了一条消息:“你怎么还没睡?”

龚俊回得很快:“等你消息。”

张哲瀚看着这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等你消息——就三个字,但张哲瀚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很多东西。他读出龚俊今天没有加班到凌晨,他一直在等,等他的消息,等他告诉他画买到了没有,等他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现在等到了,快去睡吧。”张哲瀚打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嗯。你今天开心吗?”

张哲瀚想了想,认真地想了想。开心吗?开心的。买到了喜欢的画,看到了巴黎的秋天,吃了好吃的油封鸭腿,在塞纳河边散了步。这些都很开心。但如果要说今天最开心的时刻,大概是现在——此刻,在这个离上海九千多公里的地方,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房间里,隔着六小时的时差,收到龚俊发来的自拍,收到他说的“等你消息”。

“开心。”他回。

“那就好。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晚安,老公。”

“晚安,老婆。”

张哲瀚看着屏幕上那两句“晚安”,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巴黎的夜色从窗户透进来,是一种深沉的、带着一点蓝调的暗,不像上海的夜空那样被灯光染成橘红色。他看着那片陌生的夜空,想着九千多公里外的那个家——龚俊应该去睡了,两个孩子也在各自的房间里睡得正香,王阿姨的房间灯已经灭了,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温暖的,妥帖的。

他在那片安静的想象里,慢慢地睡着了。

周六,张哲瀚没有安排任何行程。黎黎昨晚出去浪到凌晨才回来,今天估计要睡到中午,张哲瀚也不叫他,自己起来洗了澡,换了衣服,下楼吃了早饭,然后一个人出去逛了。

他先去了玛黑区的一家童装店,给两个孩子挑衣服。龚思慕的衣服好买,那孩子的审美跟他爸一样,喜欢简单的、素净的、没有什么花样的款式。张哲瀚挑了两件针织衫、一条卡其色的裤子、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都是基本款,但质地和剪裁都很好。龚思珩的衣服就难买多了,那孩子穿衣服完全不挑,给什么穿什么,但穿什么都穿不出龚思慕那种整齐利落的样子,因为他穿上不到半小时就能弄得皱皱巴巴的。张哲瀚给他挑了一件印着小恐龙的卫衣、一条背带裤、一双亮黄色的雨靴,心想这双雨靴他应该会喜欢,毕竟他最喜欢踩水坑了。

给两个孩子的买完了,他又逛了几家店,给龚爸爸挑了一条羊绒围巾,给龚妈妈买了一条丝巾,给王阿姨带了一盒手工巧克力,给黎黎买了他念叨了很久的一款香薰蜡烛。最后他在一家小小的皮具店门口停下来,透过橱窗看到里面有一只手拿包,深棕色的皮质,简约的线条,没有多余的装饰,低调又考究。

他推门进去,用法语磕磕绊绊地跟店员交流了半天,最后把那只包买了下来。店员把包装好,递给他,他提着那个袋子走出店门的时候,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那只包是给龚俊的。

他其实不确定龚俊会不会用。龚俊这个人对吃穿用度都有自己的习惯,用惯了一个牌子的东西就不太会换,张哲瀚以前给他买过一件大衣,他穿是穿了,但张哲瀚后来发现他把那件大衣挂在衣帽间最里面的位置,穿它的频率远不如他自己常穿的那几件。张哲瀚当时有些失落,后来想想也就释然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风格,他不能因为自己是龚俊的妻子就强行改变他的习惯。

但他还是买了。因为他看到那只包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龚俊提着它的样子。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让他没有办法假装没看到。

他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我给家里人都买了礼物。”

他没有提那只包。他想等回去之后再给他,亲手交到他手里,看他会有什么反应。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给自己买了吗?”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发现自己逛了一上午,给所有人买了礼物,唯独没给自己买任何东西。他回:“忘了。”

龚俊那边大概是被他这个“忘了”气到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的笑意:“老婆,你出去一趟,给别人买了一大堆,自己什么都不买,你觉得合适吗?”

