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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逢场作戏

那天晚上的电话是十一点打来的。

张哲瀚已经睡了。他这几天精神不太好,龚俊在家的时候会盯着他早睡,龚俊不在家的时候他反而睡得更早——反正也没什么事做,不如早点钻进被子里,暖暖和和地闭着眼睛,哪怕睡不着,躺着也是好的。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半梦半醒,意识还浮在浅层,铃声一响就惊醒了。他伸手摸索了半天才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龚俊。再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过七分。

他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传来的却不是龚俊的声音。

“嫂子?”是龚俊的助理,小陈,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心虚,“嫂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龚行长他……喝了点酒,这会儿不太方便开车,您看您方不方便来接一下?”

张哲瀚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台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出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喝了很多?”

小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选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还行,就是……龚行长这会儿不太想坐我的车,他说……”

“说什么?”

“说让我别碰他,说他老婆会来接他。”小陈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无奈,“嫂子,我们都在会所门口呢,外面怪冷的,您看您要是方便的话……”

张哲瀚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凉意让他彻底清醒了,他趿拉上拖鞋,一边往衣帽间走一边说:“把地址发给我,我四十分钟左右到。”

挂了电话,张哲瀚在衣帽间里站了几秒,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厚实的卫衣套上,又在外面加了一件防风的外套。上海的深秋夜里气温低得厉害,他身子弱,经不起冻,要是着凉了又是一场折腾。换好衣服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双厚袜子穿上,把裤脚塞进去,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小脸。

下楼的时候他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两个孩子。王阿姨已经回自己房间了,楼下的灯只留了走廊上的一盏,昏昏暗暗的。他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了车钥匙,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干净的围巾——不是给自己拿的,是给某个喝醉了不知道冷不冷的人拿的。

车是龚俊的,一辆深灰色的奔驰,张哲瀚很少开。他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发动了车子。导航上显示的地址在延安高架那边,夜里路况好,不堵车,开过去大概三十五分钟。张哲瀚把空调暖风打开,等车厢里暖和起来了才挂挡出发。

深夜的上海有一种不同于白天的安静。高架路上车辆稀少,路灯连成一条绵延的光带,在车窗外交替明灭。张哲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声响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轰鸣。

他想,龚俊这个人,平时应酬都有分寸的,喝酒从来不会喝到需要人去接的程度。今天这是怎么了?是遇到了什么特别的事,还是跟什么人喝到了一起?小陈在电话里没说清楚,他也没细问,但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三十五分钟的路程,他开了三十分钟就到了。

会所在一条安静的梧桐道上,门脸不大,但透着一种低调的讲究。张哲瀚把车停好,刚下车就看到小陈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被秋风吹得直哆嗦,看到他像看到救星一样迎上来:“嫂子,您可算来了!”

“人呢?”张哲瀚锁了车,把围巾搭在手臂上。

“在里面,龚行长不肯出来,非要您进去。”小陈的表情很微妙,像是在忍笑又不敢笑,“嫂子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张哲瀚跟着小陈走进会所。里头装修得古色古香的,中式的屏风、红木的桌椅、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门,张哲瀚终于看到了他那位平时永远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丈夫。

龚俊坐在包间里的沙发上,西装外套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只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脖子,眼睛半睁半闭的,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但即便如此,他坐着的姿态依然是端正的,背脊挺得很直,只是那副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大型犬。

“老公。”张哲瀚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龚俊听到这个声音,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些,目光在张哲瀚脸上聚焦了几秒,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从那种应酬场上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张哲瀚从未见过的、近乎天真的神态。他的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毫无防备的、柔软的弧度,然后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张哲瀚的手腕。

“老婆~”他的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龚俊说话低沉、平稳、字正腔圆,现在的声音却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尾音,像是被蜜糖泡过一样,“你来接我了~”

张哲瀚被他握着手腕,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高得不正常,皱了皱眉:“你喝了多少?”

“不多。”龚俊说,然后打了个嗝,又补了一句,“就一点。”

小陈在旁边小声说:“嫂子,龚行长喝了一瓶多白的,后来又开了两瓶红酒,大部分都是他喝的……”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看着龚俊那张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无辜的脸,心想回去再跟你算账。他站起来,想把龚俊从沙发上拉起来,但龚俊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体重也比他多了不知道多少公斤,他使了半天劲,龚俊纹丝不动。

“老公,起来了,回家了。”张哲瀚又拽了一下。

龚俊抬头看着他,眼神迷蒙,但表情认真极了,像个小孩子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开车来的?”

