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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屏保

傍晚的时候,龚睿也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车钥匙往玄关的托盘里一扔,换了鞋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浑身上下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身量高挑,五官跟两个哥哥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完全一样,眉眼间多了一些飞扬的神采,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个人看起来阳光又爽朗。

“二哥,二嫂。”龚睿朝沙发上的两个人打了招呼,目光在张哲瀚脸上停了一下,“二嫂,你是不是又瘦了?”

张哲瀚已经习惯了龚家每个人见到他都要说这句话,无奈地笑了笑:“没有瘦,还胖了两斤呢!”

“骗人。”龚睿不信,转头看向龚俊,“二哥,你是不是没给二嫂好好吃饭?”

龚俊抬眼看了弟弟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二嫂的伙食是妈和王阿姨在管,你有意见找她们去。”

龚睿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识趣地没再追问。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四处张望了一下:“意意呢?不是说今天也过来吗?”

龚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沈意还没到,你急什么?人家从剧院过来要一个多小时呢。”

“我没急,我就问问。”龚睿嘴上说着没急,但已经开始不停地看手机了,每隔两分钟就要看一眼微信,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让张哲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龚思珩从爷爷腿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龚睿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三叔”。龚睿弯腰把小侄子捞起来,举高了一下又放下来,逗得龚思珩咯咯直笑。龚思慕也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三叔”,然后站在一旁,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看着弟弟在三叔怀里撒欢。

“思慕,过来三叔看看。”龚睿把龚思珩夹在胳膊底下,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龚思慕的头,“钢琴学得怎么样了?弹一首给三叔听听?”

龚思慕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张哲瀚。张哲瀚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他便转身走向客厅角落里的那架三角钢琴——那是龚妈妈的宝贝,一台德国原装进口的施坦威,是龚爸爸有一年送给妻子的结婚纪念日礼物,平时谁都不让碰,唯独对孙子们格外宽容。

龚思慕在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的距离,把双手放在琴键上,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他弹的是一首车尔尼的练习曲,曲子不算太难,但他的手指跑动得很干净,节奏也稳,虽然感情表达上还欠些火候,但基本功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

龚睿听完带头鼓了掌,龚妈妈也从厨房跑出来鼓掌,龚爸爸放下了报纸,连龚俊都微微点了一下头。张哲瀚是笑得最开心的那个,眼睛里亮晶晶的,看着大儿子的目光里满是骄傲。

龚思慕从琴凳上下来,被大家的掌声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这个反应像极了他爸爸。他走回张哲瀚身边,小声说了一句:“妈妈,我弹得怎么样?”

“很好。”张哲瀚摸了摸他的头,“比以前进步了很多。”

龚思慕得到了妈妈的肯定,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走到一边去继续摸团团了。但张哲瀚注意到,这孩子坐下之后,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过。

门铃响了。

龚睿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围巾随意地搭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五官长得很好看,是一种温润的好看,像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玉。

“意意!”龚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伸手就把人拉进来了,“外面冷不冷?快进来,妈炖了汤,你正好喝一碗暖暖身子。”

沈意被他拽着进了门,先跟龚爸爸龚妈妈打了招呼,然后把纸袋递给龚妈妈:“阿姨,这是朋友从杭州带回来的龙井,知道您喜欢喝茶,给您带了一点。”

龚妈妈接过纸袋,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来就来嘛,每次都带东西。”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看了一眼,闻了闻茶香,满意地点点头,“好茶好茶,晚上我就泡一壶尝尝。”

沈意又走到沙发这边来,叫了声“二哥”“二嫂”。龚俊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张哲瀚倒是热情一些,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沈意便在他旁边坐下了,两个人自然而然地聊了起来。

张哲瀚和沈意关系不错,这得感谢龚睿。龚睿这个人话多,但沈意话不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常常是龚睿一个人在说,沈意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张哲瀚跟沈意相处的时候觉得特别舒服,因为沈意跟他一样,都是安静的人,不需要刻意找话题,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就很好。

