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巴黎
张哲瀚决定去巴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画是早就看中的。上个月黎黎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一组拍卖会预览图,他原本只是随手翻翻,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指顿住了。那是一幅莫奈花园时期的睡莲,不是最出名的那几幅,笔触甚至有些潦草,但光影的交叠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整个夏天的午后都被凝固在了那方寸之间。张哲瀚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给黎黎回了一条消息:“这幅,帮我盯着。”
黎黎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你会看上这幅。拍卖会下个月,巴黎,你去不去?”
张哲瀚当时没有立刻回复。他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去巴黎,来回至少四五天,两个孩子怎么办?龚俊最近好像挺忙的,上周连着三天都是晚上十点多才回来,有一回他熬不住先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的床铺是凉的——龚俊干脆在书房睡了一夜。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他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没错,但他也不是二十四小时拴在孩子身上的。画室那边他本来就管得少,全是黎黎一个人在忙前忙后,人家一个不婚主义的黎家小少爷,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天天替他操心画室的事,他要是连出趟差都要犹豫半天,那也太不够意思了。
再说了,龚俊又不是带不了孩子。以前他也出过几次短差,每次回来家里都好好的,两个孩子活蹦乱跳的,龚俊虽然会抱怨两句“你不在他们太闹了”,但语气里其实没什么真正的怨气,倒像是在撒娇——虽然张哲瀚觉得“撒娇”这个词放在龚俊身上怎么都不太对劲。
他拿起手机,给黎黎回了个“去”。
黎黎秒回:“!!!你终于舍得出来了!!!我票订了?”
张哲瀚笑了一下,打了一个字:“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想了想,打开龚俊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老公,我下周三到周日要去趟巴黎,画展的事,黎黎那边需要我去一趟。”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理由找得有点心虚——什么画展的事需要他去一趟,明明是去看画顺便玩。但龚俊大概也分不清这些,他对艺术圈的事一窍不通,在他眼里张哲瀚的那些画、那些画展、那些飞来飞去的事情,都属于一个他不太了解也不太插得上话的领域。
龚俊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上班时间该有的速度:“几天?”
“五天,周三走,周日回。”
“好。航班信息发给我,到时候安排车接你。”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等了等,没有等到别的。没有“你去干嘛”,没有“能不能不去”,没有“孩子们怎么办”,就一个“好”,干脆利落的,像龚俊这个人一样。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高兴吗?有一点,因为龚俊从不干涉他的事。失落吗?好像也有一点点,因为龚俊从不干涉他的事。
他把这种矛盾的心情归结为“人就是不知足”,然后放下手机,上楼去收拾行李了。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张哲瀚起得很早,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怕吵醒龚俊,但脚刚沾地就被一只手拉住了手腕。
“几点的飞机?”龚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都没睁开。
“九点半。”张哲瀚掰开他的手指,“你再睡会儿,还早呢!”
龚俊睁开了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但手又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数他的心跳。过了一会儿,他松开手,翻了个身,声音闷在枕头里:“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张哲瀚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像拍一只赖床的大狗。
下楼的时候王阿姨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看到张哲瀚下来,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太太,早饭马上好。您行李都收拾好了?”
“嗯,昨晚就收好了。”张哲瀚在餐桌前坐下,端起王阿姨给他倒的温水喝了一口。
“太太这次去几天?”
“五天,周日回来。”
王阿姨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继续忙了。张哲瀚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觉得这个行为太幼稚了,赶紧用手掌把笑脸抹掉。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楼梯上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张哲瀚抬头一看,龚思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光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站在楼梯口揉眼睛,看到张哲瀚就开始瘪嘴:“妈妈,你要去哪里?”
张哲瀚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昨晚跟两个孩子说了自己要出差的事,龚思慕听完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看书,反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龚思珩当时也没说什么,他还以为小儿子没当回事,现在看来,这孩子是把情绪都攒到今天早上了。
“妈妈要去巴黎,不是跟你说了吗?”张哲瀚放下勺子,朝小儿子伸出手。
龚思珩走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而是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张哲瀚看着他那张小脸,心一下子就软了,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珩珩乖,妈妈周日就回来了,很快的。”
“周日是几天?”龚思珩的声音闷闷的。
“五天,你数五个数,很快就过去了。”
龚思珩开始掰手指头,掰到五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无声无息的,挂在他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可怜极了。张哲瀚赶紧抽了张纸巾给他擦眼泪,擦着擦着自己眼眶也红了,心想这还没走呢就这样了,真要走出这个门还得了?
