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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影阁总坛的山巅,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墨色的天幕上,星子被厚重的云层掩去,只余下一轮残月在云隙间挣扎,洒下几缕惨淡的光。山风卷着松涛,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拍打着影阁的飞檐翘角,发出呜呜的嘶吼,时而尖利如哨,时而沉郁如泣,将这深夜的寂静撕扯得支离破碎。

王一博坐在凌风苑的屋顶,双腿悬在檐外,身下的青瓦被夜露浸得冰凉。他手中捏着一只素白的瓷瓶,里面的烈酒已见了底,瓶身被体温焐得温热,却抵不过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方才与沈言对饮时,他还能强撑着说笑,此刻酒意上涌,那股蛰伏多日的寒毒便如苏醒的猛兽,骤然冲破了压制。

“哐当——”

瓷瓶从指间滑落,坠向地面。碎裂的声响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沉闷的空气。瓷片四溅,有的落在青石板上,有的弹到廊下的铜鹤灯座上,发出细碎的碰撞声,随后便归于死寂。

“怎么了?”沈言正倚着屋脊整理衣袍,闻声猛地回头,只见王一博的身子剧烈地晃了晃,仿佛被狂风骤雨侵袭的孤舟。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连唇瓣都泛出青紫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寒……寒毒……”王一博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他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那股熟悉的寒意正从四肢百骸涌向心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先是指尖发麻,接着是手臂僵硬,而后是五脏六腑仿佛被投入了冰窖,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游走,刺得他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般的疼。

“撑住!”沈言心头一紧,几个箭步跨到他身边,伸手去扶时,只觉得他的手臂冰得像块寒铁。他半扶半抱地将王一博从屋顶搀下来,脚下的青瓦湿滑,两人踉跄着踩碎了几片瓦,发出“咔嚓”的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凌风苑的院门虚掩着,门轴在风中吱呀作响。沈言一脚踹开木门,带着王一博跌跌撞撞地冲进内室。屋内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木床,一张梨花木案,案上的烛台里,烛火被穿堂风搅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扭曲如鬼魅。

沈言将王一博扶到床上躺好,扯开他衣襟时,只见他胸口的衣襟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单薄的骨架。王一博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伤的兽,双手紧紧捂着心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该死!”沈言低咒一声,转身想去取药。案上的药箱里,常备着驱寒的姜汤与暖炉,可他刚迈出两步便停住了——这寒毒是寒心莲的精髓所化,寻常的汤药与暖炉不过是隔靴搔痒,最多暂缓片刻,根本解不了根。能指望的,唯有精通药理的洛伊。

沈言冲到案前,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他将信纸铺开在烛台旁,借着摇曳的烛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王一博寒毒骤发,势如破竹,速来影阁,迟则恐生变。”墨迹落在纸上,因着急切,有些笔画都晕开了,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血泪。

他抓起信纸,塞进一只竹管里,用红绳紧紧系住。转身冲出内室时,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院角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沈言将竹管系在信鸽的脚环上,那信鸽似乎也察觉到了紧迫,在他掌心蹭了蹭,便振翅而起,冲破沉沉夜色,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去。

信鸽消失在天际的刹那,沈言才松了口气,转身回房时,却见王一博的身子竟开始轻微地抽搐。他连忙扑到床边,伸手探向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竟比院中的青石板还要冷。沈言的心猛地一沉,目光扫过案上的烛火,那火苗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被寒风吞噬,就像此刻的王一博。

“撑住……洛伊很快就到……”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窗外的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枯叶,撞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是死神的叩门声。

同一时刻,摄政王府的绿芜苑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院中的合欢树已缀满了粉白色的花,夜风拂过,落英缤纷,像一场温柔的雪。廊下挂着的琉璃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将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映出细碎的花纹。屋内,肖战正靠在窗边翻看卷宗,案上的银烛台上,烛火跳跃着,将他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连带着那些泛黄的卷宗,都染上了几分暖意。

卷宗里记载着李嵩早年的履历,字里行间皆是光鲜,可肖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些关于他任地方官时的记载,太过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找不到一丝褶皱。他指尖划过“渝州”二字,眉头微蹙——半月前陈文章遇害前,正是在查渝州的一桩旧案。

忽然,“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一个竹管从窗外飞了进来,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胳膊上。“嘶——”肖战低呼一声,揉了揉被砸中的地方,那里已泛起淡淡的红痕。他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只灰鸽正落在窗棂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一双黑亮的眼睛歪着头看他,脚环上系着的红绳格外醒目——是影阁的信鸽。

肖战捡起地上的竹管,入手微凉,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他拆开竹塞,抽出里面的信纸,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急促,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中写就,只有短短一句,却让他的心脏骤然缩紧:“王一博寒毒骤发,势急,速来影阁。”

王一博……寒毒?