“嗯,开车来的。”

“那你开慢一点。”龚俊说,然后慢慢地、摇摇晃晃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之后晃了两下,张哲瀚赶紧扶住他的腰,龚俊顺势整个人靠了过来,把脑袋搁在张哲瀚的肩膀上,下巴抵着他的肩窝,整个人像一只大型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张哲瀚被他的体重压得往后退了半步,咬了咬牙撑住了。龚俊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上,又热又重,带着浓烈的酒气,但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气息,倒也不是很难闻。

“老婆。”龚俊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闷闷的。

“嗯。”

“你身上好香。”

张哲瀚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小陈,小陈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去,假装在欣赏墙上的一幅水墨画,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了走了。”张哲瀚拍了拍龚俊的背,半拖半拽地把他往外带。龚俊倒是配合,虽然走得跌跌撞撞的,但好歹在往前走。小陈在后面帮着拿了龚俊的西装外套和公文包,一路跟到车边。

好不容易把龚俊塞进了副驾驶,张哲瀚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把那条带来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龚俊乖乖地让他摆弄,全程仰着脸看着张哲瀚,目光专注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但那种专注里带着一种平时绝不会有的柔软和依赖,看得张哲瀚心跳快了半拍。

“嫂子,那龚行长就交给您了。”小陈站在车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先走了?”

“嗯,辛苦你了,早点回去休息。”张哲瀚冲他点了点头,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

车子驶出梧桐道,汇入深夜空旷的车流。张哲瀚开得不快,车里暖风开着,龚俊靠在座椅上,头歪向张哲瀚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了一些。张哲瀚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怕吹着他头疼。

手还没收回来,就被龚俊抓住了。

张哲瀚吓了一跳,偏头一看,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侧着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张哲瀚的手握在手里,拇指在他的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我在开车呢!”张哲瀚想抽回手。

“你开你的。”龚俊不肯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些,“我握我的。”

张哲瀚被他这副不讲道理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平时的龚俊是绝对不会这样的,平时的他做什么事都讲分寸、讲尺度、讲一个“合适”,连牵个手都要看场合。现在倒好,喝醉了酒,什么分寸什么尺度全扔到一边去了,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老公,你这样我不好换挡。”张哲瀚试图跟他讲道理。

龚俊想了想,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然后说:“好了,你换吧!”

张哲瀚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挡把,实在想不出这个姿势要怎么换挡。但龚俊显然不打算松手,他也懒得再跟他掰扯,干脆就用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让龚俊握着,换挡的时候龚俊倒是很配合地把手松开一瞬,换完了又立刻握回去,如此反复,像是一个默契的小游戏。

车子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张哲瀚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向龚俊。龚俊正靠在座椅上,眼睛又闭上了,呼吸比刚才更重了一些,眉心微微蹙着,看起来不太舒服。

“老公,到家了。”张哲瀚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龚俊睁开眼,眼神迷蒙地看了他两秒,然后慢慢地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下车的动作还算稳,但站起来之后就晃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几秒才稳住。张哲瀚赶紧从另一边绕过来,扶住他的腰,两个人慢慢地往电梯间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龚俊靠在电梯壁上,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张哲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按了楼层。电梯上行的时候,龚俊忽然伸手把张哲瀚拉进了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整个人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的。

“老婆。”他的声音在电梯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又怎么了?”张哲瀚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也没有挣扎,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

“你今天好乖。”龚俊说,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评价,“说来接我就来接我了。”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打电话让我来接,我还能不来?”

“万一你不来呢?”龚俊收紧手臂,声音里带着一种酒后才会流露出来的、毫无防备的不安,“万一你不想来呢?”

张哲瀚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龚俊低着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电梯的灯光下撞在一起。张哲瀚看到龚俊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酒精带来的迷蒙,但更多的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情感,像是一扇紧闭了多年的门终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藏了太久的风景。

“我怎么会不想来?”张哲瀚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是我老公。”

龚俊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眶好像红了一下。张哲瀚还没来得及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电梯门就开了。

出了电梯就是家门口。张哲瀚输入指纹开锁进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柔和的暖光照亮了那一小片空间。他把龚俊扶进去,自己先蹲下来帮龚俊换了鞋,然后才换了自己的。龚俊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他,乖乖地让他伺候,像一只被主人照顾的、温顺的大狗狗。

上了楼,张哲瀚先把龚俊扶进主卧,让他坐在床沿上。龚俊一坐下来就往后倒,张哲瀚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别睡,先去洗漱,你身上全是酒味。”

龚俊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张哲瀚看着他那副装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龚俊,起来。”

没反应。

“老公,起来洗漱。”

还是没反应。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使出了杀手锏——他弯下腰,凑到龚俊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老公,求你了,去洗个澡再睡好不好?”

