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泽四(红&白)
李承泽,良宵夜景,莫不如陪我共同度过,可好?
范闲,京都少了你,真无趣啊。
鉴查院,三处。
“冷师兄,又是在弄什么新药啊”,范闲在一旁看着他摆弄手里的东西,那人回身,见这个小师弟指着一颗粉色的药粉丸问着自己,眼睛一亮,拉着范闲上前来:“小师弟啊,来,你看,这是依费老方子研究出的新药,叫红绡(取一曲断肠醉红绡之意),里面还加了点少量的哥罗芳”。
冷师兄眼瞧四下无人,小声嘀咕句:“跟你说,这可是魅药——助兴之物啊”。
范闲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哦,师傅弄出来的新方”?
“那可不”
冷师兄直起身,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说是备着,万一哪日用得着呢,咱们三处,什么药不得备上些”?
范闲点头称是,趁冷师兄低头称重的间隙,指尖快如闪电般一掠,一颗红绡便悄无声息滑入袖中,指尖只余一丝微凉的药香。
待冷师兄回过身来,范闲已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师兄忙着,我先走了”。
“哎,小师弟——”冷师兄张了张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范闲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出了三处,只留下身后冷师兄望着他的背影,发出一阵无奈的叹息。
鉴查院门外,王启年早已靠在马车前,“大人,怎的这会才出来,让启年好等”,范闲拍拍王启年的肩,弯腰钻进马车:“回府,路上慢些”。
王启年“哎”一声,翻身上马,鞭子一扬,马车便轱辘轱辘地驶离了鉴查院。
范闲靠在车壁上,袖中那颗药丸硌着手腕,他伸手摸了摸,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红绡。
助兴之物。
倒是不知,那位昔日的二皇子,如今可还有兴致?
范府外,邓子越探头在望着来往车驾,些些等不及了,问过门口家丁:“范提司何时来呀,有事与大人言讲”,两位家丁直摇头:“不知道的,您莫要问了”。
邓子越刚想再说什么,远处便有车驾驶来,王启年勒住马,跳下来扶范闲下车。
范闲一眼便看见了邓子越,大步走上前去:“老邓,怎么在这等着?有事的话进去说”。
邓子越拱手行礼,看看周围,面上带着几分急切:“大人,是承安小楼那边的事”。
范闲停下脚步。
那座小楼啊,那是他特意为李承泽选的地方,远离京都喧嚣,也是座镀金的囚笼,他救了李承泽的命,却也断了他重回朝堂的路。
“进来说吧,老王,你也一起”范闲面不改色,抬腿而进,路上范若若提着一盒食点走过来:“哥,嫂子给你做的桂花糕,待我转交给你,还有些新鲜葡萄,说是城外庄子摘的,最甜”。
范闲接过食盒,目光落在那串紫莹莹的葡萄上,眸底闪过一丝算计:“正好,拿着”。
房间内,还能听见范闲自己做的加湿器水声,邓子越掩上门,王启年接过食盒,笑而相对:“大人,我家霸霸喜欢吃您贵府的点心,跟老邓不是有事说吗,我就先在一旁了”。
范闲用手指一下王启年,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出息“,邓子越走前来:“大人,那边传话来,说是那位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发了热,昨日还未见有退”。
范闲正在给自己倒茶水的手停了一瞬。
“大夫看过了”
“看过了”
邓子越顿了顿:“只是那位性子……大人您是知道的,大夫开的药,一碗都没喝”。
范闲没说话,走到窗前站定。
窗外是一棵花树,开的极好,黄白色的花瓣随风簌簌而落。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李承泽的时候。
那时候的李承泽,还是高高在上的二皇子,锦衣华服,笑语晏晏,他蹲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生得极好看,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三分打量、三分算计,剩下那一分,谁也看不透。
他请范闲吃葡萄,说“我不曾迎你,你也不用敬我”,那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
后来呢?
后来便是刀光剑影的局,你死我活的谋。
再后来——
范闲闭上了眼睛,再后来李承泽成为了太子的磨刀石,死在废为庶人的诏书之下,死在京都所有人的预料之中。
可他没有。
范闲救了他。
那一日,他亲眼看着李承泽喝下毒酒,亲眼看着他倒下去,亲眼看着他嘴角流血,亲眼看着他望向自己,说:“范闲,我恨你,但也谢谢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那一刻出手。
也许是那句话里的“谢谢”。
总之,他救了。
把人家放在了京都城外松竹林深处的承安小楼。
“大人”
邓子越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范闲转过身,神色如常:“我知道了,明日会去看看他”。
邓子越欲言又止,王启年放下食盒,还是给范闲留了两块糕,挽着手出去:“老邓啊,走吧,让大人自己在这儿待着”。
范闲重新坐回椅上,袖中那颗红绡滚了出来,落在桌上,粉粉的一颗,圆润可爱。
他盯着那颗药丸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李承泽啊、李承泽,你若是知道我这里藏着什么,会不会骂我一句范闲,你当真是个小人”?