龚思慕从楼上下来了。他穿好了校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书包背得端端正正的,整个人看起来跟弟弟完全是两个物种。他走到餐桌前,看了一眼在张哲瀚怀里抽泣的弟弟,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珩珩你别哭了,妈妈又不是不回来了。”
龚思珩从张哲瀚怀里探出头来,瞪着哥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你管我!”
龚思慕翻了个白眼,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然后对张哲瀚说:“妈妈,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们发视频。”
张哲瀚看着大儿子这副小大人的样子,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好笑。这孩子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他爸了,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感,明明是七岁的孩子,说起话来倒像是个小号的龚行长。
“知道了,妈妈到了就给你们发视频。”张哲瀚摸了摸大儿子的头,又低头亲了亲小儿子的发顶,“珩珩,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听爸爸的话,听哥哥的话,好不好?”
龚思珩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张哲瀚笑着跟他拉了钩,大拇指对大拇指,盖了个章。龚思珩这才满意了,从张哲瀚怀里爬出来,坐到自己的椅子上,开始吃早饭,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巴已经塞得鼓鼓的了,情绪切换之快让张哲瀚叹为观止。
龚俊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接近尾声了。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体面,跟刚才那个趴在床上赖着不起的人判若两人。他在张哲瀚对面坐下,王阿姨给他端上咖啡和吐司,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看了看张哲瀚,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小儿子还挂着泪痕的脸上。
“珩珩哭了?”龚俊的语气平平的,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妈妈要走。”龚思珩嘴一瘪,又要哭了。
龚俊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什么“妈妈很快就回来了”之类安慰的话,而是说了一句:“把鸡蛋吃了,凉了不好吃。”
龚思珩被爸爸这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话弄得愣了一下,眼泪挂在睫毛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掉。张哲瀚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低头假装喝粥,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早饭,一家人各就各位。龚思慕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爸爸送他上学,龚思珩被王阿姨牵着去换校服,张哲瀚的箱子已经放在了玄关,黎黎发消息来说车已经到门口了。
张哲瀚蹲下来,把两个儿子叫到面前,一人亲了一下,抱了一下。龚思慕这次没有嫌弃肉麻,而是用小手在张哲瀚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差点破防的话:“妈妈,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站起来,看向龚俊。
龚俊站在玄关那儿,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准备送大儿子上学。他看了张哲瀚一眼,走过来,伸手帮他把外套的领子翻好,然后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
“嗯。”
“巴黎那边冷,多穿点。”
“嗯。”
“手机别开静音,我打不通会担心。”
“嗯。”
龚俊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声音低低的:“走吧,车在等了。”
张哲瀚拖着箱子出了门,走到车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龚俊站在门口,龚思慕站在他旁边,父子俩一大一小,两张如出一辙的脸,用同样平静的表情看着他。张哲瀚冲他们挥了挥手,钻进车里,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到龚思珩从楼梯上跑下来,光着脚,嘴里喊着什么,但车已经开了,他听不清。
他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鼻子酸酸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珩珩说让你早点回来,他等你。”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他打字回过去:“知道了。你跟他说,妈妈周日就回来,让他好好吃饭,别光吃肉不吃菜。”
“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有些后悔。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一个妈妈来说,离开孩子五天,心里总觉得欠了什么似的。他又想起龚思慕刚才说的那句“家里有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鼻子更酸了。
黎黎在机场等他。黎家小少爷今年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大概是因为不结婚不生孩子不用操心的缘故,整个人保养得跟二十七八似的,皮肤白净,身材纤瘦,穿着一件oversized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活像一个刚下课的大学男生。
“哎呦我的祖宗,你可算来了。”黎黎看到张哲瀚就迎上来,接过他的行李箱,“我还以为你又要放我鸽子了,上次说好一起去东京,结果临到头说什么孩子发烧了,这次你要是再放我鸽子,我真的要跟你绝交了。”
“这次是真的来了。”张哲瀚跟着他往值机柜台走,“孩子也没发烧。”
“那你老公同意你出来了?”黎黎斜眼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
张哲瀚想了想,说:“他没什么不同意的。”
“那倒是,你们家龚行长对你那真是没话说。”黎黎拖着箱子走在前面,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过说真的,你们俩结婚这么多年了,我到现在都搞不懂你们到底算什么。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还是那种……搭伙过日子的?”