“最近排练忙吗?”张哲瀚问。

“还行,新戏下个月才上,最近主要是复排。”沈意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慢,像小溪流水似的,不急不躁的,“你呢?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好。”沈意说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哲瀚的眼睛,顿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把话题岔开了。

张哲瀚知道沈意看出来了——他眼睛哭过,虽然敷了冰也用了遮瑕,但沈意这个人观察力一向很强,什么都瞒不过他。好在沈意是个聪明人,看破不说破,这让张哲瀚松了一口气。

晚饭很丰盛。龚妈妈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加上王阿姨帮忙打下手,整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的。龚家的餐桌规矩不算多,但有些习惯是长年累月养成的——长辈先动筷,吃饭不吧唧嘴,不敲碗筷,不翻菜。龚思珩年纪小,有时候会忘记规矩,但被龚俊看一眼就立刻老实了,那个“看一眼”的威力之大,让张哲瀚都觉得有些好笑。

张哲瀚被安排在龚俊旁边坐。这是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龚妈妈每次摆座位都会把老二两口子放在一起,哪怕家里来了再多客人也不例外。以前张哲瀚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坐下来的那一刻,心里居然生出一点点不一样的感觉来,像是有一根羽毛在心尖上轻轻地挠了一下,痒痒的。

龚妈妈不停地给张哲瀚夹菜,鸡汤、排骨、清蒸鱼,每一样都夹了一大筷子,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张哲瀚看着那碗菜,有些犯愁,他的胃口向来不大,这么多东西根本吃不完。他偷偷地看了一眼龚俊,用眼神求助。

龚俊正在跟龚爸爸说投行的事,余光瞥见张哲瀚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把自己面前的空碗推了过去。张哲瀚心领神会,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半到龚俊碗里。这个动作他们做过无数次了,默契得像是排练过的一样,从没被人发现过。

但今天,龚思珩发现了。

“妈妈,你为什么把菜给爸爸?”小儿子嘴里含着鸡腿,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张哲瀚的手僵在半空中,耳朵一下子红透了。龚俊倒是面不改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张哲瀚拨过来的排骨,放进嘴里嚼了,语气平平地说:“因为你妈妈吃不下这么多,不能浪费。”

“哦。”龚思珩信了,继续埋头啃他的鸡腿。

龚妈妈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头看了龚爸爸一眼,龚爸爸正在喝汤,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没什么。”龚妈妈收回目光,低头喝了一口汤,心想,她这个二儿子啊,明明在乎得要命,偏偏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这种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

吃完饭,龚俊和龚睿帮着收拾了桌子。张哲瀚本来想帮忙,被龚妈妈按在沙发上不许动,说“你坐着就好,别累着了”。沈意也被龚睿按在了沙发上,两个人肩并肩坐着,像两只被主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乖巧的猫。

龚思珩缠着爷爷要继续讲故事,龚爸爸被磨得没办法,只好又拿起那本童话书,继续讲下午没讲完的那个故事。龚思慕坐在另一边,手里捧着一本没有图片的全文字书,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抬头看看弟弟在爷爷腿上闹腾的样子,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无奈表情。

客厅里热闹又温馨。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九年了,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变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从一个不谙世事的张家小少爷变成了龚家的一份子。这九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跟人相处,怎么照顾孩子,怎么处理复杂的家庭关系,怎么在热闹的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他偏头看了看沈意。沈意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张哲瀚忽然想到龚睿和沈意的事——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感情好得不得了,但就是不肯结婚。龚妈妈急得不行,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一回,但两个人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松口。

张哲瀚其实能理解他们。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用一纸婚书来证明什么。有些人的感情,比婚姻更牢固,比契约更长久。就像龚睿和沈意,他们不需要结婚,因为他们早就把彼此当成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结婚与否,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形式,不影响任何实质的东西。

想到这里,张哲瀚忽然又想到了自己和龚俊。

他们结了婚,有了孩子,有了一纸婚书,有了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但他们的感情呢?算什么呢?是亲情?是爱情?还是九年婚姻培养出来的一种习惯性的依赖?

