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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有树番外——沐清歌篇

序章 花开

西山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今年开得格外繁盛,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被风吹起,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雪。

沐清歌坐在后山的石崖上,手里握着一壶酒,脚边放着一盘桂花糕。酒是去年的桃花酿,桂花糕是山下集市买的,都不算顶好的东西,可她喝得自得其乐,一边喝一边把桂花瓣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偷吃糖的孩子。

魏纠找到她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掌门,”魏纠站在崖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修仙界赫赫有名的西山派掌门,“您又在吃东西。”

沐清歌转过头来,嘴角还沾着桂花糕的碎屑,笑眯眯地说:“你来晚了,桃花酿只剩最后一口了。”

魏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掌门,我不是来喝酒的。我是来告诉您,您要我去查的那个人,查到了。”

沐清歌的笑容微微一顿,把手里的酒壶放下,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正色道:“说。”

“苏易水,镇南王私生子,母亲不详,天生五灵根,被镇南王府囚禁在暗室中长达七年,以灵泉喂养,意在培养成灭世魔器。”魏纠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各大玄门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正在商议如何处置。大部分人的意思是——杀。”

沐清歌沉默了很久。

风把桃花瓣吹到她的肩上,她低头看着那瓣花瓣,像是看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

“五灵根啊,”她喃喃地说,“千万里才出一个的五灵根。”

“掌门,”魏纠皱了皱眉,“我知道您是五灵根,所以惜才,可是——”

“魏纠,”沐清歌打断他,站起身来,把最后一口桃花酿倒进嘴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随意地一抹,眼神却亮得惊人,“你知道我师父当年是怎么收我为徒的吗?”

魏纠愣了一下:“不知道。”

“那年我才九岁,饿得快死了,被山匪追着跑。我师父从天而降,一巴掌拍死了山匪头子,然后蹲下来,把半块饼塞进我嘴里,说——‘跟我走,有肉吃。’”沐清歌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就那么一句话,我就跟他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不过是个游方的散修,穷得叮当响,连顿像样的饭都请不起。可他教会了我一件事——这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不是拳头,不是法宝,是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都放弃你的时候,朝你伸出手。”

魏纠的脸色变了:“掌门,您不会是打算——”

“我要收他为徒。”沐清歌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您疯了?!”魏纠脱口而出,“他是什么人?他是魔子!他身上有灵泉!那些玄门正道恨不得他死,您要是收他为徒,整个西山都会——”

“整个西山都会怎样?”沐清歌转过身来,看着魏纠,眼神里没有一丝迟疑,“被正道除名?被世人唾骂?魏纠,我问你,西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魏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守护苍生,”沐清歌一字一顿地说,“不是讨好正道。苏易水不是天生的魔,他是被人逼成魔的。如果我现在不伸手,等各大玄门把他逼上绝路,那才是真正的魔。到那时候,谁来收拾烂摊子?还是我来。与其等灾难降临了再去弥补,不如从一开始就阻止它。”

“可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了?”沐清歌伸手拍了拍魏纠的肩膀,“不是还有你吗?还有整个西山吗?”

魏纠看着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忽然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劝不动这位掌门,就像当年她执意要创立西山一样,谁也拦不住。

“行,”魏纠叹了口气,“您说了算。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小子敢对您不利,我第一个灭了他。”

沐清歌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远处的天边,夕阳正缓缓西沉,把整片桃花林染成了金红色。沐清歌站在崖边,衣袂翻飞,望着那个她即将奔赴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此刻还被囚禁在黑暗中的少年,将会成为她此生最大的执念,也会成为她选择赴死时唯一的遗憾。

第一章 徒弟

苏易水被带到西山的那天,下着大雨。

沐清歌站在山门前的台阶上,看着两个弟子押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从雨幕中走来。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瘦得像一根竹竿,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脸上全是淤青和血迹,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燃烧着恨意的光。

魏纠把少年往前一推,少年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抬起头来看向沐清歌。

沐清歌也在看他。

雨水顺着少年的脸颊往下淌,混着血水,在他脚边汇成一摊淡红色的水洼。他的嘴唇干裂,面色灰败,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倔强和冷厉,却让沐清歌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你就是苏易水?”沐清歌问。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一个陌生的、不值得信任的物种。

魏纠忍不住开口:“掌门问你话呢,哑巴了?”