肖战的指尖猛地一颤,信纸险些从手中滑落。他想起白日里在暗室看到的手札,想起那些模糊的童年片段:桃花树下,那个穿着玄色劲装的少年,总爱把冻得冰凉的手塞进他的衣襟里取暖;宫墙根下,少年为了替他摘一枝腊梅,不慎跌进冰窖,回来时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笑着把梅花递给他……

那些被遗忘的画面,此刻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想起王一博看他时,眼神里藏不住的疼惜与自责;想起他为自己寻药时,风尘仆仆的模样;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明明带着常年练剑的薄茧,却总是小心翼翼,怕弄疼了自己……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肖战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冲向暗室。油灯的光晕在石阶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脚步急促,带起的风卷动了地上的灰尘。暗室中央的木桌上,锦盒依旧整齐地码着,他一把抓过最底层的锦盒,打开时,手竟在微微发抖。

白枂的手札就躺在里面,纸页边缘已微微发脆。他飞快地翻动着,终于在最后几页找到了关于“寒疾”的记载。娟秀的字迹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隆冬畏寒,夜不能寐,幸得蓬莱贺彦先生施针,三日后竟能安睡。先生居蓬州听风庐,性孤高,不喜喧嚣,唯喜药草与山月……”

贺彦!

肖战眼前一亮,仿佛在黑暗中抓到了一丝光亮。手札里只说贺彦当年在蓬莱为母亲医治寒疾,却没提他如今是否还在听风庐。蓬州距京城千里之遥,即便是快马加鞭,也需三日方能抵达,更何况,他甚至不能确定贺彦是否还在那里。

可事到如今,他没有别的选择。

“来人!”肖战扬声喊道,声音因着急切而有些沙哑。

门外的侍卫连忙应声:“王爷。”

“取笔墨来,再去信庄找最快的信使——不,让暗卫亲自去!”肖战语速极快,转身走到案前,提笔疾书。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字迹一向沉稳,此刻却带着几分颤抖:“贺彦先生台鉴,挚友王一博身中寒毒,危在旦夕,忆及先生曾为家母驱寒毒,医术通神,故斗胆恳请先生出山相助……”

他写得极快,墨滴溅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黑点,像一颗颗焦灼的心。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一个烫金的信封里,又从暗室取出一枚玉佩——那是母亲当年赠给贺彦的谢礼,手札中提过,见此玉佩如见其人。

“这封信,这枚玉佩,必须亲手交到贺彦先生手中。”肖战将信封与玉佩递给匆匆赶来的暗卫,目光锐利如刀,“不惜一切代价,日夜兼程,若是耽误了时辰……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暗卫单膝跪地,接过信物,转身便如一道黑影般消失在夜色中。

肖战站在窗前,望着暗卫消失的方向,指尖微微发颤。院中的合欢花还在簌簌飘落,沾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夜风带着花香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焦灼。他在赌,赌贺彦还在蓬州,赌这位母亲口中的“通神医者”,能救王一博一命。

他想起暗室里那些书信,温姚写给白枂的信中,总说“博儿性子执拗,唯有战儿能让他服软”;想起年少时,王一博总爱跟在他身后,喊他“阿战哥哥”,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想起重逢后,王一博看他的眼神,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有疼惜,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原来,无论记忆是否完全恢复,王一博在他生命里,都不是可有可无的人。

影阁的凌风苑内,沈言守在王一博床边,将暖炉塞进他冰冷的掌心。王一博的呼吸依旧微弱,眉头紧锁,仿佛在做什么痛苦的梦。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剪影。

沈言抬头望向窗外,云层依旧厚重,连残月都隐没了踪迹。信鸽已经飞远,洛伊此刻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吧?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只觉得这夜格外漫长,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山风还在呼啸,卷着松涛,拍打着窗棂。两处焦灼的等待,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星辰,网住了月光,也网住了两颗悬在半空的心。

天,什么时候才会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