龚俊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张哲瀚,目光里有一种被酒精放大了的、毫不掩饰的喜欢,像是一整片星空都落进了他的眼睛里。他慢慢地坐起来,伸手捧住张哲瀚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了蹭,然后忽然凑过来,在他嘴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他自己倒先不好意思了,耳根红得能滴血,别过脸去不看张哲瀚,声音闷闷的:“我去洗澡。”

然后他站起来,稳了稳身子,朝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张哲瀚,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老婆,你别走。”

“我不走,我在这儿等你。”张哲瀚坐在床上,冲他挥了挥手,“快去。”

龚俊这才满意地转身,走进了浴室。张哲瀚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龚俊今晚的反常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龚俊在外面应酬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喝了这么多酒是因为什么,但有一点他很确定——今晚的龚俊,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的龚俊像一潭深水,平静、沉稳、波澜不惊。今晚的龚俊却像是那潭深水底下被搅动起来的泥沙,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从未被表达过的情绪,一股脑地翻涌了上来,泥沙俱下,不加掩饰。

张哲瀚忽然有些害怕。不是害怕龚俊,而是害怕那些情绪太多太浓太烫,烫得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龚俊走了出来,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流过锁骨,流过胸口,没入腰间的浴巾里。他的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热气腾腾的香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性感得不像话。

张哲瀚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耳朵红得发烫:“你把头发擦干,别着凉了。”

“你帮我擦。”龚俊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把一条干毛巾递到张哲瀚手里,然后背对着他坐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张哲瀚拿着毛巾,看着他湿漉漉的后脑勺,无奈地叹了口气,跪在床上,开始给他擦头发。龚俊的头发又黑又密,摸上去有一种粗粝的质感,张哲瀚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毛巾一点一点地把水分吸干。这个过程安静而缓慢,浴室里透出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画。

“老婆。”龚俊忽然开口了,声音被毛巾蒙得有些发闷。

“嗯?”

“今天那个饭局,我其实不想去的。”

张哲瀚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不想去就不去呗,谁还能逼你?”

“推不掉。”龚俊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人是我们行最大的客户,一年几十个亿的业务量,他请客,我不能不去。”

张哲瀚没有说话,继续给他擦头发。

“他带了三个男的,都二十出头,坐在我旁边那个一直往我身上靠。”龚俊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委屈,像是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孩在告状,“我把他推开了,他还来,我又推开了,他又来。后来我就换了个位置,坐到对面去了。”

张哲瀚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

“客户不高兴了,说我不给面子。我说我有老婆,有孩子,客户说逢场作戏而已,又不会有人知道。我说我知道,我老婆也会知道,我不能骗他。”

龚俊说到这里,转过身来,仰着脸看着张哲瀚。他的眼睛因为酒精而泛着红,但目光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溪水,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他伸手拉住张哲瀚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张哲瀚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

“老婆,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龚俊说,声音里有很轻很轻的颤抖,“一次都没有过。”

张哲瀚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认识的龚俊,从来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龚俊不会邀功,不会表功,不会把自己做过的好事一件一件地摆出来给人看。他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他付出了多少,他对张哲瀚有多好,他从来不说,一个字都不说,好像那些都是他应该做的,不值一提。

但张哲瀚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做得到的。

在这个圈子里,逢场作戏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逢场作戏而已”“又不会有人知道”“男人嘛,都这样”——张哲瀚不是没听过。他也曾担心过,也曾不安过,也曾一个人在深夜辗转反侧过。但他从来没有问过龚俊,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也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而现在,龚俊在喝醉了酒之后,主动告诉他了。

“一次都没有过。”龚俊又说了一遍,语气执拗得像是在发誓。

张哲瀚吸了吸鼻子,把毛巾扔到一边,双手捧住龚俊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蹭着,像龚俊刚才对他做的那样。他看着龚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龚俊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伸出手臂把张哲瀚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得张哲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勒断了。但他没有推开,而是同样用力地回抱住了龚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沐浴露和酒精混合的味道。

他们在床上抱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龚俊已经睡着了,久到他自己也开始犯困了。但龚俊忽然动了,他把张哲瀚从怀里拉出来一点,低头看着他的脸,目光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像是一个远行归来的人在确认家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老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你今天晚上别走了。”

张哲瀚笑了一下:“我走哪儿去?这就是我家。”

“不是,我是说……”龚俊凑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别睡了。”

张哲瀚的耳朵一下子红透了。他当然听懂了龚俊的意思,但今天这个情况,龚俊喝成这样,他不确定龚俊是真的清醒还是在说胡话。他伸手推了推龚俊的胸口:“你喝多了,先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我没喝多。”龚俊说这句话的时候,舌头是打结的。

“你舌头都打结了!”