“魏纠,”沐清歌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然后蹲下身来,和少年平视,“我知道你不信任何人。没关系,你不需要现在就信我。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这里是你的家。”

少年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我不需要家。”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

沐清歌笑了笑,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种子,放在他的手心里。那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树种子,褐色的,圆滚滚的,和路边随便捡来的没什么两样。

“送你的,”沐清歌说,“等它长大了,你就知道家是什么意思了。”

少年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种子,沉默了许久。他以为自己会把它扔掉,像扔掉过去所有那些虚伪的善意一样。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那颗小小的种子像是有一种奇怪的重量,压在他的手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攥紧了拳头,把那颗种子握在掌心里,没有扔。

沐清歌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

从那天起,苏易水就成了沐清歌的徒弟。她给他安排了一间向阳的房间,给他换了干净的衣服,给他请了大夫治伤。苏易水全程面无表情,像一具行尸走肉,任由别人摆布,不反抗也不配合。

魏纠私底下跟沐清歌抱怨:“这小子就是个木头桩子,您对他再好也没用,他根本不会领情。”

沐清歌正在喝酒,闻言只是笑了笑:“他又不是狗,我对他好又不是为了让他领情。”

“那您图什么?”

沐清歌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个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的少年,目光里有一种魏纠看不懂的情绪。

她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只是那天在雨中看到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时,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不能让他就这样毁掉。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要逆天改命。

第二章 种子

苏易水在西山的第一个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他不跟任何人交流,不吃任何人递来的东西,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发呆,像是把自己锁在一个透明的牢笼里,拒绝一切外界的触碰。

沐清歌不着急。

她每天早上照例去敲他的门,照例端着一碗热粥放在他门口,照例说一句“不饿也得吃,修仙也要吃饭”。苏易水从不回应,可每次沐清歌走后,他都会沉默地把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门口。

魏纠观察了一段时间,得出一个结论:“这小子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沐清歌翻了个白眼。

“他真的不跟人说话!”

“谁说他不跟人说话了?”沐清歌笑眯眯地说,“他不是每天都在跟我说话吗?”

魏纠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沐清歌没有解释。她不需要解释,因为她知道——苏易水每天早上把那碗粥喝完,就是在对她说“谢谢”;他把碗洗干净放回去,就是在对她说“我会好好活着”;他没有把那颗种子扔掉,就是在对她说“我有一点相信你了”。

这些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语言都更让她确定,这个少年值得她付出一切。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易水的伤势渐渐好转,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了。他开始偶尔走出院子,在西山各处转转,但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从来不笑。弟子们私底下议论他,说他是“那个哑巴”,说他是个怪胎,说他迟早会害死所有人。

沐清歌听到这些议论,没有责怪任何人,只是在一个月圆之夜,把苏易水带到了后山的那棵老树下。

月光如水,照得整棵大树银光闪闪。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着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沐清歌问。

苏易水摇了摇头。

“它叫转生树,”沐清歌说,“传说只要把魂魄寄在树上,就能转世重生。我师父当年告诉我,这世间万物都有灵,树是最有灵性的东西。它不说话,不代表它没有话要说;它不动弹,不代表它没有在生长。”

苏易水抬起头,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转生树,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属于仇恨的东西。

沐清歌从怀里掏出那颗种子——就是她第一天送给苏易水的那颗,他一直没有种下去,她也没有催他。

“种下它吧,”沐清歌把种子递还给他,“让它跟你一起长大。”

苏易水接过那颗种子,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手指微微发颤,像是第一次触碰到了某种柔软的、脆弱的东西。

他蹲下身,在转生树旁边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把那颗种子埋了进去。

沐清歌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坑,忽然说了一句苏易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苏易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少年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沐清歌,月光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淡淡的、笃定的温柔。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可他低下头去填土的时候,有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了泥土上。

