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灯会
几天后一早曹熠就出现在杨粟府邸门口。
许赤和典忘都没被带着,一个人偷偷来的笨拙的爬上墙头。
杨粟在院子里穿了一件中衣,外面披了件半旧的靛青外袍搭在肩上。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成低髻,余下半成散下来,垂在肩颈处。
屈膝坐在廊下看着面前的山水石,身侧是一个炭盆上面架着一只红泥小炉,壶嘴正往外冒白汽,一连下过好几场雨,温度也降了下来。
“碰!”
“啊!”
陡然听见痛呼杨粟愣了下,站起身抽出软垫下的短刃匆忙走过去,迟疑了一下拨开呼啦啦想着的草丛看见是曹熠的一刻眸中的警惕散去。
“……陛下?”
闻言曹熠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先发制人:“你不是说会时常来看我的吗?!为什么,给我的事务一日多过一日,见我的时间一刻少于一刻……”
杨粟被问的有些无措,有些心软,伸手想把他拉起来却被他握住手腕用力拉倒,顿时睁大了眼睛推开他的前一刻感觉到了衣襟处的湿润。
“陛下怎么——”
“你是不是忘了。”曹熠的声音哽咽泣不成声。
“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朕这个人!”杨粟能感觉到随着这句话落下他抱自己的力道更重了几分。
他的声音哽咽仿佛饱尝委屈的雏鸟,杨粟张张口只感倒理亏,抬起手一下下拂过他的脊背:“是我错了,你……你别哭了。”
曹熠抬起头下巴就在他肩膀上,后背是阴冷潮湿的泥土,怀里却是温热包容的……菩萨。
他抬起头,眼睛依旧在流着泪嘴里诉说思念和委屈,嘴角却扯得越来越大,贪婪的掠夺那体温。
过了很久,久到不远处小炉子里的水都烧开了杨粟才被放开。
两人从地上站起,曹熠堂而皇之的被哄着登堂入室,入目是素雅的摆设,唯有角落有一池被引入的活泉。
他把他自己清洗干净,用着杨粟常用的物件,而后穿上杨粟的衣物……
外间隔着门是杨粟在解释:“这几天户部的账目出了些纰漏,会稽的粮船被调包了一批,我一直在追。”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曹熠穿衣的手顿了下目色沉了下来:又是会稽……
但很快就收敛好情绪,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扬起乖巧的笑来,眼圈泛红,桃花眼里盛着水雾。
仿佛愧疚杨粟看了看曹熠:“陛下留下来用午膳吗。”
曹熠偏过头去没看他,让他自己猜。
无奈杨粟让人把炉子搬到花厅里,换了新炭,重新煮水。
曹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把茶饼炙热,用茶碾碾成粉末,过罗,入盏。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水沸了,杨粟提壶注水,茶末被冲得翻涌起来,浮出细密的沫饽。他把茶盏推到曹熠面前:“喝一点,祛寒。”
曹熠侧身没有理会。
茶盏被他端起又放下,站起来,走到池边蹲下去。
池水很清,底下沉着几颗鹅卵石。
若是“失足”掉进去了呢?