张哲瀚听着那个语气,耳朵有些发热,打字回过去:“我没什么想要的。”

“你想要的多了。上次不是说想要那个牌子的围巾吗?看到就买。”

张哲瀚都忘了自己说过想要围巾这件事了。那大概是上个月的事,他在杂志上看到一款围巾,随口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好看”,连自己都不记得了,龚俊居然记住了。

他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找到那家店,买了那条围巾。羊绒的,灰蓝色的,摸上去像摸着一团云。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试了试,暖洋洋的,软绵绵的,舒服得他不想摘下来。

他就那么围着新围巾,提着大包小包,在巴黎的街头慢慢地走着。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也不大,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他走到塞纳河边,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脚边,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船上的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喝香槟,有的在跟对面的人说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度假时才有的轻松和惬意。

张哲瀚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人的笑脸,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和龚俊,好像从来没有一起旅行过。

结婚九年,他们去过最远的地方大概就是三亚。那还是怀老大的时候,龚妈妈说“带瀚瀚出去走走,别老闷在家里”,龚俊就安排了那次三亚之行。三天的行程,住在一家海边的酒店里,龚俊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打电话处理工作,张哲瀚就一个人在海滩上散步,或者在酒店的泳池边躺着看书。两个人晚上一起吃饭,吃完了回房间,龚俊继续打电话,张哲瀚继续看书,然后睡觉,第二天重复同样的流程。

那算旅行吗?也许算吧!但张哲瀚总觉得那不算,因为那三天里,他跟龚俊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在家一天说得多。

后来生了孩子,就更没有机会了。带孩子出门太折腾,不带孩子出门又舍不得,一来二去的,旅行这件事就从他们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了。张哲瀚偶尔出差,龚俊偶尔出差,但两个人一起出去——没有过。

他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正中间,久到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才站起来,提着大包小包往回走。

下午,黎黎终于醒了。

两个人约了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小餐厅吃午饭。黎黎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餐厅门口,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但精神倒是很好,一坐下来就开始讲昨晚在酒吧遇到的法国帅哥,讲得眉飞色舞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张哲瀚的盘子里了。

张哲瀚一边吃沙拉一边听,偶尔应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笑着。黎黎讲完他的艳遇史,喝了一大口红酒,擦了擦嘴,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你家龚行长昨天给你打电话了吗?”

张哲瀚叉起一片生菜,嚼了嚼,咽下去:“没有,我们发消息。”

“就发消息?”黎黎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就不想听听你的声音?不想知道你在这边好不好?不想跟你说说话?”

张哲瀚想了想,说:“他工作忙。”

“忙忙忙,每次都拿工作忙当借口。”黎黎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瀚瀚,你就是太善解人意了,善解人意到让人觉得你不重要。你不能总是这样,你得让他知道你需要他,你得让他紧张你,你得——”

“黎黎。”张哲瀚放下叉子,看着对面这个比自己还激动的人,语气平平的,“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问我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冷不冷,累不累。他工作到凌晨三点多才下班,还等着我拍卖会的消息,等到了才去睡。你觉得他不在乎我吗?”

黎黎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嘟囔了一句:“算他识相。”

张哲瀚笑了笑,继续吃他的沙拉。

午饭后,黎黎说要去拜访一个画廊老板,问张哲瀚要不要一起去。张哲瀚想了想,说自己想去卢森堡公园走走。黎黎也不勉强,两个人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去了各自的目的地。

卢森堡公园离张哲瀚住的酒店不远,走路大概二十分钟。他沿着圣日耳曼大道慢慢地走,经过那些古老的建筑和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经过那些坐在咖啡馆门口喝咖啡的男男女女,经过一个正在街头拉小提琴的艺人。琴声是巴赫的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在秋日的空气中流淌,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他在那个街头艺人面前停下来,听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进他面前的琴盒里。那个艺人冲他笑了笑,用法语说了一句“merci”,然后继续拉他的巴赫。