翌日夜,范闲带着王启年驾马出了城。
邓子越要安排护卫,他拦下了,只说去看看,又不是去打架,带那么多人做什么。
竹林在京都城外三十里处,清幽僻静,竹子长得极好,高耸入云,风过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深处藏着一座小楼,青瓦白墙,院中立着架旧秋千,木架上的雕花与李承泽昔日王府里的分毫不差——那是范闲特意让人复刻的。
范闲在楼前下马,王启年把缰绳系在竹子上。
守门的是鉴查院的人,见他来了,拱手行礼,低声道:“大人,那位今日还是没退热,也不肯吃东西”。
范闲点点头,往院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问:“他……说什么了吗”?
守门人想了想:“说了一句,说‘范闲要是来了,让他滚’”。
王启年在旁边听着,差点没憋住笑。
范闲却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继续往里走。
小楼不大,二三层数,李承泽住在楼上,靠着窗的那一间。
范闲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放得很轻,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尽量避着那些会响的地方,像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到了门口,他站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但能看见床上有一个人影,蜷缩着靠在床头,那人听见门响,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冷笑:“让你滚,你还真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全不似当年那个懒懒的、带着三分笑意的嗓音。
范闲没接话,走进屋里,把门带上。
他摸到桌上的火折子,点了一盏灯,灯光亮起来的那一刻,他看清了床上的人。
李承泽瘦了很多。
原本就清瘦的人,如今更是形销骨立,脸颊凹陷下去,眼窝也深了,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原来的样子,黑沉沉的,看人时带着三分讥诮、三分冷意,他披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范闲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听说你不肯吃药”。
李承泽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范闲把灯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你以为我来做什么”?
李承泽没有回答,只是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窗外是竹林,月光下影影绰绰的,风一吹就沙沙响。
“药呢”
范闲问。
李承泽不说话。
范闲站起来,在桌上找到那只药碗。碗里的药汤已经凉透了,黑乎乎的,一口没动。
他端起碗,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药苦得很”
他说,“难怪你不喝”。
李承泽冷笑一声:“你喝过”?
“没有”
范闲把碗放下:“但我闻得出来,费介教过我,什么样的药最苦,闻一闻就知道”。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苦也得喝,你这热拖了几天了,再拖下去,小病拖成大病,到时候我可没功夫来给你收尸”。
李承泽转过头来,看着他。
那目光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范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范闲”
李承泽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李承泽问过很多次了,第一次是在他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死,躺在这座小楼里,范闲坐在床边,脸上有几分疲惫,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他问:“你为什么救我”,范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说了一句“好好养着”,就走了。
后来他又问过几次,每次范闲都不回答,要么岔开话题,要么直接走人,像是这个问题有什么见不得人似的。
这一次,他也以为范闲不会回答。
但范闲回答了。
“说过会许你一世平安,可我不想看你死”。
李承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是在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
范闲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想让我死,范闲”李承泽声音发冷,“范提司啊,你太天真了”。
他说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盯着范闲,像是等着他的反应。
范闲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承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
李承泽怔住。
范闲说:“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我没指望你感激我,也没指望你改过自新,我只是——”
他顿住了,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死在那一天”。
李承泽的眼神变了变。
“那一天,你喝下毒酒的时候”
范闲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在场,我看见你倒下去,看见你嘴角流血,看见你看着我笑,你跟我说,你恨我,但也谢谢我”。
他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范闲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
李承泽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苍白的肤色染上了一层暖色,看起来终于有几分活人的样子。
“救了你”
范闲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无辜,也不是因为我想让你感激我,我只是想让你活着,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想杀我——活着就好”。
他说完,站起来,端起那碗凉透的药,往外走。
“我去给你热药”。
楼下有小厨房,守门人已经睡了,范闲自己动手,把药倒进小罐里,放在炉子上热。
他蹲在炉子前,看着火苗舔着罐底,又看着袖子里的小药丸。
范闲想了许久,罐子里的药熬好了,倒进碗里,端着上楼。
李承泽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范闲手里的碗,眉头皱了皱。
“趁热喝,给你加了点蜜酱,还好你这边有”范闲把碗放在小几上:“凉了药效就不好了”。
李承泽没有动。
范闲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没毒,我要是想给你下,早就下了,你喝吧”。
李承泽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范闲”他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闲想了想:“让你吃药”。
“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李承泽的声音有些烦躁:“你救了我,把我关在这里,隔三差五来看我——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我说,我什么都不想得到,你信吗”?
李承泽冷笑:“不信”。
“那就算了”范闲也不争辩,只是把药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先把药喝了,喝完,你要是愿意,陪我看看月亮”。
李承泽低头看着那碗药,还是有点不想喝。
他抬起头,看着范闲。
范闲坐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他就那样看着李承泽,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盯着我做什么”?