张哲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搞不懂。
值机、托运、安检、过关,一套流程走下来,到了登机口的时候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张哲瀚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坐下来,给龚俊发了条消息:“到机场了,马上登机。”
龚俊回得很快:“好。思慕已经到学校了,珩珩也送去了。”
“好。”
“到了巴黎先休息,别急着出去逛,倒时差很难受的。”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龚俊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心里有一百句话想说,最后说出口的永远是最务实的那一句。他不会说“我会想你的”,但他会说“到了先休息”;他不会说“你不在家我好不习惯”,但他会把两个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好像这样就能让他感觉自己还在家里一样。
登机了。张哲瀚的座位在商务舱靠窗的位置,黎黎坐在他旁边。飞机滑行的时候,张哲瀚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最后看了一眼微信里龚俊的对话框,然后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想家了?”黎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有。”张哲瀚睁开眼,偏头看着窗外的停机坪,“还没起飞呢,想什么家。”
“那你这一脸惆怅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我哪有惆怅?”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就是困了,起太早了。”
黎黎笑了一声,没有戳穿他,戴上眼罩开始睡觉。
飞机起飞的时候,张哲瀚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城市,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建筑、河流一点点变成微缩模型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感。他很久没有一个人出远门了,上一次单独旅行大概是三年前,去的东京,结果第二天就接到王阿姨的电话说龚思珩发烧了,他连夜改了机票飞回来,那趟旅行就这么不了了之。
这次他希望一切顺利。
飞行时间十多个小时,张哲瀚断断续续地睡了几觉,看了半本书,吃了两顿飞机餐,在黎黎的推荐下看了半部法国电影——没看完,因为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黎黎在旁边笑他“你这艺术家的审美也太不行了”,他也不反驳,把毯子拉上来蒙住脸,继续睡。
落地巴黎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多。秋天的巴黎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咖啡的香气,天空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云层很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张哲瀚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味道。
黎黎订了左岸的一家小酒店,离奥赛博物馆不远,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推开窗就能看到塞纳河和对面一排米色的奥斯曼建筑。张哲瀚站在阳台上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俊,附了一行字:“到了,酒店还不错。”
龚俊那边大概是凌晨了,没有立刻回复。张哲瀚也不急,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了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换了身干净衣服,然后跟黎黎出门去吃晚饭。
黎黎对巴黎熟得像自家后院一样,带着他穿过几条小巷,拐进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馆子不大,只有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海报,空气里弥漫着黄油和蒜头的香气。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跟黎黎很熟的样子,一进门就用法语热络地打招呼,黎黎也用法语流利地回应,两个人聊了几句,老板看了看张哲瀚,用法语说了一句什么,黎黎笑着用法语回了,然后转头对张哲瀚说:“老板问你是我什么人。”
“你怎么说的?”张哲瀚问。
“我说你是我老板,我帮你打工的。”黎黎笑嘻嘻地拉开椅子坐下。
张哲瀚也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菜单。菜单是法语的,他看不太懂,就把菜单推给黎黎:“你点吧,你懂。”
黎黎也不客气,连菜单都没看,直接用法语跟老板报了菜名。老板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前菜就上来了——一份鹅肝酱配烤面包,一份蜗牛,还有一小碟橄榄。
“先吃,别客气。”黎黎拿起一块面包,抹上鹅肝酱,咬了一大口,“这家店的鹅肝是整个巴黎最好吃的,你尝尝。”
张哲瀚学着黎黎的样子,在面包上抹了一层鹅肝酱,咬了一口。鹅肝酱细腻绵密,入口即化,咸香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散开,配着烤得酥脆的面包,好吃得他眼睛都亮了一下。
“怎么样?”黎黎问。
“好吃。”张哲瀚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
黎黎看着他,笑了一下,端起红酒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瀚瀚,你说你这个人吧,哪儿都好,就是太闷了。你看看你,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连笑都笑得不痛快。”
张哲瀚嚼着面包,想了想,说:“我笑了啊!”
“你那叫笑吗?嘴角弯一下就叫笑?”黎黎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在想家里的事?孩子们?还是你家龚行长?”