张哲瀚站在那儿又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卢森堡公园很大,秋天的公园是最美的,梧桐叶金黄一片,草坪还是绿的,喷泉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群孩子在池边玩小帆船,用小木棍把帆船推来推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张哲瀚在喷泉边找了一把绿色的铁椅坐下来,把手里的购物袋放在脚边,看着那些孩子玩船。

他看了很久。那些孩子的笑声让他想起了龚思珩,想起了小儿子在家里浴缸里玩塑料小鸭子的样子,也是这么开心,这么毫无保留地、全身心地开心。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喷泉的照片,发给了龚俊,附了一行字:“卢森堡公园,很多孩子在玩船。珩珩要是来了,肯定也要玩。”

龚俊大概是在忙,没有立刻回。张哲瀚也不急,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坐在那把绿色的铁椅上,看着喷泉的水柱在阳光下变幻出细小的彩虹,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草坪上,落在小路上,落在孩子们的肩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张家老宅住着的时候,家里也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往下掉,落得满院子都是。他不让佣人扫,就那么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踩在一层金色的雪上。

那时候他还是张家的小少爷,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每天的事情就是画画、看书、在花房里浇花。日子过得很慢很慢,慢得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

后来他结婚了,生了孩子,日子忽然就快了起来。一眨眼九年过去了,老大七岁,老二四岁,他三十三岁,龚俊三十七岁。时间像一条河,不声不响地流着,等你回过头去看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了很远很远。

他正发着呆,手机震了。龚俊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里很安静,大概是在办公室。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听出来的疲惫:“珩珩要是去了,估计不光要玩船,还想跳进池子里去抓鱼。上次在公园里看到一个池塘,他问我里面有没有鱼,我说有,他就开始脱鞋,说要下去抓。”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笑出了声。他能想象那个画面——龚思珩蹲在池塘边,两只小手已经伸进了水里,裤腿卷到大腿根,龚思慕站在后面一脸嫌弃地看着弟弟,龚俊站在旁边,表情平静,但心里大概已经在盘算怎么把湿透的儿子弄回家了。

他给龚俊回了一条消息:“你那边还在忙吗?”

“嗯,下午还有个会。你呢?下午什么安排?”

“在公园坐着,没什么事,就是发呆。”

“发呆好。你平时在家太累了,出去了就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几次,最后还是把心里那句话发出去了:“老公,我想你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好几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后悔。他想龚俊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掩饰的。结婚九年了,想自己的老公不丢人。

龚俊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张哲瀚以为他已经去开会了,长到张哲瀚开始后悔发那条消息了,长到张哲瀚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提着购物袋走出了公园——手机才终于震了。

他掏出来一看,龚俊回了一个字:“我。”

张哲瀚看着这个“我”字,愣了一下,没看懂。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看懂。“我”是什么意思?是“我也想你了”打了一半没打完?还是手滑发错了?

他正困惑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完整的消息:“也想你了。”

张哲瀚站在卢森堡公园的门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往两边弯了一下,然后又弯了一下,弯到最后整张脸上全是笑意,怎么都收不住。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公园门口傻笑的亚洲年轻人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看,巴黎街头什么样的人都有,傻笑的不算什么。

张哲瀚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酒店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像是有人把他的重量减轻了一半,整个人都飘飘的。他想,这大概就是黎黎说的那种“心动的感觉”吧——不是轰轰烈烈的、天崩地裂的那种心动,而是收到一条消息、六个字,就足以让整个人都变得轻快起来的那种心动。

它不浓烈,但它在那里。

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有注意。

周日,张哲瀚回国的日子。

他起得很早,比闹钟还早了半小时。他把行李最后检查了一遍,衣服、礼物、画作的相关文件,每一样都妥妥帖帖地放好了,才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把箱子立在墙角。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巴黎的晨光,天边泛着鱼肚白,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他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我准备去机场了,巴黎时间早上七点,飞十个小时,到上海大概是北京时间凌晨两点多。”