张哲瀚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他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需要答案了。

九点多的时候,两个孩子的眼皮开始打架了。龚思珩最先撑不住,在爷爷怀里就睡着了,小嘴微张着,呼吸声轻轻的,像一只睡熟了的小猫。龚思慕也困了,但他不肯在别人家睡,强撑着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一只快要断电的小机器人。

龚俊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说:“爸妈,我们回去了,孩子都困了。”

龚妈妈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不能强留,起身去拿了一些自己做的点心和卤味,装了满满两大袋子让张哲瀚带回去。张哲瀚推辞了两句,被龚妈妈一句“跟妈还客气什么”给堵了回去,只好乖乖地提着。

龚睿帮着把东西拎到车上。龚思珩被龚俊抱着,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小脑袋耷拉在爸爸的肩膀上,口水糊了龚俊一领口。龚俊也不嫌弃,一手托着儿子的屁股,一手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把小儿子放到儿童座椅上,系好安全带。

龚思慕自己爬上了后座,系好安全带,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很快就睡着了。

张哲瀚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了一眼后座两个已经进入梦乡的孩子,轻轻地笑了一下。龚俊发动了车子,车灯亮起来,照亮了门前那条梧桐道。

龚妈妈站在门口,冲着车里的他们挥手:“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龚俊应了一声,车子缓缓驶出了老宅的院子。

回程的路上安静极了。两个孩子在后座睡得香甜,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张哲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路灯的光影一格一格地从他脸上滑过,明暗交替,像一部无声的电影。

“老婆。”龚俊忽然开口了。

“嗯?”张哲瀚转过头来看他。

“今天开心吗?”

张哲瀚愣了一下,没想到龚俊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心。你呢?”

龚俊没有立刻回答。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张哲瀚放在膝盖上的手。张哲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舒展开来,让龚俊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开心。”龚俊说。

只有两个字,但张哲瀚觉得,这大概是龚俊说过的最动听的话之一。

车内的沉默不再是那种疏离的、客气的沉默,而是一种温暖的、亲密的沉默。两个人都不需要说话,因为该说的都已经说了,没说出口的那些,也都通过交握的手传递了过去。

车子停进车库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龚俊先把两个孩子分别抱上楼,放到各自的床上。龚思珩被放下的那一刻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睡了。龚思慕倒是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龚俊,叫了声“爸爸”,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龚俊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主卧的时候,张哲瀚已经换好了睡衣,正坐在梳妆台前拍护肤品。镜子里的那张脸比早上看起来好了一些,至少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苍白得让人心疼的颜色。龚俊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走进衣帽间换了睡衣,出来的时候张哲瀚已经钻进了被窝,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别看手机了,对眼睛不好。”龚俊走过去,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

“就看一眼。”张哲瀚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已经把手机放下了,乖乖地缩进被子里。他仰着脸看着龚俊,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是盛了两汪清水。

龚俊上了床,关掉他那侧的台灯。卧室里只剩下张哲瀚那侧的床头灯亮着,昏黄的光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氛围里。张哲瀚翻了个身,面朝着龚俊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戳了戳龚俊的手臂。

“老公。”

“嗯。”

“今天在妈那儿,吃饭的时候珩珩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龚俊侧过头来看他:“哪句?”

“就是问我为什么把菜给你那句。”张哲瀚说到这个耳朵又开始泛红了,“你说,他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龚俊看着他那双红红的耳朵尖,忽然觉得自己的妻子有时候单纯得不像两个孩子的妈妈。一个四岁的孩子能看出来什么?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但张哲瀚就是会为这种事情纠结半天,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他什么也没看出来。”龚俊说,“他才四岁。”

“哦。”张哲瀚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那妈呢?妈看出来了吗?”

