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变态教育
树影下的回声
第八章:变态的教育
王一博满月那天的烛火,王秀兰记了好些年。红烛烧到根儿,油花溅在炕沿上,她把孩子裹在三层厚的襁褓里,指尖刚碰到那软乎乎的脸颊,眼泪就砸了下来——怀里的小身子轻得像片羽毛,风一吹都怕散了。从那天起,王一博成了她心尖上的瓷娃娃,抱之前得洗三遍手,夜里每隔半个时辰就醒一次,摸过孩子的鼻息,确认还温热着,才能接着睡。
肖建军也一样。砖窑厂的活计累得人直不起腰,他每天却要提前半个时辰往家赶,进门第一句话准是“一博呢”。孩子满月后第一次发烧,烧得小脸通红,他连夜背着往镇上卫生院跑。把孩子护在怀里,像护着救命的火种——他怕,怕这唯一的念想再出半点差池,怕这个家彻底散了架。
可这份小心翼翼,没几天就变了味。王一博刚满三岁那年,初夏的午后,他攥着母亲新买的弹珠,蹲在院门口看二柱和几个男孩滚弹珠。玻璃珠子在泥地上撞出“嗒嗒”声,二柱赢了颗绿弹珠,举着朝他喊:“一博,来玩啊!我教你!”
王一博眼睛亮得像星星,刚要迈脚,王秀兰就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他生疼。“谁让你跟他们玩的?”她的声音发颤,脸色白得吓人,跟平时那个轻声细语的母亲判若两人,“跟你说过多少回,不许跟男娃子凑一起!”
“我想玩弹珠……”王一博的手腕被攥得疼,小嘴一撇,眼泪“吧嗒”掉在衣襟上,“他们都玩,我也想玩……”
“不许哭!”王秀兰突然拔高声音,手猛地一甩,王一博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弹珠滚了一地。她冲过去捡弹珠,手指抖得厉害,捡起来又掉下去,嘴里反复念叨:“不能跟他们玩,不能跟他们玩……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怎么办?”
肖建军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这场景,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没去扶地上的王一博,反而蹲下来盯着孩子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一博,记住了,弹珠能玩,但绝对不能跟男孩子一起玩。再哭,再想跟他们玩,我就把你所有弹珠都扔了!”
王一博被吓得不敢哭了,小嘴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他看着父亲阴沉的脸,看着母亲蹲在地上捡弹珠时发抖的肩膀,心里又怕又委屈——他只是想跟小伙伴一起玩,怎么就错了?
没过多久,肖建军就后悔了。他看着王一博缩在墙角,小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怯生生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走过去,蹲下来,尽量让语气柔和些:“一博,爸刚才不该凶你,是爸太急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颗新弹珠,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咱回家自己玩,好不好?”
王一博没接,也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肖建军叹了口气,伸手想摸他的头,却被他轻轻躲开了。
屋里,王秀兰看着地上散落的弹珠,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她赶紧走到厨房,背对着门口,用围裙擦着脸——她刚才看到孩子摔在地上时,心都揪紧了,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凶狠的责骂。她怕,怕孩子跟别人玩会受伤,怕孩子离开她,可她怎么就用了最伤人的方式呢?
晚饭时,王秀兰给王一博盛了碗他最喜欢的鸡蛋羹,还特意放了点香油。“一博,快吃,刚蒸好的,还热乎呢。”她把勺子递到孩子手里,声音放得很轻,“下午是妈不对,妈不该凶你,也不该摔你的弹珠。”
王一博拿着勺子,慢慢舀了一口鸡蛋羹,没说话。王秀兰看着他,眼里又泛起了水光:“以后想玩弹珠,妈陪你玩,咱在院里玩,好不好?”
肖建军也在旁边帮腔:“对,爸也陪你玩,咱爷俩比谁滚得远。”
王一博这才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羹。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玩和跟小伙伴一起玩,根本不一样。
从那以后,王一博再不敢提跟男孩一起玩的事,可心里的念想却没断。有次他趁母亲在厨房蒸馒头,偷偷把弹珠装在口袋里,溜到墙根下,想跟二柱他们凑近些看。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王一博!你在干什么?”
他浑身一僵,回头就看见王秀兰举着擀面杖跑出来,头发都有些乱了。“我让你不要跟他们玩,你听不懂是吗?”她冲过来,一把夺过他口袋里的弹珠,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一颗弹珠碎成了两半。“你要是再敢跟他们凑一起,我就把你锁在屋里,永远不让你出来!”