龚俊大概是刚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嗯,车会去接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张哲瀚听完那条语音,觉得龚俊那个刚睡醒的声音实在是好听,好听得他想多听几遍。他忍住了,把手机收起来,拖着箱子下了楼。

黎黎已经在楼下大堂等着了。他今天也起得很早,大概是知道要赶飞机,不敢再赖床。两个人办了退房,叫了辆车,往戴高乐机场去了。

在机场办完值机、托运、安检、过关,到了登机口的时候离登机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张哲瀚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给龚俊发了条消息:“到登机口了,马上登机。”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觉得龚俊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他从来不说什么“一路顺风”“旅途愉快”之类的话,他说的是“路上注意安全”。在他心里,张哲瀚的安全大概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登机了。张哲瀚的座位在商务舱靠窗,黎黎坐在他旁边。飞机滑行的时候,张哲瀚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最后看了一眼微信里龚俊的对话框,然后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要回家了,开心吗?”黎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哲瀚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开心。”

“想孩子了?”

“嗯。”

“想你老公了?”

张哲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黎黎看着他那张泛红的脸,笑了一声,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哲瀚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巴黎,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一点点变成微缩模型,看着塞纳河变成一条细细的银色的带子,看着整个城市在他脚下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在心里跟巴黎说了声再见,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十个小时的飞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张哲瀚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觉,吃了两顿饭,看了半部电影,翻了半本画册。黎黎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喝口水,跟他说两句话,然后又睡过去。

张哲瀚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舷窗外面的云层发呆。那些云层在飞机下面铺展开来,厚厚的,白白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阳光从上面照下来,在云层上投下一片耀眼的白,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他想,等飞机落地的时候,上海应该是凌晨。龚俊说会安排车来接他,但不知道他本人会不会来。按龚俊的性格,他大概不会亲自来接,因为他第二天还要上班,凌晨两点多跑一趟机场,回到家就要三四点了,睡不了几个小时又要起来。

张哲瀚理解他。他向来理解他。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了一下——如果龚俊出现在到达大厅,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手里没有举牌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等他,他会怎么样?

他想,他大概会笑。然后走过去,在所有人面前,抱他一下。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张哲瀚透过舷窗看到了上海的夜景。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灯海,橘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在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上。那些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面上,组成了一幅只有在空中才能看到的、壮丽又温柔的画卷。

飞机降落的时候有一阵轻微的颠簸,张哲瀚握住了扶手,心跳随着高度的降低而一点一点地加快。黎黎在旁边醒了,摘掉眼罩,看了一眼舷窗外面的夜景,嘟囔了一句“到了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乘客们开始陆续下机。张哲瀚跟在人群后面走出舱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气。机场里的空气有消毒水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这是他熟悉的空气,是上海的空气,是家的空气。

他加快了脚步。

过关、取行李、走出到达大厅,张哲瀚推着行李车,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他看到了举着牌子的司机——不是龚俊,是平时经常接送他的那个司机,老李。老李穿着深色的工作服,举着一张写着“张哲瀚先生”的纸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看到他就笑着挥了挥手。

张哲瀚冲他笑了笑,推着行李车走过去。他的目光从老李身上移开,不自觉地扫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面孔——都是陌生的,没有一张是龚俊的。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然后走到老李面前,叫了声“李师傅”。

“太太,一路辛苦了。”老李接过他的行李车,熟练地把箱子往推车上一件一件地码好,“车在外面等着呢,您慢点走,不急。”

张哲瀚点点头,跟在老李后面往外走。黎黎跟在他们旁边,脚步轻快,大概是终于回到自己的地盘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上海的夜风迎面扑来,深秋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张哲瀚裹紧了外套,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老李把行李装进后备箱,张哲瀚拉开后座的车门,准备上车——

然后他愣住了。

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有打理,垂在额前,整个人靠在座椅上,似乎是在闭目养神。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那张熟悉的脸上,把那些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车门被拉开带进来的冷风,微微皱了皱眉,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张哲瀚。