龚俊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自己在餐桌上就看到妈妈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张哲瀚的肩膀,语气平平地说:“没有,妈什么也没看出来。”

张哲瀚信了,彻底放松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含混地说了一句“那就好”。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这次是背对着龚俊,但很快又翻回来了,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像一条在床上翻来覆去的鱼。

“怎么了?”龚俊问。

“没什么。”张哲瀚停下来,安静了几秒,忽然小声说,“老公,你能不能抱着我睡?”

这句话说得又轻又小,如果不是卧室里实在太安静了,龚俊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转过头看着张哲瀚,张哲瀚已经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点的紧张和期待。

龚俊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把张哲瀚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张哲瀚顺势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龚俊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那样。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闷闷的,从龚俊胸口传上来。

“嗯。”

“你的心跳好快。”

龚俊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心跳确实很快,快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有的心率。但他没办法控制,就像他没办法控制自己看到张哲瀚笑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一样。有些事情,是不受理智控制的。

张哲瀚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应,便不再问了。他把脸往龚俊胸口埋了埋,一只手搭在龚俊的腰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窝在龚俊怀里,像一只找到了安全窝的小动物。

龚俊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清新的柑橘香,甜甜的,但不腻。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这个人的温度、重量、气息,忽然想起九年前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第一次见到张哲瀚的那个下午。

那天阳光很好,花房里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花香混合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给一盆兰花浇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个珍贵的生命。那个年轻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麻了,扶着花架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两秒,然后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他记了九年。

龚俊的手臂收紧了,把张哲瀚更紧地搂在怀里。张哲瀚在睡梦中轻轻地“嗯”了一声,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卧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被夜晚的寂静吞没了。

龚俊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张哲瀚已经睡熟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轻地拂在龚俊的锁骨上,痒痒的。龚俊看了很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珍重,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情感。

他低下头,在张哲瀚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老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晚安。”

张哲瀚没有回应,但他的嘴角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

那个弧度,和九年前在花房里一模一样。

第二天是周日,龚俊难得没有工作安排,全家人都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张哲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窝在龚俊怀里,两个人的姿势跟睡着之前差不多,只是龚俊的手臂从揽着腰变成了搭在他的腰侧,手掌松松地覆在那里,带着晨起的温度。

张哲瀚动了一下,龚俊立刻就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还有些迷蒙,但很快就恢复了清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醒了?”

“嗯。”张哲瀚的嗓子也有些哑,昨晚睡得太好了,好得他都不想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在床上又躺了十几分钟,谁都没有要起床的意思。最后还是龚思珩的喊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小儿子在走廊里咚咚咚地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妈妈”,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哲瀚赶紧从龚俊怀里出来,刚坐起来,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龚思珩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光着两只脚站在门口,看到张哲瀚就扑了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妈妈,我饿了。”

“饿了去找王阿姨。”张哲瀚揉了揉他的头发。

“王阿姨在做饭,我要妈妈给我穿衣服。”龚思珩说着就开始往张哲瀚身上爬,像一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怎么都扒不下来。

龚俊从床上坐起来,看了小儿子一眼。龚思珩对上爸爸的目光,动作顿了一下,但这次居然没有退缩,反而把张哲瀚抱得更紧了,嘴里嘟囔着:“我要妈妈,不要爸爸。”

龚俊没说什么,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拿出一套龚思珩的衣服,放在床尾,然后转身去洗漱了。张哲瀚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有时候真的太淡定了,淡定得让人想戳他一下看看他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

给龚思珩穿好衣服刷好牙,张哲瀚带着小儿子下楼的时候,龚思慕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了。这孩子永远不需要人催,作息规律得像个老年人,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起床,自己穿好衣服,自己洗漱,自己下楼吃早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练琴,等着弟弟和妈妈起床。

“妈妈早。”龚思慕放下手里的勺子,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

“早。”张哲瀚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龚思慕这次没有嫌肉麻,而是微微仰了仰脸,让妈妈亲得更方便一些。

龚俊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休闲装,深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没有像工作日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张哲瀚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真的不像三十七岁,说他三十出头也有人信。

“今天什么安排?”龚俊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慢条斯理地抹上果酱。

张哲瀚想了想:“思慕下午两点有钢琴课,珩珩没什么安排,要不带他去公园玩玩?”