“那也没喝多。”龚俊固执地说,手已经从张哲瀚的卫衣下摆探了进去,带着酒精加热度的掌心贴在他腰侧的皮肤上,烫得张哲瀚整个人颤了一下。

“龚俊!”张哲瀚按住他的手,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点警告的意味。

但龚俊今晚显然不在可以被警告的范畴内。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张哲瀚的脖颈,从耳后一路吻到锁骨,动作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酒后的、不管不顾的耐心。张哲瀚被他亲得浑身发软,手上推拒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变成抓着他肩膀的手指。

“老婆。”龚俊含混地叫了一声,嘴唇还贴在他的锁骨上,声音闷闷的,“我想你了。”

张哲瀚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他想说“你不是天天在家吗”,想说“你想什么想”,想说“你喝多了别闹”。但这些话一句都没说出口,因为龚俊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种眼神,张哲瀚从未在龚俊眼里见过。

不是温柔,不是疼惜,不是责任,不是习惯,不是任何一个张哲瀚曾经用来定义他们关系的词汇。那个眼神里装着的东西太浓烈了,浓烈得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汹涌地、不可阻挡地喷涌而出,要把九年的沉默、九年的克制、九年的“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全部烧成灰烬。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绒上。

龚俊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吻住了张哲瀚。

这个吻跟他平时那些蜻蜓点水的、礼貌的、克制的吻完全不同。它带着酒气,带着热度,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像是荒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张哲瀚被他吻得大脑一片空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肩上的浴巾。浴巾被他扯松了,滑落下来,露出龚俊大片赤裸的皮肤。张哲瀚的手指触到他的肩膀,能感觉到他肩胛骨的形状,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肌肉的纹理,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地发抖。

龚俊在发抖。

这个认知让张哲瀚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他认识的龚俊,是永远不会发抖的。龚俊是那座山,是那棵松,是那个永远站在那儿、永远不会倒下、永远不会示弱的人。但此刻,这个人正在他的怀里发抖,像是一个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出来、害怕被拒绝的人。

张哲瀚伸出手臂,环住了龚俊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老公。”他在龚俊的耳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在呢!”

龚俊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他把脸埋在张哲瀚的颈窝里,呼吸又重又烫,打在张哲瀚的皮肤上,像一小团一小团的火。张哲瀚感觉到自己的脖子有一片湿意,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龚俊的脸。

是湿的。

龚俊哭了。

这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的男人,在酒精的催化下,在他最亲密的人怀里,无声地流下了眼泪。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紧闭的眼眶里涌出来,落在张哲瀚的颈窝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张哲瀚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龚俊抱得更紧了一些,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有些眼泪不需要解释。龚俊哭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让那些被压抑的东西流出来了。它们积攒了太久,太多,太满,再不流出来,就要把他撑破了。

这一夜,张哲瀚没有睡。

龚俊像是要把九年来所有克制的、隐忍的、不曾表达的东西全部倾泻出来一样,抱着他不肯松手,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说着那些他清醒时永远不会说的话。

“老婆,你别走。”

“我没走。”

“你不能离开我。”

“我不离开你。”

“你发誓。”

“我发誓。”

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龚俊每说一遍,张哲瀚就回答一遍,不厌其烦,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认真,一样笃定。

后来龚俊终于不说了,但他也没有睡。他的手在张哲瀚身上游走,带着一种酒后的、不讲道理的执拗,每一个触碰都带着九年来积攒的温度,烫得张哲瀚整个人都在发抖。张哲瀚想推开他,但每一次伸手去推,都会被龚俊握住手腕,按在枕头两边,然后俯下身来,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用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目光看着他。

“老婆。”龚俊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可以吗?”

张哲瀚看着他那双被酒精和泪水浸泡过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爱意,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只能点了点头,然后用手指勾住龚俊的脖子,把他拉向自己。

那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张哲瀚不知道龚俊哪儿来的那么多精力,明明喝了一整晚的酒,明明刚才还在哭,现在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不知疲倦地、一遍一遍地占有他、亲吻他、叫他的名字。张哲瀚被他折腾得浑身发软,从床头挪到床尾,又从床尾被拉回来,整个人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被海浪抛来抛去的小船,除了抓紧龚俊的肩膀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老公……够了……”他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带着哭腔,软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不够。”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九年的,我要补回来。”

张哲瀚听到这句话,又羞又气,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龚俊低下头来吻他,把他所有的抗议都吞进了肚子里。

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在梦乡里了,而在这个房间的这张床上,有两个人还在不知疲倦地纠缠着,像是要把所有错过的时光都一点一点地追回来。