张哲瀚放下手里的面包,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端起面前的红酒,喝了一小口,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种温热的、微微发苦的回甘。
“黎黎。”他叫了一声。
“嗯?”
“你说,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那种……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心动的感觉?”
黎黎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酒杯,晃了晃,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红色的液体,慢慢地说:“我不知道。我这辈子没跟几个人在一起过,最长的一段也就半年,还没到‘久了’那个阶段就分了。”
“那你觉得我跟龚俊之间,算是什么?”
黎黎把酒杯放下,认真地看着他。这个平时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黎家小少爷,此刻的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
“瀚瀚,你这个问题,我不该回答,因为我不是你,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什么。”黎黎说,“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看到的是什么。我看到的是,每次你提到龚俊的时候,你的表情跟提到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样。你提到你爸妈的时候是温暖的,提到孩子的时候是柔软的,但提到龚俊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很亮很亮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张哲瀚愣住了。
“你自己可能没注意过。”黎黎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我看了你十几年了,你骗不了我。”
张哲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红酒,没有说话。
前菜撤下去,主菜上来了。张哲瀚的那份是油封鸭腿,鸭皮煎得金黄酥脆,鸭肉软烂脱骨,配着蒜香土豆和一小碟芥末酱,香气扑鼻。他拿起刀叉,切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巴黎的夜色在窗外一点一点地沉下来,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小馆子里渐渐坐满了人,法语在空气中流淌,像一首听不懂歌词但很好听的歌。
他忽然很想给龚俊打个电话。
不是有什么急事,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想知道他在干嘛,孩子们睡了没有,王阿姨今天做了什么菜,龚思珩有没有好好吃饭,龚思慕有没有练琴。想知道今天家里是不是跟往常一样,安安静静的,温暖的,妥帖的。
但他没有打。因为现在是巴黎的晚上八点,国内已经是凌晨三点了。龚俊应该正在睡觉,他不忍心吵醒他。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我到巴黎了,晚饭吃了油封鸭腿,很好吃。你早点睡,晚安。”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晚安”两个字,想了想,又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挥手,是龚思珩上次给他发的,他觉得可爱就存下来了。
发完之后他锁了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黎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张哲瀚起得很早。时差让他凌晨四点多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躺到六点,实在躺不住了,就起来洗了个澡,穿了衣服出了门。
清晨的巴黎有一种不同于白天的安静。塞纳河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河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慢慢地游着,两岸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偶尔有一两片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地漂远了。张哲瀚沿着河边慢慢地走着,没有目的地,就是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龚俊发来的消息。他那边应该是中午了,消息的内容很简单:“醒了?睡得好吗?”
张哲瀚站在河边,单手打字:“睡了一会儿就醒了,时差没倒过来。现在在塞纳河边散步,空气很好。”
龚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张哲瀚点开一看,是龚思珩在吃午饭的照片,小家伙手里举着一只鸡腿,脸上糊满了酱汁,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没了。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珩珩说让你看看他有多乖,他今天吃了两碗饭。”
张哲瀚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小儿子那张糊满酱汁的脸,又看了看背景里龚思慕端正的坐姿和龚俊搭在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他很熟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圈戒指,跟他手上那枚是一对。
他回了一条语音:“珩珩真乖,妈妈周日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沿着河边走。晨光一点一点地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条塞纳河染成了金色。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沉沉的,悠悠的,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他想,巴黎真美。
但他更想回家。
上午十点,黎黎终于醒了。
张哲瀚已经在酒店楼下的小咖啡馆里喝了三杯咖啡、看完了半本画册、给龚俊发了十几条消息、给王阿姨发了五条、给龚思慕发了两条、给龚思珩发了无数条——基本都是语音,因为小儿子还不会打字。
黎黎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被窝里被人生拉硬拽出来的。他在张哲瀚对面坐下,要了一杯拿铁,然后趴在桌上,声音闷在手臂里:“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
“你是不是有病?”黎黎抬起头来,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他,“好不容易出来玩,你不睡觉的?”