沐清歌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困了困了,回去睡觉了。对了,明天开始教你修炼,不准迟到。”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她没有看到的是,苏易水在她身后慢慢站了起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师父。”

这是苏易水这辈子第一次叫出这两个字。

也是沐清歌等了好久好久才等到的两个字。

可惜她没有听见。

不过没关系。有些话不需要听见,只需要感受到就够了。

第三章 日久

修炼的日子过得很快。

苏易水果然是五灵根的奇才,沐清歌教什么他都能很快掌握,甚至举一反三,常常超出沐清歌的预期。魏纠嘴上不承认,心里却不得不佩服沐清歌的眼光——这小子确实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但沐清歌在乎的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的变化。

从第一天开始,苏易水就在一点一点地变。从不说一句话,到偶尔点头摇头,到用简短的词句回应,再到可以跟沐清歌进行完整的对话——这个过程用了整整三个月。

沐清歌记得很清楚,苏易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在干什么”。那时候她在后山偷懒喝酒,被他抓了个正着。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你身为掌门怎么能如此放荡不羁”之类的话,没想到他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然后就坐在了她旁边,沉默地看她喝酒。

“你要不要来一口?”沐清歌把酒壶递给他。

苏易水看着那个酒壶,像是在看一个危险的诱惑。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会喝酒。”

“那就学呗。”沐清歌不由分说地把酒壶塞进他手里,“人生在世,不会喝酒算什么人生?”

苏易水低头看着那个酒壶,犹豫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然后他被呛得满脸通红,咳得直不起腰来。

沐清歌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苏易水红着脸瞪她,那副又窘又气的模样,简直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故意的。”他哑着嗓子说。

“我没有!”沐清歌捂着肚子,“我是真心想跟你分享好酒,谁知道你这么不胜酒力。”

苏易水咬了咬牙,把酒壶往地上一放,站起身来就要走。

沐清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别走别走,我错了还不行吗?来来来,给你吃桂花糕,这个你不会呛。”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打开来,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甜香。苏易水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的脸更红了。

沐清歌又笑了,但这次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弯着嘴角看着他,目光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师父看徒弟的眼神。

苏易水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像是细细品味着什么了不起的美味。沐清歌就这么看着他吃,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悄悄发芽。

跟那颗种子一样。

第四章 裂痕

好景不长。

苏易水的身份最终还是暴露了。

四大玄门的掌门联名写信给沐清歌,要求她交出苏易水,否则西山将被视为庇护魔子的同谋,与正道为敌。

信是魏纠拿进来的,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掌门,您看怎么办?”

沐清歌把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后嗤笑一声,把信往桌上一扔:“什么四大玄门,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胆小鬼。”

“话是这么说,可——”魏纠欲言又止。

“可什么可?”沐清歌站起来,负手而立,“我是西山掌门,我说了算。苏易水是我的徒弟,谁要是想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魏纠看着沐清歌那张毫不畏惧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可他就是没办法讨厌她的这份“不可理喻”,因为正是这份“不可理喻”,才让西山成为了现在的西山,才让那么多走投无路的人有了容身之处。

可他同时也知道,这一次不一样。四大玄门不是吃素的,他们如果真的联手施压,西山根本扛不住。

“掌门,您能不能考虑一下——”

“不能。”沐清歌打断他,“魏纠,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要记住,我们修仙不是为了讨好别人,是为了守护自己相信的东西。我相信苏易水不是魔,我相信他可以走上正途。这就是我要守护的东西。”

魏纠沉默了。

他不知道的是,沐清歌的话说得很坚定,可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后山的转生树下,喝了很多很多的酒。

她看着旁边那棵苏易水种下的小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微微颤动,像一只正在学飞的小鸟。

沐清歌伸手摸了摸那片嫩叶,喃喃地说:“小东西,快长大吧。等你长大了,他就有家了。”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个家还能存在多久,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要保住这个家——不是为了苏易水,也是为了她自己。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第五章 暗涌