张哲瀚最后是怎么睡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记得龚俊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像是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海绵,软塌塌地陷在床单里。龚俊去浴室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仔仔细细地给他擦了一遍,动作温柔得不像刚才那个把人折腾得死去活来的人。擦完之后又给他套上一件干净的睡衣,把他整个人裹进被子里,然后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

“老婆。”龚俊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和平稳,但多了一些从未有过的柔软,像是被温泉水浸泡过的丝绸,“晚安。”

张哲瀚连“晚安”都没力气说了,只是在他怀里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坠入了沉沉的黑甜乡。

第二天,张哲瀚没有起来。

不是不想起来,是起不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他试图翻个身,然后发现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酸的——腰像是被卡车碾过一样,连翻身都困难;腿更是完全不听使唤,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喉咙也哑了,咽口水都疼。

更要命的是,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传来的那种酸胀的、火辣辣的感觉,让他一动都不敢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慢慢地回放起昨晚的一切。从接电话,到开车去会所,到把龚俊从沙发上拽起来,到电梯里那个拥抱,到龚俊说的那些话,到龚俊流的那些眼泪,然后……后面的事情像是被按下了播放键,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每一个画面都让他羞耻得想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真的把脸埋进了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一声哀嚎。

枕头上还残留着龚俊的气息,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张哲瀚把脸埋在里面,耳朵红得能滴血,心跳快得不像话。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龚俊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前一天晚上折腾到多晚,第二天永远会准时起床,永远会把被子叠好,永远会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张哲瀚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说明龚俊已经起来很久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颗冰糖和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润喉糖。杯子的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龚俊那手好看得不像话的字:“老婆,我去单位了。早上给你炖了红枣银耳汤,在保温壶里。王阿姨会照顾两个孩子,你好好休息,不用起来。有事给我打电话。——老公”

张哲瀚看着那张便签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弯着弯着又觉得太丢人了,赶紧把便签纸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好像那张纸会说话一样。

他拿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温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沿着喉咙慢慢流下去,滋润了那片因为昨晚喊得太厉害而干涩疼痛的声带。他把冰糖含在嘴里,甜味慢慢化开,混着润喉糖的薄荷清凉,让他整个人舒服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一些。

他还是起不来。

腰像是被人打断又接上了一样,稍微动一下就酸得龇牙咧嘴。张哲瀚躺在床上,试着做了一组深呼吸,然后决定——今天就不下床了,谁爱下谁下。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王阿姨探进半个身子来,看到张哲瀚醒了,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太太醒了?龚先生走的时候交代了,说您今天不舒服,让您多休息。我煮了粥,给您端上来?”

张哲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果然哑得厉害,只好点了点头。

王阿姨很快端了一个托盘上来,上面是一碗白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盅红枣银耳汤。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张哲瀚一眼,目光在他脖子上的某处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太太,粥趁热喝。有什么事就叫我,我就在楼下。”

“嗯,谢谢王阿姨。”张哲瀚的声音沙沙的,像是砂纸擦过木板。

王阿姨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张哲瀚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每动一下都伴随着一声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哼。他靠在床头,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软糯香甜,配着酱菜和肉松,清淡又开胃。他喝了大半碗,又喝了几口红枣银耳汤,觉得肚子里有了些东西,整个人才慢慢地缓过劲来。

手机响了。是龚俊发来的消息:“醒了?”

张哲瀚看着那个“醒了”两个字,想起昨晚这个人是怎么一边叫自己“老婆”一边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情的,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咬着嘴唇,打字回过去:“嗯。你到单位了?”

“到了。喝了粥没有?”

“喝了。”

“嗓子还疼吗?”

张哲瀚看着这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嗓子疼不疼?疼。但这不是感冒的疼,这是昨晚喊哑了的疼。他总不能直接说“因为你昨晚让我叫得太大声了所以嗓子哑了”吧?

他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龚俊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张哲瀚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龚俊低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听出来的心虚和心疼:“老婆,昨晚……对不起。”

张哲瀚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他人都快被拆散架了,一句对不起就能让他腰不酸腿不软了?就能让他声音不哑了?就能让他那个地方不疼了?

不能。

张哲瀚在被子里闷了一会儿,又把手伸出来,拿起手机,打字回过去:“你今晚别回来了。”

发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太幼稚了,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但他实在是气不过——这个人平时看着温温吞吞的,喝醉了酒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那个体力,那个耐力,那个不依不饶的劲头,简直不像一个三十七岁的人,倒像是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

龚俊那边很快回了消息,没有打字,直接打来了电话。

张哲瀚看着来电显示上“老公”两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接了。

“老婆。”龚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低姿态,“我今晚一定早回来,给你带苏记的马蹄糕,好不好?”