“睡不着。”张哲瀚把画册合上,放进包里,“时差。”
黎黎翻了个白眼,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但硬是咽下去了。他放下杯子,用袖子擦了擦嘴,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一些:“行了,走吧,今天先去画廊看看那幅画,如果合意的话,明天拍卖会直接出手。”
张哲瀚点点头,站起来结了账,两个人出了咖啡馆,叫了一辆车,往画廊的方向去。
画廊在玛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里面的空间很深,挑高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射灯把每一幅画都照得恰到好处。张哲瀚一进门就被那种安静的氛围包裹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那幅睡莲挂在画廊最里面的那面墙上,不大,大概只有六十乘八十的样子,但张哲瀚一看到它就走不动了。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油彩的质感在灯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立体感,睡莲的叶片是深绿和墨绿的交织,水面是浅蓝、湖蓝和一点点紫色的混合,光影在画面中流动,像是有风吹过,像是阳光在水面上跳跃。笔触有些地方很细腻,有些地方又很粗犷,像是画家在某个午后忽然有了灵感,拿起画笔就画,顾不上细描,只管把那一刻的感觉记录下来。
张哲瀚在那幅画前站了将近二十分钟。黎黎也不催他,自己溜达到别的展厅去看别的画了。画廊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头发花白的法国老先生,看到张哲瀚在那幅画前站了那么久,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你喜欢这幅?”
张哲瀚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老先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幅画,说了一句让张哲瀚琢磨了很久的话:“这幅画在等一个人。也许就是你在等它。”
张哲瀚没有接话,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张哲瀚的心情很好。那幅画比他在预览图上看到的还要好,好得多,他已经决定明天拍卖会上一定要把它拿下。黎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那幅画的色彩和光影,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微醺般的愉悦里。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王阿姨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段视频。
张哲瀚点开视频,看到的是家里客厅的画面。王阿姨大概是躲在厨房门口偷拍的,角度有些歪,但能看清客厅里的情况。龚思慕和龚思珩两个人并排站在墙边,面壁思过,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端正一个歪歪扭扭,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龚俊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气场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视频底下王阿姨发了一段语音,张哲瀚点开,王阿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做贼:“太太,两个小少爷在学校闯祸了,龚先生刚把他们接回来,让在这儿罚站呢!都站了一个多小时了,我看着心疼,但又不敢说,太太您要不要跟龚先生说一声?”
张哲瀚看完视频,听完语音,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不是幸灾乐祸,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的笑。他给王阿姨回了条消息:“让他们站,别管,我晚上给龚先生打电话。”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打开龚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老公,听说珩珩和思慕在学校闯祸了?”
龚俊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得不像是正在处理两个闯祸的孩子的人应该有的速度:“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人在学校里打架,把同学打了。”
张哲瀚的眉头皱了一下:“打人了?严重吗?”
“不严重,推搡了几下,对方孩子没事,家长也原谅了。但态度要端正,该罚就得罚。”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又问:“为什么打架?”
龚俊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过来。张哲瀚点开,听到的是龚俊低沉平稳的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思慕说是因为那个同学说你的坏话。具体说了什么,思慕不肯告诉我,就说‘反正不能原谅’。珩珩看到哥哥动手了,也跟着上去帮忙了。”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好久没有动。
有同学说他的坏话。说他的什么坏话?他不在场,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他能想象那个场景——他的大儿子,那个平时沉稳得像个小大人的七岁孩子,听到别人说妈妈的坏话,想都没想就冲上去了。他的小儿子,那个四岁的小皮猴儿,看到哥哥动手了,也跟着上去帮忙了。
两个加起来才十一岁的孩子,在学校里为了妈妈打架。
张哲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站在巴黎玛黑区的一条小巷子里,手里攥着手机,面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听不懂的法语,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黎黎在旁边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张哲瀚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还是哑的,“孩子们在学校打架了。”
“啊?严重吗?”