苏易水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开始注意到沐清歌的脸上多了疲惫,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喝酒吃糕,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回来后脸色苍白得像纸。魏纠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问她怎么了,可他说不出口。

苏易水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问问题。他习惯了承受一切,习惯了把所有苦难吞进肚子里,习惯了一个人扛着。可他发现,在面对沐清歌的时候,这种习惯忽然变得让他无法忍受。

他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要知道她为什么难过,想要帮她分担那些他不知道的沉重。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一天,沐清歌又喝了很多酒。她靠在转生树的树干上,脸上带着微醺的酡红,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可苏易水看见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空洞的、疲惫的、像是要把所有力气都耗尽的虚脱。

“师父。”他开口了。

沐清歌转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睛:“嗯?”

苏易水张了张嘴,想问出那个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疑问,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种的桂花糕吃完了,我明天去山下买。”

沐清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得很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哟,我们家小水长大了,都会帮师父买东西了?”

苏易水的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去:“我只是顺路。”

“顺路?”沐清歌笑得更大声了,“你每天除了修炼就是待在西山,顺哪门子的路?”

苏易水不说话了,耳根红得更厉害。

沐清歌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笑声渐渐低了下来,最后变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她伸出手,揉了揉苏易水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需要安抚的孩子。

苏易水僵住了。他从小就厌恶别人的触碰,可沐清歌的手落在他头顶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讨厌。相反,他想要更多。他想要那只手再停留久一点,想要那个温度再持续久一点。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

“苏易水,”沐清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如果有一天,师父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师父吗?”

苏易水的心猛地一沉,转过头来看她:“什么意思?”

沐清歌笑了笑,收回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没什么,随便问问。”

苏易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底升起,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师父,”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恨你。”

沐清歌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双认真的、执拗的、带着一丝慌张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你这孩子真傻”,想说“你要好好活着”,想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你要永远记住”。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了一声:“好。”

然后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大步流星地走了。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永远追不上的光。

苏易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很想追上去,抓住她的手,告诉她——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他都会陪着她。

可他终究还是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沐清歌真心实意地笑。

第六章 赴死

消息来得太突然。

那天苏易水正在修炼,魏纠忽然闯进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苏易水,出事了!”

苏易水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四大玄门的人来了,他们围住了西山,要掌门把你交出去。掌门拒绝了,现在她一个人挡在山门外,他们说她是女魔头,要——”

魏纠的话还没说完,苏易水已经冲了出去。

他冲到山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副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四大玄门的数百修士将山门围得水泄不通,各色法宝在空中闪烁着冷光,杀气腾腾。而在那些刀光剑影的正中央,沐清歌独自站在那里,衣袂翻飞,长发飞扬,像一棵孤零零的树,任凭狂风暴雨拍打,始终屹立不倒。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可她的眼神依然明亮而坚定,像两团不灭的火焰。

“苏易水是我的徒弟,”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他是五灵根,是千万里难寻的修仙天才。他不是魔,他只是生来就带着灵泉。我不会把他交给任何人。如果你们要杀他,就先杀了我。”

人群哗然。

四大玄门的掌门之一站了出来,冷冷地说:“沐清歌,你庇护魔子,就是与正道为敌。我们念你是西山掌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苏易水,你还可以保全名声。”

沐清歌笑了。

她的笑声响亮而放肆,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洒脱,在整座山间回荡。那笑声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听过一个人在临死前还能笑得这么坦荡、这么无所畏惧。

“名声?”沐清歌收敛了笑容,目光如刀,“我沐清歌行得正站得直,不需要你们来定义我是正是邪。你们所谓的正道,不过是人多势众罢了。我今天就站在这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好,”那个掌门冷笑一声,“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灵力在空气中激荡,法宝的光芒越来越盛。沐清歌没有退缩,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形成一个巨大的防御法阵,把身后的整个西山都笼罩其中。

她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她的灵力在之前封印灵泉的时候就已经消耗了大半,如今不过是在硬撑。可她不在乎,她只要撑到苏易水离开就够了。只要他活着,她做什么都值得。

“苏易水,”她低低地说了一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快跑。”

可她没有看到,苏易水正跪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泪流满面。

他的灵力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沐清歌一个人面对着数百人的围攻,看着她的灵力一点一点地耗尽,看着她的身体在法阵的反噬下一点一点地崩塌。

他拼命挣扎,嘶吼,喊叫,可一切都是徒劳。

“师父——”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师父!!!”