“可以。”龚俊把吐司对折了一下,咬了一口,“上午我陪思慕练练琴,你带珩珩在小区里走走,下午送思慕去上课之后,我们可以带珩珩去世纪公园。”

龚思珩听到要去公园,立刻兴奋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在餐厅里转了两圈,嘴里喊着“公园公园公园”,被龚思慕一把拽住:“你安静一点,妈妈还在吃饭。”

龚思珩被哥哥拽住了,挣扎了两下没挣脱,只好乖乖地坐回去,但屁股上像长了钉子一样,怎么都坐不安稳,一会儿扭一下,一会儿扭一下,把张哲瀚看得又好笑又无奈。

上午的安排按计划进行。龚俊陪着龚思慕在楼上的琴房里练琴,父子俩一个弹一个听,偶尔龚俊会指出一些问题,但语气始终是温和的,从不严厉。龚思慕虽然平时练琴爱偷懒,但有爸爸在旁边的时候就会格外认真,也不知道是想表现好一点,还是怕被爸爸说。

张哲瀚带着龚思珩在小区里散步。小区的绿化做得很好,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穿过一片小树林,路的尽头是一个小湖,湖里有几只在游泳的野鸭。龚思珩每次看到野鸭都会兴奋得大叫,今天也不例外,一看到湖面上的野鸭就开始“鸭鸭鸭鸭”地喊,声音大得野鸭都被吓得游远了。

“妈妈,鸭鸭为什么跑了?”龚思珩委屈地瘪着嘴。

“因为你太大声了,把它们吓跑了。”张哲瀚蹲下来,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珩珩,下次看到小动物的时候要小声一点,它们胆子小,会被吓到的。”

龚思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让张哲瀚哭笑不得的话:“那妈妈的胆子也小吗?爸爸每次说话都很小声,是不是怕吓到妈妈?”

张哲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爸爸说话小声是因为他有礼貌,不是因为妈妈的胆子小。”

“哦。”龚思珩接受了这个解释,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蹲在路边看一只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怎么叫都不肯走。

张哲瀚站在旁边看着小儿子,秋天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龚思珩蹲在地上看蚂蚁的照片,又拍了一张湖面上野鸭游水的照片,然后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龚俊。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龚俊回了一条:“珩珩又在看蚂蚁?”

“嗯,看得不肯走了。”张哲瀚打字的时候嘴角带着笑,“你那边呢?思慕练得怎么样?”

“还行,今天态度比平时认真。大概是因为我在旁边看着。”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正要回复,龚俊又发了一条过来:“外面冷不冷?你穿够了没有?”

“不冷,太阳挺好的。”

“那就好。别在湖边站太久,风大。”

张哲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字,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微微地紧了。他打字回过去:“知道了,管家公。”

发完之后他自己盯着“管家公”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三个字好像太亲密了,不像他会说的话。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来又显得刻意,他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去拉龚思珩的手:“珩珩,走了,回家吃午饭了。”

龚思珩依依不舍地跟蚂蚁告了别,牵着张哲瀚的手,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看到的蚂蚁有多大、有多少只、它们搬的是什么东西。张哲瀚听着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描述,不时地应上一两句,心里想,这个小儿子虽然闹腾,但真的太可爱了,可爱得让他有时候会忘记他的闹腾带来的头疼。

午饭是王阿姨做的,简单但精致。龚俊和龚思慕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张哲瀚正在厨房里帮王阿姨端菜。龚俊走进厨房,从他手里接过那盘菜,说了一句“我来,你出去坐着”。语气不是命令式的,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张哲瀚乖乖地松了手,退到一边,看着龚俊把菜端出去。

王阿姨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俩人今天怎么不太一样”,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继续盛汤,嘴角带着一个隐忍的笑意。

吃饭的时候,龚思慕忽然说了一句:“妈妈,今天爸爸陪我练琴的时候,我看到他手机屏保是你。”

桌上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张哲瀚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向龚俊。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龚思慕撇了撇嘴,低头继续吃饭,但张哲瀚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饭上了。他看了龚俊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看得龚俊终于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什么?”