张哲瀚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龚俊坐直了身子,伸手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沉沉的,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上车,外面冷。”

张哲瀚站在车门外,看着龚俊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显得有些迷蒙的脸,看着他那头没有打理的、乱蓬蓬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明显是在家里穿的家居服——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热意压下去,弯腰钻进了车里,在龚俊身边坐下来,关上了车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暖风开着,烘得人浑身暖洋洋的。老李在前面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前方的路。

张哲瀚坐在龚俊旁边,手里攥着安全带,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不是明天还要上班吗”,想说“你怎么穿着家居服就出来了”。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你来了。”

龚俊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往上弯的,是往两边弯的——这个弧度张哲瀚太熟悉了,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那是他自己的笑法。

“嗯。”龚俊说,声音还是那种刚睡醒的沙哑,“来接你。”

张哲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的耳朵红得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整个人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第一次跟喜欢的人单独待在一起时的那种局促和紧张。

他结婚九年了。他有两个孩子。他面前坐着的这个男人是他法律意义上的丈夫,他们共同生活了九年,分享过同一张床、同一张餐桌、同一个屋檐下的每一天。他本不该紧张,本不该心跳加速,本不该耳朵发烫。

但他就是紧张了,心跳就是加速了,耳朵就是发烫了。

龚俊伸出手,握住了他绞在一起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暖,把张哲瀚的两只手都包在里面,严严实实的,像是把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锁进了保险柜。

“老婆。”龚俊叫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就在张哲瀚耳边。

张哲瀚抬起头来看他。车厢里光线昏暗,但龚俊的眼睛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月光洗过的黑曜石。他看着张哲瀚,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疼惜,不是责任,不是习惯,而是某种更深沉的、更原始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怎么了?”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柔软。

龚俊没有回答。他只是收紧了握着张哲瀚的手,然后偏过头去,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

张哲瀚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龚俊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刻意为之。张哲瀚被他摩挲得有些痒,但没有抽回手,而是微微翻转了手腕,让自己的手指嵌进龚俊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龚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把张哲瀚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锁住。

车子在空旷的高架路上行驶,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而平稳,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张哲瀚靠在座椅上,跟龚俊十指相扣,看着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灯海,觉得这个城市的夜景忽然变得好看了很多。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怎么来了?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张哲瀚记了很久的话:“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不是“想你了”,不是“担心你”,不是“怕你一个人回来太孤单”。他说的是“等不及了”。这三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张哲瀚,因为它太真实了,真实得不像是从龚俊嘴里说出来的。龚俊这个人,从来都是最有耐心的那个人,他等得起任何事——等张哲瀚习惯同床共枕等了大半年,等张哲瀚学会跟他相处等了不知道多久,等张哲瀚说出“我喜欢你”等了九年。

他说他等不及了。

张哲瀚的眼眶又热了。他把脸别过去,看着车窗外的夜景,不让龚俊看到自己的表情。但龚俊大概已经看到了,因为他握着张哲瀚的手又收紧了一些,紧得有些疼,但张哲瀚没有挣开。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熟悉的街道。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的照射下在车顶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车子开过一条又一条安静的街道,经过那些张哲瀚熟悉的店铺和建筑,最后拐进了小区的地下车库。

老李把车停稳,熄了火,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张哲瀚想下车,但龚俊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老婆。”龚俊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张哲瀚转过头来看他。

“下次出差,我去接你。”

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往两边弯的笑,而是那种眼睛弯成月牙、嘴角高高翘起的、毫无保留的笑。他很少这样笑,因为他天生不是那种情绪外放的人。但此刻,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地下车库里,在龚俊面前,他笑了,笑得像个被喜欢的人表白了的小男孩。

