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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绵雨藏凶

日子回到了原有的轨道上。

肖战每天都会去百闻堂转转,楼下说书的故事,从“狐妖断尾”讲到了“人鬼殊途”,茶客们捧场,铜板照收。

肖战该嗑瓜子嗑瓜子,该跷二郎腿跷二郎腿,偶尔有人来百闻堂打听消息,他便差遣鼠精小弟们四处跑腿,日子过得平顺又安稳。

他从未不自觉的想起过王一博,那夜山林里的仙魔鏖战,清虚观里短暂的借宿,都似被渝州城初夏的风散成了一场荒唐的梦。

直到一个月以后。

本身夏季多雨也正常,渝州城依山傍水,水汽丰沛,往年连下十天半个月的雨也不少见,但这次,肖战却本能地感到一丝烦躁。

自当年在鬼市以左耳听力换取黄泉灯后,他的世界便缺失了一半的声音。而天道却讲究个此消彼长,他失去了一耳的听觉,嗅觉便在漫长的岁月里异化得极其敏锐。

他能闻到雨水的味道,肖战站在百闻堂二楼的窗边,看着檐下连成线的雨水,眉头微微蹙起。

与以往不同,这两日雨水里,藏着一种香,味道极淡,被浓重的水汽包裹着,不是夏日雨水冲刷泥土的清新,也没有草木的芬芳,而是一种快要烂掉的果子混在泥水里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腐朽味道。

敏锐的嗅觉,成了肖战此刻最大的折磨,他频频抬手揉按着眉心。

异状很快便在渝州城内显现,最先出事的是朝天门码头。

百闻堂一楼的茶客们连茶都顾不上喝,围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却又难掩惊恐地议论着。

“听说了没?就昨天傍晚,码头那个最能扛包的黄二,在雨里淋了一阵子,突然就倒在地上抽搐。大家伙儿还以为他发了羊癫疯,刚想上去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一个茶客煞有介事地比划着。

“怎么着?难不成中邪了?”

“比中邪还瘆人!那黄二的衣服直接被撑破了,浑身长出黄毛,嘴巴变尖,眨眼间竟变成了一只半人多高的大黄鼠狼!当时在场的人全吓瘫了,那黄鼠狼也没伤人,就软绵绵地趴在泥水里,看着像是要死了!”

“我的老天爷,我们渝州城里竟然藏着妖怪……”

肖战靠在二楼的窗桓,听着楼下的议论。

他知道黄二,是一只在渝州城修行了近百年的黄鼠狼精,平日里靠着一身力气在码头做苦力,换点碎银子买烧鸡吃,性子还算憨厚。

妖族修行不易,最忌讳在凡人面前显露原形,这不仅有违天道,更容易会引来贪图妖丹的杀身之祸。

若非到生死存亡、灵力彻底溃散的境地,黄二儿绝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现出原形。

雨势未歇,空气里弥漫的甜腻腐朽气,早已盖过了茶馆里的陈年普洱香。

“不对劲。”肖战低喃了一声。

他收回目光,对正趴在矮几上打盹的灰三踢了一脚:“别睡了,去把灰大和十九他们叫回来,清点一下渝州城里的妖族,这雨不对劲,让大家都躲进地窖里,别沾水。”

灰三反应迟缓,有些恍惚的半睁开眼看肖战,不是灰三偷懒,而是他也已经开始不对劲了,肖战踢他那一脚的时候,就发现灰三后背短衫湿透了一片,紧紧贴在脊骨上。

“老大,我感觉,我魂儿要飘走了……”

灰三面色色发青,平日里滴溜溜转的绿豆眼,眼下浑浊得似嘉陵江的水。

肖战看他都这副模样了,还有心思玩笑,无语的啐了他一句:“闭嘴!你晕就晕,什么魂飘了?说得你现在多爽似的。”

他一把掐住灰三的后颈,指尖探了探他颈后的脉象,妖力紊乱,精魄微弱。

肖战心下一沉:“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昨天下午开始的……可我没淋雨,我是不是这几日没睡好。”灰三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些,却反而晃得更厉害了,“老大,我,我感觉我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吸……”

肖战没有回答,而是松开灰三,快步至房间的另一侧窗边!

推开窗门,雨幕如帘,整座渝州城笼在灰蒙蒙的水汽中,他伸出手,接了一捧檐下的雨水。

水落入掌心冰凉如常,肉眼看不出半点端倪,但当肖战催动妖力时,掌心倏地刺痛,似被什么蜇了一下。肖战蹙眉,低头细看,手心里的雨水,有极其细微暗红丝线若隐若现的在游动,稍纵即逝。

他又看了眼远处,长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偶尔有几个打着伞匆匆赶路的百姓,面色倒还正常,脚步也稳健。

是只针对妖物的?

肖战甩掉手上的水,摸出手帕擦了擦,又给在外打探消息的十九发了铜钱符召唤他回来。

“去榻上躺会?”肖战回头看灰三。

灰三摇头,四肢脱力的瘫软在椅子上,肖战叹了口气,给灰三盖了张薄毯后转身往里间走。

阿糯睡在里面,软榻旁燃了一炉安神的柏木屑,气味干燥温暖,勉强将窗外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腐朽味隔绝开来。

阿糯前两日便身体不适,因为生病妖力不稳,加上百闻堂上下人多眼杂,肖战为了安全起见,便让阿糯变回了原身。

彼时,软榻上正蜷缩着一只浅灰色的小狐狸,那条平日里总是喜欢缠着肖战手腕撒娇的毛茸茸大尾巴,此刻无力地耷拉在软垫边缘,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发颤。

肖战走过去,在软榻边半蹲下身,指尖轻轻覆在小狐狸的脊背上:“阿糯。”

小狐狸喉间嘤咛了一声,似在回应。

肖战收回手,眉头拧得更紧,起初阿糯生病,肖战只当是小孩子贪凉吹了风,染上了寻常风寒。可现下看,绝不是染上湿热风寒那么简单。

他没有片刻犹豫,又一个闪现至朝向大堂的窗口,对着楼下的茶客道:“各位,今日百闻堂歇业!”

在说话间,肖战刻意夹杂了一丝妖力,声音算不得大,却清亮地传进堂内众人耳中,嘈杂的大堂倏地静下来。

“茶水钱全免,还请在座各位,先行离开。”

茶客们本就因码头黄鼠狼精的事心有余悸,此刻听闻老板免单赶人,虽不知为何,却也骂骂咧咧的纷纷起身,顶着雨具先后离去。

待凡人退尽,肖战合上百闻堂大门后,双手结印,几道泛着微光的符咒瞬间贴合在门窗缝隙处,将外头的雨气隔绝了大半。

而彼时距离给十九传信已经过去半个时辰,按理说,就算雨势再大,十九他们收到铜钱符的召唤,爬也该爬回来了。

肖战站在紧闭的门后,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雨声,眉头越锁越紧。

约莫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肖战再没了耐心,从门后的伞筒里抽出一把青竹骨的油纸伞,推开门,一头扎进灰蒙蒙的雨幕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