“不严重。”张哲瀚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往上弯的,带着一点骄傲和心疼,“为我打的。”
黎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温暖,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行了,别在这儿煽情了,走吧,吃午饭去。”
张哲瀚跟着黎黎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龚俊回了一条消息:“老公,罚站可以,别罚太久,他们知道错了就行。晚上让他们给我打个视频电话,我跟他们说。”
龚俊回了一个字:“好。”
张哲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收起来,跟上了黎黎的步伐。巴黎的阳光从梧桐树的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踩在那片光影里,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心里有两个孩子,还有一个老公。他在巴黎,他们在上海。中间隔着九千多公里,隔着六个小时的时差,但那一刻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没有那么远。
午饭后,黎黎带着张哲瀚去了蓬皮杜艺术中心。两个人在里面逛了两个多小时,张哲瀚看了几幅自己喜欢的画家的作品,黎黎则对当代艺术的某个装置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蹲在那个装置前面研究了半天,最后被工作人员礼貌地请走了。
从蓬皮杜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张哲瀚有些累了,时差加上昨晚没睡好,整个人开始犯困。黎黎看出他的状态,叫了辆车送他回酒店,自己则约了巴黎的一个朋友,晚上要出去浪。
“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拍卖会,你可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黎黎在车上叮嘱他。
“知道了。”张哲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眼皮越来越重。
到了酒店,他跟黎黎道了别,回了房间。他洗了个澡,换了睡衣,钻进被子里,把手机充上电,然后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老公,我睡了,这边下午四点,我好困。”
龚俊大概是忙完了,回了一条语音。张哲瀚点开,听到的是龚俊低沉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龚思珩在喊“妈妈妈妈让我说让我说”,然后是龚俊压低了声音说“等一下”,最后才对着手机说了一句:“睡吧,我在这边看着。孩子们很好,不用担心。”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龚俊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荡,那种低沉平稳的、让人安心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他快要入睡的时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说“睡吧,没事的”。
他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是巴黎时间晚上七点多,国内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张哲瀚没有给龚俊发消息,因为他知道他睡了。他一个人在酒店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机相册,看了看今天拍的那些照片——塞纳河的晨光,画廊里的睡莲,蓬皮杜门口那只巨大的彩色喷泉,还有一张是黎黎偷拍的他站在睡莲前的背影。
他选了九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巴黎的秋天。”
发出去之后,点赞和评论很快就涌了进来。龚妈妈第一个评论:“玩得开心,注意身体,多穿点。”龚爸爸点了个赞。龚睿评论说:“二嫂给我带瓶红酒回来!”沈意评论说:“第三张拍得好看。”连平时几乎不刷朋友圈的龚延都点了个赞,这大概是张哲瀚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给自己的朋友圈点赞。
他正看着手机,忽然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龚思慕发来的——这孩子有自己的微信号,是张哲瀚给他开的,平时很少用,偶尔给妈妈发个表情包什么的。
龚思慕发来的是一条文字消息,没有表情包,没有废话,只有一行字:“妈妈,今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打人。但是我不后悔。”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他深呼吸了好几下,稳住情绪,打字回过去:“思慕,妈妈知道你是为了妈妈好,但是打人是不对的。下次遇到这种事,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爸爸妈妈,不要自己动手,好吗?”
龚思慕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妈妈,我想你了。”
张哲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给大儿子回了一条语音:“妈妈也想你。妈妈周日就回来了,到时候给你带礼物。你早点睡,晚安。”
龚思慕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是一只小兔子在挥手,跟张哲瀚那天发给龚俊的差不多。
张哲瀚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天花板上有一盏水晶吊灯,灯光透过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他看着那些光晕,想起了很多年前,龚俊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那天阳光也是这样的,透过花房的玻璃顶棚照下来,在水晶吊灯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落在他正在浇的那盆兰花上。
他拿起手机,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虽然知道他不会看到,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回。他发的是:“老公,我今天看中了一幅画,莫奈花园时期的睡莲,我想买下来。你不会有意见吧?”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龚俊什么时候对他的事有过意见?他买画、卖画、办展、飞这儿飞那儿,龚俊从来不发表任何意见,就像他对这件事完全没有看法一样。张哲瀚以前觉得这是不关心的表现,后来慢慢发现,龚俊的不发表意见,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张哲瀚的事,张哲瀚有完全的自主权,他不需要也不应该干涉。
这种尊重,张哲瀚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
他给黎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的拍卖会,那幅画我势在必得。”
黎黎回得很快,大概是正在外面浪,手机不离手:“收到,钱准备好了,你家龚行长的卡没限额吧?”
张哲瀚看了一眼自己钱包里那张黑色的附属卡,是龚俊给他的,他随便用。
“没限额。”他回。
黎黎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又发了一条:“行,那明天就看你的了,张老板。”
张哲瀚看着“张老板”三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翻了个身,在巴黎的夜色中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但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好像听到了龚俊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老婆,晚安。”
他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幻觉,但不管怎样,他在这句“晚安”里,睡得很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