张哲瀚没说话。

“老婆?”

“……嗯。”张哲瀚终于还是应了一声,声音哑哑的,软软的,听着就让人心疼。

龚俊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又想笑又想哭的话:“老婆,我以后不喝酒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张哲瀚的声音闷闷的。

“这次是真的。”

“你上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龚俊又沉默了。张哲瀚几乎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眉头微蹙,耳根泛红,嘴角那个想要辩解又不知道该怎么辩解的弧度。他忽然就不气了,或者说,他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丢人,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龚俊。

“老公。”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顿了一下。过了几秒,龚俊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常出现在他身上的、近乎脆弱的坦诚:“记得。”

张哲瀚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龚俊的呼吸声。那个呼吸声就在他耳边,像是龚俊就坐在他身边一样。他想说很多话,想说“我也记得”,想说“你昨晚哭了我好心疼”,想说“你说你想我的时候我心跳好快”,想说“你喝醉了酒怎么那么会撒娇,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龚俊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挂了电话,张哲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了月牙。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洒了一室的光。楼下隐隐约约传来龚思珩的笑声和王阿姨说话的声音,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安宁。

张哲瀚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他起来上了一次厕所,扶着墙慢慢地挪到卫生间,对着镜子看到自己脖子上的痕迹时,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些深深浅浅的红色印记从耳后一直蔓延到锁骨,有的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像是在脖子上开了一幅抽象画。他摸了摸那些痕迹,又羞又气,从抽屉里翻出一条高领的围巾围上,才敢走出卧室。

但他也只走到了楼梯口就折返回去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虚得不行。他赶紧回到床上躺好,心想,今晚龚俊要是再敢碰他一下,他就……他就……他也不知道他能怎么样,但反正不能轻易放过他。

下午龚思慕放学回来,上楼来看他。七岁的孩子已经懂一些事了,看到妈妈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问:“妈妈,你生病了吗?”

张哲瀚心虚地摸了摸脖子上围着的围巾,说:“嗯,妈妈有点不舒服,今天就不陪你们了。”

“那我给妈妈倒杯水。”龚思慕说完就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双手捧着递给张哲瀚,那副认真的样子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使命。

张哲瀚接过水杯,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宝贝。”

龚思慕被亲了之后耳朵尖红了一下,但这次没有嫌肉麻,而是站在床边看着张哲瀚喝完水,把空杯子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说了一句让张哲瀚差点没绷住的话:“妈妈,爸爸说你今天需要好好休息,让我和珩珩不要吵你。爸爸还说,他今天会早点回来。”

张哲瀚在心里把龚俊骂了一遍——这个人倒是会找借口,把锅全甩给“妈妈不舒服”了。

“嗯,妈妈休息一下就好了。”张哲瀚摸了摸儿子的头,“你去写作业吧!”

龚思慕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张哲瀚,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妈妈,你脖子上的红印子,是被蚊子咬了吗?可是现在都秋天了,还有蚊子吗?”

张哲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干咳了两声,声音尽量平稳地说:“嗯,是蚊子,秋天的蚊子最毒了。”

龚思慕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再追问,关上门走了。

张哲瀚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绝望的闷哼。他决定了,今晚龚俊回来之后,他一定要跟他好好谈谈——不是谈昨晚的事,是谈“怎么跟孩子解释妈妈脖子上的红印子”这件事。

傍晚的时候,张哲瀚终于勉强下了床。不是因为他不累了,是因为他实在躺不住了。他在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开衫,扶着墙慢慢地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走一条铺满了碎玻璃的路。

王阿姨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下来了赶紧过来扶:“太太,您怎么下来了?龚先生说了让您多休息。”

“躺太久了,骨头都硬了。”张哲瀚在王阿姨的搀扶下在沙发上坐下来,整个人往靠垫上一缩,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龚思珩从玩具房里跑出来,一头扎进张哲瀚怀里,撞得他“嘶”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腰太酸了,被这么一撞整个人都颤了一下。龚思珩完全没察觉,仰着脸问:“妈妈,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张哲瀚揉了揉他的脑袋,心想这个家也就小儿子什么都不懂,天真无邪的,不像大儿子已经开始问“是不是蚊子咬的”这种让人汗颜的问题了。

晚饭是张哲瀚在沙发上吃的。王阿姨把饭菜端到茶几上,他窝在沙发里,一边吃一边看着龚思珩在旁边搭积木。龚思慕吃完了饭,自觉地坐到钢琴前开始练琴,琴声从客厅角落传过来,是肖邦的一首夜曲,简单版的,但旋律已经很好听了。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听着儿子的琴声,看着小儿子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了。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如胶似漆,只需要每一天都这样安安静静的、平平安安的,就很好。