沐清歌听见了。

她转过头来,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隔着漫天的刀光剑影,看见了跪在人群外围的苏易水。他的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水,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的嘴唇在不停地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师父。

沐清歌笑了。

这一次的笑很轻很浅,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了弯。可那笑意里的温柔和眷恋,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表白都要深、都要重。

她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来,朝着苏易水的方向,比了一个口型。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然后她的手垂了下去。

防御法阵轰然碎裂,灵力的余波将周围的人震退数步。沐清歌的身体晃了晃,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山门前一片死寂。

苏易水呆住了。他看见沐清歌倒在地上的样子,看见她苍白的脸、合上的眼、散落在泥泞中的长发,看见血从她的身下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染红了地面。

他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碎裂了,像一块冰被砸成了无数碎片,尖锐的碎片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泪无声地流,一滴一滴地落在泥土里,落在那颗他亲手种下的小树苗旁边。

小树苗在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哭。

第七章 转生

沐清歌死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死了。

她最后的记忆是漫天的刀光剑影和无尽的黑暗,然后一切归于虚无。她以为这就是终点,以为她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在污泥中诞生,在烈焰中燃烧,在暴风中凋零。她以为她再也没有机会看到那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没有机会听到苏易水再叫她一声师父。

可她没有料到,苏易水没有放弃。

他用了整整十八年的时间,踏遍千山万水,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找到了转生树。他献出自己一半的金丹,将沐清歌的魂魄结在了转生树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着那颗果实成熟。

沐清歌不知道这一切,因为她的魂魄在果实里沉睡,对外界一无所知。

可她能感觉到一种暖意。

那种暖意很奇怪,不像是阳光的温暖,也不像是火焰的炙烤,而是像有什么人一直在她身边,用他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捂热那颗冰冷的果实。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可那种暖意让她安心,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有一天,那种暖意忽然变得更加强烈了,像是有什么人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叫一个名字。

她听不清那个名字是什么,可她觉得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得让她想哭。

然后,一切破碎了。

她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抛了下去,风声呼啸,天旋地转。她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都抓不住,只能任凭自己坠落,坠落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子的脸,圆圆的,白白的,带着一种憨厚的、呆滞的表情。那张脸上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你是谁?”沐清歌听见自己问。不,不对,那不是她的声音,那个声音太嫩了,太弱了,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猫的叫声。

那张圆脸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是薛冉冉呀,”那女子说,“你呢?”

沐清歌想说话,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她唯一记得的,是有一个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叫着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她心里发酸,让她想哭。

可她记不起那个名字是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小的,怯怯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薛冉冉蹲下来,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关系,想不起来就先别想。等你想起来的时候,自然就想起来了。”

沐清歌看着那张笑眯眯的圆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暖了一下。

那种暖意,跟她在沉睡中感受到的那种暖意一模一样。

她的眼眶红了,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第八章 归来

后来的一切,沐清歌都是听说的。

当然,那时候她已经不叫沐清歌了,她叫薛冉冉。一个体弱多病、灵力低微的小修士,被一个白发苍苍的冷面师父收在门下,每天过着被逼着修炼、被逼着吃饭、被逼着活下去的日子。

她不知道那个师父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他明明看起来很讨厌她,总是冷着脸,总是用嫌弃的眼神看她,可她一出事他就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身边,她一生病他就会守在她床前整夜不睡,她一说要走他的脸色就会变得比死人还难看。

她想,这个人一定有毛病。

魏纠也这么觉得。魏纠是她的师叔,总是嬉皮笑脸地来找她,给她带好吃的,跟她说一些有的没的。有一次她忍不住问了魏纠:“我师父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魏纠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因为他在还债。”

“什么债?”