王一博吓得“哇”地哭了出来,腿一软就跪坐在地上。二柱他们听见动静,都停下玩闹看着这边,有个男孩小声说:“她妈好凶啊……”这话像根针,扎得王一博脸发烫,他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王秀兰看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心里瞬间就慌了。她扔掉擀面杖,蹲下来想抱他,却被王一博推开了。“别碰我!”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那天晚上,王一博没吃饭,一个人坐在炕角发呆。王秀兰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他面前,劝了好半天,他才勉强吃了几口。等孩子睡熟了,王秀兰坐在炕边,看着他的小脸,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悄悄走到院子里,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满是自责——她只是想保护孩子,怎么就把孩子推得越来越远了呢?
肖建军也没睡,他坐在旁边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秀兰,咱是不是太紧张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孩子只是想跟小伙伴玩,也没什么错。”
王秀兰擦了擦眼泪:“我不是不让他玩,是怕他受伤,怕他……”后面的话她没说出来,可肖建军知道,她是怕这个孩子跟肖战一样走了下道。
等王一博六岁上小学,王秀兰给他准备的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塞了两颗新弹珠——却是用布包着的,怕被同学看见。送他到学校门口时,她反复叮嘱:“在学校别拿弹珠出来,更别跟男同学一起玩。要是有人约你,你就说不想玩,听见没?”
开学第一天,班里的男生凑在一起玩弹珠,有个叫李伟的男孩举着颗蓝弹珠问他:“王一博,你玩吗?”王一博赶紧摇头,攥着书包里的布包,手心全是汗。李伟皱着眉说:“玩弹珠有什么好怕的?一起玩才有意思啊。”
他没敢回答,转身回到座位上。那天下午,他趁课间没人,偷偷把弹珠拿出来,在桌子上滚了两下,刚觉得开心,就看见王秀兰站在教室窗外——她竟然特意跑来学校,就为了看他有没有跟男生一起玩。
王秀兰看见他手里的弹珠,脸色一下子就变了。等放学,她把王一博拉到没人的地方,声音都在抖:“我跟你说的话,你全忘了是吗?你是不是想跟他们一起玩?”
“我没有!”王一博急得哭了,“我就自己玩了两下,没跟他们一起玩!”
“真的?”王秀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口气,伸手擦掉他的眼泪,“妈不是要凶你,是怕……是怕你出事,妈担不起。”
回家的路上,王秀兰一直牵着王一博的手,走得很慢。“一博,下午妈不该怀疑你,是妈太紧张了。”她轻声说,“以后在学校,要是想玩弹珠,就跟妈说,妈再给你买新的。”
王一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抖,也能看到母亲眼角的红血丝——他知道母亲是为他好,可这份好,却让他喘不过气。
有次班里组织活动,老师让大家组队玩“丢沙包”,男生女生混着来。王一博被分到跟李伟一组,刚接到沙包,就想起母亲的话,手一抖,沙包掉在了地上。李伟捡起沙包,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了?怕砸到人啊?”
王一博摇摇头,没说话。那天活动结束,他一个沙包都没接住,也没丢出去一个。老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也只是摇头——他不敢说,是因为跟男生一组,他心里慌得厉害。
晚上吃饭时,肖建军问他在学校玩得怎么样,王一博小声说:“跟男生一起玩丢沙包了。”
肖建军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碗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谁让你跟他们一起玩的?我跟你妈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是吗?”
“是老师分的组……”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又要掉下来。
“老师分的组,你不会跟老师说不玩吗?”肖建军一拍桌子,碗里的汤都溅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跟他们一起玩很开心?”
“我没有!”王一博哭着喊出来,“我不想的,可是老师……”
肖建军看着孩子哭得通红的眼睛,突然就说不出话了。他刚才太激动了,根本没听孩子把话说完。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擦掉孩子的眼泪:“一博,对不起,爸不该凶你,是爸没问清楚。”
王秀兰也赶紧走过来,把王一博抱在怀里:“咱不哭了,啊?是妈跟爸不好,不该总限制你。”她抱着孩子,眼眶也红了——她看着孩子委屈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那天晚上,王秀兰陪王一博玩了好久的丢沙包,肖建军也在旁边当“靶子”,故意让孩子丢中。王一博偶尔会笑一下,可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王秀兰知道,孩子心里的委屈,不是玩一会儿游戏就能化解的。
夜深了,王一博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颗弹珠。他想起白天跟李伟一起玩丢沙包时,李伟笑着喊他“加油”,那声音特别响亮,比家里的灯还亮。他悄悄把弹珠放在枕头底下,心里盼着,要是有一天,能跟小伙伴一起玩一次弹珠,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