至于昨晚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事——好吧,偶尔来一次,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不能天天来。他这小身板,受不住。

七点多的时候,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张哲瀚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但他没有转头,而是假装专心地看龚思珩搭积木,脸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耳朵已经出卖了他——那两片耳尖红得像是秋天的枫叶,藏都藏不住。

龚俊换了鞋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苏记的,另一个是张哲瀚没见过的牌子。他先跟王阿姨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沙发旁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在张哲瀚身边坐下来。

“老婆。”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只有张哲瀚才能听出来的小心翼翼。

张哲瀚这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龚俊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体面,完全看不出昨晚喝得烂醉、哭得像个孩子的那个人是他。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说明他今天去单位也并不是一个精神饱满的状态。

“给你买了马蹄糕,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杨枝甘露。”龚俊把纸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到张哲瀚面前,动作跟平时一样从容不迫,但张哲瀚注意到他拿东西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紧张什么。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那碗杨枝甘露,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丝丝的,芒果的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慢慢地嚼着,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就是安安静静地吃着。

龚俊坐在旁边,目光一直挂在他身上,想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不说话又觉得不安,整个人处在一种微妙的、不常出现在他身上的局促里。龚思珩在旁边叫了他两声“爸爸”他都没听见,最后还是张哲瀚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他才回过神来:“嗯?”

“珩珩叫你。”张哲瀚的语气平平的。

龚俊低头看向小儿子,龚思珩举着一块积木递给他:“爸爸你看,我搭的!”

“好看。”龚俊接过积木看了一眼,还给了儿子,目光又回到了张哲瀚身上。

张哲瀚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吃完的杨枝甘露空碗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说:“我上去休息了。”

他站起来的那一刻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龚俊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腰,手掌贴在他腰侧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昨晚被握了无数次的地方。张哲瀚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往旁边躲了躲,但龚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一些。

“我扶你上去。”龚俊的声音低低的。

“不用。”张哲瀚想挣开,但发现自己现在的力气根本挣不开龚俊的手,只好由着他扶着自己往楼上走。

楼梯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龚俊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的腰,几乎把他的大半个体重都承担了过去,张哲瀚走得很省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走不快,是因为他在想待会儿要怎么面对龚俊。

到了主卧门口,张哲瀚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龚俊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关上了。

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一切都笼在一层昏黄的、暧昧的光线里。张哲瀚站在床边,背对着龚俊,没有说话。龚俊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不尴尬,但有一种微妙的张力,像是在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谁都不确定它会在什么时候断掉,或者永远都不会断。

最后还是龚俊先开口了。

“老婆。”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常出现在他身上的、笨拙的歉意,“昨晚……我喝多了,说的话做的事都不太合适,你别往心里去。”

张哲瀚转过身来看着他。昏黄的光线里,龚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张哲瀚能看到他的耳根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红得像是被火烧过一样。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昨晚喝醉了酒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现在清醒了倒不好意思起来了,跟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似的。

“你说的话,哪些是不太合适的?”张哲瀚靠在床头柜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里有了一种难得的、带着点调皮的味道,“你说你想我,是不合适的?还是你说你一次都没有对不起我,是不合适的?还是你说你不能离开我,是不合适的?”

龚俊的耳根又红了一个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看着张哲瀚,目光里有无奈,有心虚,有心疼,还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他藏了太久已经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情感。

张哲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一下子就软了。他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递到龚俊手里:“你先喝口水,别站着了。”

龚俊接过水杯,没有喝,而是放回了床头柜上,然后往前走了两步,把张哲瀚拉进了怀里。他抱得很轻,跟昨晚那种要把人揉进骨头里的拥抱完全不同,这个拥抱小心翼翼的,像是怕用力了就会弄碎怀里的这个人。

“老婆。”他的声音闷在张哲瀚的头发里。

“嗯。”

“我以后真的不喝那么多了。”

张哲瀚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在他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龚俊要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才能听清楚,“昨晚的事,我没有往心里去。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龚俊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但是,”张哲瀚顿了一下,手指在他的后背上画了个圈,“你下次要再这样,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歹准备准备,你今天走了之后我整个人都动不了了,王阿姨看我那个眼神,思慕还问我脖子上是不是蚊子咬的,你让我怎么回答?”