李承泽问。
“等你喝药”。
“我不喝”。
“那我等着”。
李承泽被他气笑了,但还是端着碗眼睛一闭,把药喝了下去。
范闲接过空碗,放在一旁。
“你还带了什么”李承泽靠在床头,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
范闲转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串紫莹莹的葡萄,袖子里的红绡被他拿了出来,弄成粉末,轻轻洒在了上面。
李承泽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极细微的变化,但范闲看见了,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把葡萄递过去:“一起去赏个月亮,姓李的”。
李承泽接过葡萄,细细看着,比曾经在府里吃的还要大、还要亮。
“这是城外庄子上的”范闲说:“我让人专门挑的”。
李承泽的手顿了顿。
他看着范闲,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警惕,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范闲”
他说:“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范闲笑了。
“没什么主意”
他说:“就是想让你看看月亮,这么好的景,我一个人看多没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银白色的,铺了满地。
竹林的影子在月光里摇曳,沙沙的声音飘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你看”
范闲说。
李承泽看着窗外。
月亮很圆,挂在竹林上空,清清冷冷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
在这座小楼里,他每天能看到的只有四面墙,和窗外那一小片竹林,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不知道京都里那些人还在不在,不知道“太子”登基之后有没有来找过他这个“死人”。
“李承泽”。
范闲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李承泽看过去。
范闲站在月光里,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出来坐坐”他说。
李承泽沉默着掀开被子,穿上一件湖蓝色外袍——那是范闲按李承泽昔日的尺寸做的,料子柔软,带着淡淡的松烟香。
他披衣下床,脚步有些虚浮,还是自己小心扶着墙,慢慢走下了楼。
院中的秋千架在月光下轻轻晃着,李承泽走过去坐下,指尖轻推地面,秋千便慢悠悠地荡起来,竹影落在他身上,碎成一片斑驳,摘一颗葡萄放在嘴里:“嗯,真甜,比当年在……”他停到这儿又不说了。
范闲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忽然很想伸手碰一碰那张脸,京都里的繁华喧嚣,都不如此刻青竹林里的寂静,不如秋千上这个孤傲的人。
但他没有,李承泽在秋千架上吃着葡萄,一颗,两颗,三颗,他吃的很慢,像在品尝着什么美味。
“京都现在,怎么样了”
李承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
“承平登基了,朝堂算安稳的”,范闲淡淡道:“没人再提二皇子李承泽,所有人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死了好”
李承泽低笑一声:“死了,就不用再做谁的磨刀石,不用再玩那些你死我活的把戏”。
风轻轻的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吹动李承泽散乱的头发。
月光照在他们两个人脸上,竹叶沙沙响着,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秋千架上的李承泽,还在吃着葡萄,这时,他感觉不太对了,脸上已染了层淡淡的绯色,眼神也变得迷离,身上的热意像潮水般涌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才惊觉不对,想要起身,却浑身发软,直直地倒向一旁,范闲早有准备,伸手揽住他的腰,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传来滚烫的温度。
“范闲……你算我……”李承泽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委屈,一丝嗔怨,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范闲低头,鼻尖抵着他的额角,声音温柔又带着点得逞的笑意:“你真是个傻子啊,姓李的”。
他拦腰抱起李承泽,脚步轻缓地上楼,将他轻轻放在床榻上,烛火摇曳,映得李承泽的脸愈发艳红,他攥着范闲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轻声耳语:“范闲,京都少了你,真的……好无趣啊……”。
前面几个字倒还好,倒是后面三个字,范闲一下睁大了眼睛。
外面竹香阵阵,房间内,他看着李承泽这张已经氤氲气的脸,眼角也带有了红晕,说句:“去他的什么皇帝”后,轻轻褪去李承泽的衣袍。
夜笼深竹影窗,烛火摇落半床辉,指挑里衣,消而落,月色漫洒轻楼,雪肤暖颜淑映烛,似寒玉魅骨,樱粒于上。
轻探腰腹,指入柔处,动幽闻水声潺潺,花非能堪其道,微微弱声。
时已过半,非复忍,刃出鞘而入幽谷,如车撵花之上,车过花颤,一夜良宵。
范闲出来的时候,王启年笑答:“大人,您今儿可真是“正人君子”了一把,王某,佩服、佩服”。
某人却是一脸得逞以后的表情,骄傲的抬了抬头:“嗯,挺好的“。
范闲愣了一下,然后笑骂一句:“滚”。
王启年嘿嘿一笑,不再说话。
范闲走进马车里面,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可嘴上的笑却没停过。
小楼之上,李承泽醒来时,浑身酸软,昨夜的画面一幕幕涌上心头。
他看着空荡荡的身边,想起范闲,想起那句“京都少了你,太无趣了”,脸颊微微泛红,随即又恼羞成怒,抓起枕边的枕头砸向房门,怒骂道:“范闲,你这个浑蛋”!
楼下的侍卫听见动静,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却没人敢应声。
回到范府以后,王启年拉着邓子越把事情讲一遍,老邓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范闲“大人,您可真是……少年意气啊”。
范闲笑了笑,挥了挥手:“行了,都下去忙吧,我歇会儿”。
待众人离开,范闲靠在椅上,闭上眼,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未散。
他救了李承泽的命,囚了他的身,却终究,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
京都少了李承泽,无趣。
而他的人生,少了李承泽,便失了所有鲜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