魏纠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后来薛冉冉渐渐长大了,灵力也渐渐恢复了,那个白发师父看她的眼神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化。他不再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而是偶尔会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薛冉冉有时候会想,他到底在看谁?

直到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人,白发如雪,面容清冷,站在一棵大树下,朝她伸出手来。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可怎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有一颗小小的树种子。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那个人说,“我等你回来。”

薛冉冉从梦中惊醒,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地往下掉,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怎么都擦不干。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个白发师父来了。他推门进来,看见她满脸泪痕的样子,怔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像是怕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声音冷得像冰,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薛冉冉看着他,看着他白发如雪、面容清冷的样子,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看着他深邃的、隐忍的、像是有千言万语却不敢说出口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而是一瞬间——一个画面。那是一个月圆之夜,她站在一棵大树下,把一颗种子放在一个少年的手心里,说了一句话。

“有树的地方就有家。”

薛冉冉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那个白发师父——苏易水——看见她的表情,脸色忽然变了。

“冉冉?”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了?”

薛冉冉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说——我想起来了,想起你是谁了,想起我是谁了,想起那棵树、那颗种子、那句关于家的约定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苏易水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反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的那棵树已经长得比屋檐还高了,枝繁叶茂,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轻轻地、轻轻地笑着。

尾声 圆梦

很多年后,沐清歌又回到了西山。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苏易水,还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奶声奶气地喊着:“娘亲快看!大树!好大的树!”

沐清歌蹲下身,摸了摸那棵转生树粗糙的树皮,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树干上刻着两个人名字,一个是“沐清歌”,一个是“苏易水”,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用木棍随手刻上去的。

那时候她还是苏易水的师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还没有学会表达自己的感情,只会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把她的名字刻在他每天都能看见的地方。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你笑什么?”苏易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坛桃花酿,肩上还扛着一个小女孩——那是他们的女儿苏念,正揪着他的头发咯咯直笑。

“没什么,”沐清歌收回手,笑眯眯地说,“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他知道她在看什么,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刻在树干上的名字,那颗当年他亲手种下的小树苗,那句“有树的地方就有家”的约定——一切都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变的是他们。

从师徒到敌人,从敌人到爱人,从爱人生死相隔,再到重逢、相守、白头偕老。他们用了两辈子的时间,把一棵树从种子养成了参天大树,把一个约定从一句轻飘飘的话变成了要用一生去兑现的承诺。

“娘亲!”苏念从苏易水肩上滑下来,跑过来抱住沐清歌的腿,“我要看花!我要看花!”

沐清歌蹲下身,捏了捏女儿胖乎乎的脸蛋:“好,娘亲带你去看花。”

她牵起苏念的小手,朝着后山的桃林走去。苏易水拎着酒壶跟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和那个含笑回眸的女子身上。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桃林,也洒在那棵刻着两个名字的转生树上。

微风吹过,花瓣纷飞,像是无数颗小小的星星在天空中跳舞。

沐清歌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苏易水,笑着说了一句话。

“苏易水,有树的地方就有家,你还记得吗?”

苏易水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看着她含笑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花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肩上的花瓣,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轻轻的一吻。

“记得,”他说,“一直记得。”

“以后呢?”

“以后也记得。”

沐清歌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

远处,苏念在桃林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银铃。魏纠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抱着苏念在转圈圈,一边转一边喊:“小祖宗你别咬我耳朵!”

一切的一切,都像是回到了最初。

那个月圆之夜,那个站在树下递出种子的女子,那个沉默寡言接过种子的少年,那句“有树的地方就有家”的约定——穿越了两世的生死和磨难,终于在这个平凡的日子里,开出了最美的花。

沐清歌靠在苏易水的肩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桃林的声音,听着女儿的笑声,听着身后那棵转生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不是化神境巅峰的修为,不是西山派开山祖师的威名,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牺牲和救赎。

而是此时此刻,这个人,这棵树,这个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