龚俊的身体彻底僵住了。过了好几秒,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很轻很轻的笑,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张哲瀚的脸贴着他的胸口都感觉到了。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张哲瀚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声音里带着笑意和歉意和心疼:“好,下次提前说。”

“你还想有下次?”张哲瀚抬头瞪他。

龚俊低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看着他那片还没完全消肿的、被吻得有些红肿的嘴唇,心跳忽然就乱了节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用最平稳的声音说了一句:“没有下次了,我开玩笑的。”

张哲瀚哼了一声,从他怀里挣出来,往床上一倒,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我困了,你出去。”

“这是我的床。”龚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

“今天是我的了。”张哲瀚把被子拉上来蒙住脸,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你睡书房。”

龚俊在床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张哲瀚听到他走出去的脚步声,听到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起带走了。他把被子拉下来,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抿了抿嘴唇,有些后悔自己刚才说的话。

但没过多久,门又开了。

龚俊端着一个小碗走进来,碗里是温热的红枣银耳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张哲瀚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又摸了摸他的脸颊。

“嗓子还疼吗?”龚俊问。

“好多了。”张哲瀚的声音确实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沙哑。

龚俊点点头,把那碗银耳汤端起来,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张哲瀚嘴边。张哲瀚看着那勺银耳汤,又看了看龚俊的脸,犹豫了一下,张嘴喝了。

甜丝丝的,滑溜溜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龚俊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不急不慢的,跟平时他做的每一件事一样,从容、妥帖、恰到好处。张哲瀚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慢慢地闭上了,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老公。”他含混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了。对身体不好。”

“好。”

“你要是非要喝,也要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空腹喝酒伤胃。”

“好。”

“还有,你喝醉了酒以后不要开车,让人去接你。”

“好。”

张哲瀚说了三条,龚俊说了三个“好”,每一个都说得很认真,像是在签署一份重要的协议。张哲瀚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发现龚俊正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这个词太轻了,装不下那个眼神里的分量。

张哲瀚伸出手,手指碰了碰龚俊的嘴角,那里的弧度很小很小,但确实存在。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在电梯里看到龚俊眼睛里的那些东西——那些被关了太久、终于被风吹开了一条缝的情感。现在它们又被关回去了,藏起来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张哲瀚知道它们在那里。他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他看到了,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已经足够他记住一辈子。

“老公。”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嗯?”

“我也挺喜欢你的。不是客气话,是真的。”

这句话他昨晚说过一次了,但龚俊喝醉了,他不确定他记不记得。就算他记得,张哲瀚也想再说一遍。因为说出口之后他才发现,这句话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说,而说出口之后的轻松和快乐,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龚俊拿着勺子的手顿住了。他低下头看着张哲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张哲瀚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伸手去推他的脸:“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没见过。”龚俊说,声音很轻,嘴角那个弧度终于藏不住了,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张哲瀚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羞耻的、带着笑意的闷哼。

龚俊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溢出来,像是封存了太久的酒坛被打开了盖子,醇厚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怎么都关不住了。

他把碗放到一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到张哲瀚身边。他没有去书房,张哲瀚也没有再赶他。他们面对面躺着,在昏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对方的手,十指相扣。

“老婆。”龚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低很轻,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嗯。”

“晚安。”

张哲瀚握紧了他的手,嘴角往两边弯了弯,不是往上弯的。

“晚安,老公。”

窗外月光如水,安静地洒了一地。

楼下的客厅里,王阿姨收拾完厨房,关了灯,回了自己的房间。龚思慕房间的灯已经灭了,他早就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的,手里还攥着那本儿童百科全书。龚思珩的房间灯也灭了,他照例把被子蹬到了地上,整个人横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只翻肚皮的小青蛙。

这个家安安静静的,温暖又妥帖。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龚家老宅里,龚妈妈正拿着手机给大儿子龚延发消息:“延儿,妈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子,你见了没有?”

过了半小时,龚延回了一条消息:“妈,我在开会。”

龚妈妈看着这条消息,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开会开会,大晚上的开什么会?我看他就是找借口!”

龚爸爸坐在旁边看报纸,闻言头都没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儿子的脾气,他不想做的事,你逼他也没用。”

“那怎么办?就让他一个人过一辈子?”

龚爸爸放下报纸,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跟上次一样的话:“有些人,一辈子就够爱一个人。爱完了,就完了。”

龚妈妈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那你至少回妈一个消息,让妈知道你还活着。”

这次龚延回得很快:“活着。妈,您早点睡。”

龚妈妈看着这条消息,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叹气了,叹得又长又深,像是要把四十年来对这个大儿子的所有牵挂和担忧都叹出去。

“你说,老大什么时候才能放下?”龚妈妈转头问龚爸爸。

龚爸爸重新拿起报纸,沉默了很久,久到龚妈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说了一句:“放下?他压根就没想过要放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冷。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开着,甜丝丝的香气在夜风中飘散,像是某种无声的慰藉。

有些人把爱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有些人把爱藏在永远不愿提起的回忆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尚,也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卑微。

都是爱,只是方式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