“好。”他说。

龚俊看着他的笑容,目光停留了几秒,然后松开了手,推门下了车。张哲瀚也跟着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把自己的行李拿下来,跟老李道了谢,然后跟龚俊一起走向电梯间。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龚俊按了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开始上行。张哲瀚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楼层,门开了。龚俊先走出去,输入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张哲瀚跟在他后面进了门,换了鞋,把行李放在玄关。

房子里安安静静的,两个孩子都睡了,王阿姨的房间也关着灯。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张哲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他离开了五天的家,觉得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模一样,连沙发上的靠垫都还是他走时摆的那个角度。

龚俊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水,早点休息。”

张哲瀚接过水杯,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看了看龚俊,龚俊正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是乱蓬蓬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温柔。

张哲瀚忽然伸出手,拉住了龚俊的手腕,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龚俊没有防备,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张哲瀚仰着脸看着他,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短,短得只有一两秒,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然后张哲瀚松开了龚俊的手腕,转过身,拖着行李箱往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龚俊一眼,耳朵红得能滴血,声音却装得很平静:“我上去洗澡了。你也早点睡。”

龚俊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地方还残留着张哲瀚嘴唇的温度,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从外面带回来的秋夜的寒意。

他站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往两边弯的,是往上弯的——往上弯的,像一个被心上人亲了一口的大男孩。

“嗯。”他说,声音稳得不像话,但如果有人仔细听,一定能听出那一个字里面藏着的、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张哲瀚上了楼,进了主卧,关上门,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整个人往床上一倒,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龚俊的气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

他在枕头上蹭了蹭脸,然后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回家了。

真好。

他躺了一会儿,起来洗了澡,换了睡衣,把行李箱里的礼物分类整理好——给龚爸龚妈的放一个袋子,给两个孩子的放另一个袋子,给王阿姨的单独放,给黎黎的明天让快递寄过去。最后他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个皮具店的袋子,打开看了看里面那只深棕色的手拿包,皮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摸上去像摸着一块上好的丝绸。

他把包放回袋子里,拉好袋口,放在了龚俊的床头柜上,床头柜上面摞着几本财经杂志和一副眼镜。张哲瀚把袋子放在床头柜旁边,让它靠着柜子立着,这样龚俊明天早上醒来一转头就能看到。

他做完这些,关了灯,钻进了被子里。

被子是新换的,蓬松又柔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张哲瀚缩在被子里,整个人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舒服得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卧室的门开了。龚俊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大概是去看了看两个孩子才上来。他换了睡衣,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在他那侧躺下来。

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是安静。

张哲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面朝着龚俊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龚俊就躺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闻到他的气息。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我给你买了礼物。”

龚俊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说:“看到了。”

“你猜是什么?”

“……包?”

张哲瀚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个袋子的logo我认识。”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买之前应该先查一下那个牌子我有没有在用。”

张哲瀚愣了一下,心里有些失落:“你不喜欢?”

龚俊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张哲瀚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那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很温暖,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拇指在他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喜欢。”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买的,我都喜欢。”

张哲瀚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你用不用?”张哲瀚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固执的小脾气。

龚俊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但比叹息温暖得多:“用。明天就换。”

张哲瀚满意了,把龚俊的手拉到自己的脸旁边,贴着自己的脸颊,闭上了眼睛。龚俊的掌心贴着他的颧骨,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蹭,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回家的猫。

“老婆。”龚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嗯。”

“晚安。”

“晚安,老公。”

张哲瀚握着龚俊的手,在巴黎的时差和上海的夜色之间,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房间里,在龚俊掌心的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梦到了很多东西。梦到塞纳河的晨光,梦到卢森堡公园的金色落叶,梦到拍卖会上那幅睡莲被灯光照亮的瞬间,梦到戴高乐机场起飞时窗外渐渐缩小的巴黎。

但这些都不重要。

因为最后他梦到的,是在凌晨两点的上海,在地下停车场的那辆车里,龚俊看着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东西,比莫奈的睡莲更珍贵,比巴黎的秋天更温柔。

他在这句“晚安”里,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