“没什么。”张哲瀚低下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尖红红的。

他其实很想问龚俊手机屏保是什么时候换成他的照片的,用的是哪张照片,为什么要换成他的照片。但他没有问,因为这些问题太矫情了,矫情得不像他会问的。而且他隐约觉得,如果他问了,龚俊大概只会说一句“随便换的”,然后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把话题岔开。

但张哲瀚知道,龚俊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做任何事。

下午,龚俊开车送龚思慕去上钢琴课。老师家离得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就到了。张哲瀚本来想一起去,但龚俊说“你带着珩珩在车上等太无聊了,我送完就回来,你们在家等我”。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留在了家里,带着龚思珩在客厅里搭积木。

龚思珩搭积木的方式跟他的性格如出一辙——毫无章法,随心所欲,想怎么搭就怎么搭,搭到一半觉得不好看了就全部推倒重来。张哲瀚坐在旁边,耐心地帮他把积木一块一块地递过去,偶尔提出一些建议,但大部分时候都被龚思珩否决了。

“妈妈,你不要说话,我在想。”龚思珩皱着眉头,小脸绷得紧紧的,那副认真的模样跟他平时的闹腾判若两人。

张哲瀚乖乖地闭上了嘴,看着小儿子一脸严肃地跟积木较劲,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拍下来。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龚思珩按下了快门。拍完之后他翻了翻相册,发现今天已经拍了二十多张照片了,大部分都是两个孩子的,有几张是小区里的风景,还有一张是他趁龚俊不注意的时候偷拍的——那张照片里,龚俊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张哲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犹豫了一下,把照片设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

设完之后他做贼心虚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沙发上,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龚思珩抬头看了他一眼,不解地问:“妈妈,你的脸怎么红了?”

“没有红,是天气太热了。”张哲瀚用手扇了扇风,虽然现在是秋天,气温只有二十度出头。

龚思珩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大概觉得妈妈的行为太奇怪了,但四岁的脑子还不足以分析出其中的原因,于是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继续跟他的积木作战。

龚俊回来的时候,龚思珩的积木城堡刚刚搭好。那是一栋歪歪扭扭的、色彩斑斓的建筑,说它是城堡其实有些勉强,因为它看起来更像是一堆积木的随机堆叠。但龚思珩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看到爸爸进门就冲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到积木前面,仰着脸等夸奖。

龚俊低头看了看那堆积木,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搭得不错。”

龚思珩高兴得跳了起来,张哲瀚却听出了龚俊那句话背后的真实含义——搭得不错,但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禁笑了出来,被龚俊看到了,龚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笑什么?”

“笑你。”张哲瀚也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你刚才那个表情,跟上次看思慕画的画时一模一样。”

龚俊想了想:“什么表情?”

“就是那种‘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要说不错’的表情。”

龚俊看着张哲瀚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妻子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觉得温暖的好看,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洋洋的。

“你看错了。”龚俊移开目光,声音平平的,“我是真心觉得不错。”

张哲瀚笑得更厉害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整个人靠在沙发扶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龚思珩在旁边看着妈妈笑,虽然不知道妈妈在笑什么,但也跟着笑了起来,整个客厅里充满了笑声,连空气都变得轻快起来。

钢琴课是下午四点结束的。龚俊提前十分钟出发去接龚思慕,张哲瀚带着龚思珩在家里等。龚思慕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一进门就上了楼,把房门关上了,连张哲瀚叫他都没应。

张哲瀚觉得不对劲,上楼去敲门。敲了两下,龚思慕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眼眶红红的,但表情很倔,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副“我没事你别问了”的样子。

“思慕,怎么了?”张哲瀚蹲下来,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龚思慕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眶里的水汽越来越多,但就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张哲瀚没有催他,就那样蹲在门口,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龚思慕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哭腔:“老师说我这周的练习曲弹得不好,说我没有用心练。”

张哲瀚伸出手,把大儿子从门后面拉出来,抱进怀里。龚思慕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下来,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明明练了的,每天都练了的。”

“妈妈知道。”张哲瀚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老师说你弹得不好,不是因为你不努力,可能是因为方法不对。我们下次上课的时候让老师多指导一下,好不好?”