曹熠盯着池底的鹅卵石,那个念头像水草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
水很冷。但杨粟会跳下来。
他一定会毕竟天子不能死在他的府邸。
曹熠在幻想里已经先一步沉下去了。
冰冷的池水灌进他的耳朵、口鼻、领口,衣袍吸饱了水往下坠,把他往下拖。
他张开嘴,气泡从喉咙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然后一只手会揽住他的腰拼尽全力往上扯。
曹熠触碰到水面的的手指动了动,跃跃欲试。
他的手指会蹭过杨粟的腰侧。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皮肉紧绷了一下。
他将故作慌乱地攀上去,手臂箍住他的肩膀,收得很紧,把他也往水底扯,让他起不来身,紧到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
水很冷,但杨粟的身体是暖的。
那股暖意从胸口渗进来,曹熠觉得自己像是抱着一块烧红的炭——烫,但不想松手。
杨粟大概会强忍着不适,但这是在水底。
他才不会听他的……这么简单就浮上去。
曹熠只会箍得更紧,手指扣进他后背的衣料里,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会把脸埋进杨粟的颈窝,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皮肤——在水底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汗。
时间将会变得很慢。
慢到他能数清水泡从两人之间挤出去的声音。
然后他就假装脱力。
手指松开一点,身体往下滑。
手臂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指尖擦过他的胸口、腰侧、胯骨——像是抓不住,又像是故意的。
到时候他也会逐渐没了力气,但依旧要救曹熠。
曹熠在幻想里等着。
水很凉。他的嘴唇开始发紫,意识开始模糊——假装开始模糊。
然后杨粟俯下身来。
曹熠的眼睛在水下睁着,看着他越来越近。水纹扭曲了他的脸,但曹熠看得见他眼底的慌乱。
当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曹熠觉得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
是渡气,但嘴对嘴,那就是吻。
曹熠在幻想里张开嘴,让那股气渡进来。杨粟的嘴唇是凉的,但贴久了就变暖了。他贪婪地吸那口气,甚至可能会克制不住提前进去掠夺。
最后,只需要装个可怜,他总会心软的
曹熠猛地站起来。
腿有些酸麻。
池水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发生。
但他的嘴唇在发烫。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刚才幻想里被贴住的那个位置。
指腹是凉的。
什么也没有。
在池边曹熠蹲了很久,久到茶凉了,杨粟又煮了一壶。
“陛下,茶好了。”
他在叫他。
曹熠站起来腿有些酸麻,一步一步挪回来,正襟坐下。
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并不苦涩加了有蜜像是小孩儿爱喝的甜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花厅里只有铜壶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偶尔从院墙外传进来的鸟叫。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把竹影投在青石板上。
午膳是在花厅用的。
一碟蒸鱼,一碟时蔬,一碗粟米饭。
两人吃的都不多,只有筷子会偶尔碰到。
撤膳的时候杨粟看了看他:“未时我要出城一趟,接个人。”
“接谁。”话这么问曹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杨粟用绢帕擦了擦唇把面前的碗碟归拢了:“是我兄长。”
“那我等着你。”
不等他再说什么杨粟就把外衣穿好往外走去。
“咔嚓”竹制的筷子被曹熠捏断了,锋利的毛刺几乎扎进他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凹痕已经泛红。
城外到渡口的时候船还没到,杨粟就坐在软骄里等着,膝头摊开一本书。
————
过了多久?不知道,曹熠只知道日头已经快要落山了。
庭院有吵闹声由远及近他带回了两箱郭遗给他买的礼物被下人抬着抬进了寝屋。
脚步声缓缓走近,他声音很是温和,却带着止不住的喜意:“时候不早了,臣送陛下回宫。”
那话说的,好似要即将甩脱什么麻烦。
曹熠看他好一会儿:“听闻今夜会有灯会,朕戌时会再来,你要随驾。”
这次是他没有等杨粟回应就径直走了。
许赤和典忘在宫门口蹲成一排眼巴巴的看着又偷溜的皇帝,看见曹熠骑着马远远过来,同时站起来。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典忘,径直走进去。
夜幕来临,长街两侧挂满了灯笼两人沿着路走了会儿,只有寻常的竹骨纸灯,糊着红纸,画着简陋的花鸟鱼虫。
灯芯是粗棉线,烧起来会噼啪响,火光从纸里透出来,把整条街笼成一片暖融融的红。
人很多。
比曹熠预想的多得多。
他被人群挤得趔趄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曹熠心头一颤低头看着那只手反手抓住带着他走在人群外侧,指腹下的皮肤光洁细腻,轻而易举就能扣紧。
十指相扣……曹熠呼吸都停了。
两只手扣在一起,温度从杨粟的指尖往曹熠的指尖上流,流得很慢,像是水渗进干涸的土里。
直到接近城外,沿河的地方密密匝匝都是人,好不容易在一处略微清净的地方,杨粟已经送来了手,一人一个河灯小心翼翼的载着承载愿望的纸条顺流而下。
——希望他能一直都在。
——希望天下百姓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