龚思慕没有说话,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把脸埋得更深了。张哲瀚感觉到肩窝里有一点湿意,知道儿子哭了,但没有说破,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温柔又有耐心。

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来。他的目光在张哲瀚和龚思慕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了楼。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热可可上来了,放在龚思慕房间的床头柜上,然后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张哲瀚和儿子。

张哲瀚哄了龚思慕一会儿,等他情绪平复了一些,才放开他,帮他把眼泪擦干净,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去喝点热可可,然后休息一下,晚上妈妈陪你练琴。”

龚思慕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端起那杯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张哲瀚看着他,忽然觉得大儿子真的太像龚俊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肯在人前示弱,一样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会流露出来一点点。

他摸了摸龚思慕的头,站起来,走出房间。龚俊还站在走廊里,看到张哲瀚出来,微微抬了抬下巴,用目光询问情况。张哲瀚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了”。龚俊的表情松弛了一点,走过来,从背后环住了张哲瀚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老婆,辛苦了。”

张哲瀚的耳朵又红了。他偏头看了看龚俊,发现龚俊的眼角也有了一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会更明显一些。他想说“不辛苦”,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敷衍了,于是改成了:“你也辛苦了。”

龚俊在他肩膀上靠了几秒,然后直起身,松开手,恢复了平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转身下楼去了。张哲瀚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心想,这个人怎么连抱一下都抱得这么让人心跳加速。

晚饭后,张哲瀚兑现了承诺,陪龚思慕练了四十分钟的琴。他坐在琴凳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指出一些小问题,但更多的是鼓励和肯定。龚思慕的状态比下午好了很多,手指跑动得更流畅了,节奏也更稳了,弹完一首曲子之后会转头看张哲瀚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

张哲瀚每次都会给他鼓掌,虽然只是轻轻地拍几下,但龚思慕每次都会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然后转回去继续弹下一首。

龚思珩在旁边捣乱了半天,一会儿要妈妈陪他玩,一会儿要哥哥陪他说话,一会儿又要弹琴,被龚俊拎起来夹在胳膊底下带走了。张哲瀚听到走廊里传来龚思珩的喊声“爸爸放开我”,然后是龚俊低沉的声音“别吵你妈妈和哥哥”,然后是一阵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是关门的声音,世界终于安静了。

张哲瀚忍不住笑了一下,继续听龚思慕弹琴。

九点多,两个孩子都睡了。张哲瀚洗完澡出来,发现龚俊正靠在床头看书,就是上次那本没看完的传记,眼镜架在鼻梁上,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张哲瀚走过去,掀开被子上了床,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腿坐在床上,看着龚俊。

龚俊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把书放下,摘下眼镜,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老公,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的手机屏保,是什么时候换成我的照片的?”

龚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耳根红了。那两片红色从耳根蔓延到耳尖,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张哲瀚盯着那两片红色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自己上次在马场说过的话——“你急的时候耳根会红,你自己不知道吧?”

现在龚俊的耳根红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不记得了。”龚俊说,声音很平,但耳根的红又深了一度。

张哲瀚没有再追问。他笑了笑,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手机,解锁屏幕,把手机递到龚俊面前。屏幕上是今天下午他偷拍的那张照片——龚俊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龚俊看了一眼,目光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眼看向张哲瀚。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安静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

张哲瀚把手机收回来,锁屏,放回床头柜上,钻进被子里,背对着龚俊躺下。他听到龚俊那边也关了灯,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是黑暗中安静的气息。

过了几秒,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张哲瀚闭上眼睛,在那只手的温度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他知道,明天醒来的时候,那只手还会在。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