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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台有树番外——苏易水篇
序章 落果
月黑风高,西山后山的仙台古树无风自动。
熟睡的薛冉冉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身边本该躺着人的位置——空的。她猛地睁眼,心口骤然收紧。
然后她听见了后院传来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了她精心培育了六年的花圃里。薛冉冉披衣而起,赤着脚推门而出,月光下,她看见她的花圃中央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浑身是土,头发散乱,正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趴在牡丹丛中,脸上还沾了一片叶子。
苏易水。
薛冉冉愣在原地。
这位前西山宗主,这位曾经仙气凛然、让整个玄门闻风丧胆的仙修奇才,此刻正狼狈地从花圃里爬起来,一边拍土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着什么。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苏易水?”薛冉冉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他抬起头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眷恋,像是后怕,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
然后他开口了:“魏纠那个混蛋在哪?”
薛冉冉:“……”
时隔六年重逢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魏纠。
“他前几天来过,”薛冉冉面无表情地说,“说要做苏申的后爸,还说要娶我。”
苏易水从花圃里站了起来,虽然浑身狼狈,但那股子冷冽的气势依旧不减分毫。他拍了拍袖口的泥土,声音冷得能结冰:“他敢。”
薛冉冉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忽然就红了。
这六年来她独自一人守着这棵转生树,独自一人带着苏申长大,独自一人在每个深夜对着树上挂着的那颗果子说话。她以为他听不见,以为他早就魂飞魄散,以为那个在斩仙台上灰飞烟灭的身影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就这样从树上掉了下来,像一个笨拙的果子。
苏易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怔了怔,然后伸出那只还沾着泥土的手,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脸颊。
“别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我回来了。”
薛冉冉抓住他的手,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你这个混蛋,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六年,”苏易水低声说,“我在树上都听见了。”
他确实都听见了。
在那棵转生树上的六年,他的魂魄被囚禁在果实里,动弹不得,却偏偏能听见外界的一切声音。他听见薛冉冉每天在树下跟苏申说话,听见她絮絮叨叨地说今天做了什么菜,听见她夜里抱着儿子在树下坐,小声地叫“小水”。
他听见她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家里就要被偷走了。”
于是他就从树上掉下来了。
情急之下,连魂魄归体都顾不周全,就那么狼狈地滚了下来,砸烂了她半片花圃。
薛冉冉哭着哭着又笑了起来,拉着他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魂魄归位了吗?要不要——”
话还没说完,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哭喊:“娘亲——”
苏申醒了。
薛冉冉还没来得及反应,苏易水已经身形一晃,掠进了屋里。
他站在门口,借着月色看清了床榻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三四岁的男孩,白白胖胖,正揉着眼睛哭喊娘亲。
这是他的儿子。
在他当果子的六年里,薛冉冉一个人生下的儿子。
苏易水站在原地,浑身僵住了。
他不是没有当过父亲——他做过师父,做过宗主,做过守护苍生的仙修。可当“父亲”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身上,他还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薛冉冉追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苏易水僵立在门口,月光把他的侧脸映得苍白,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苏申,过来。”薛冉冉蹲下身,朝儿子招手。
苏申揉着眼睛走过来,忽然看见了门口那个陌生的白衣男子,立刻缩到了薛冉冉身后,怯生生地探出头来打量。
“娘亲,他是谁?”
苏易水蹲下身,和儿子平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你父亲。”
苏申眨了眨眼睛,然后脆生生地说:“父亲是什么?可以吃吗?”
苏易水:“……”
薛冉冉憋着笑没出声,看苏易水那副吃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六年的等待值了。
第一章 落地
苏易水从树上掉下来的第二天,整个西山都炸了。
羽童第一个赶过来,看见苏易水活生生地坐在院子里喝茶,差点没当场哭出来:“宗主!您终于回来了!您不知道这些年——”
“知道了,”苏易水淡淡地打断他,“去给我烧些热水。”
羽童抹着眼泪去了。
接着是大弟子白柏山。他带着一众师兄弟赶来,黑压压地跪了一院子。白柏山跪在最前面,磕了三个响头:“宗主,您终于回来了。”
苏易水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弟子们,神色淡淡:“都起来,别跪着挡光。”
弟子们面面相觑——宗主的嘴还是这么毒,看来确实是真的苏易水回来了。
魏纠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看见苏易水坐在廊下晒太阳,立刻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哟,树上挂着的果子终于掉下来了?我还以为你要再多挂几年呢。”
苏易水的目光冷得像刀:“魏纠,我听说你要做苏申的后爸。”
魏纠摊了摊手:“怎么,不行吗?你当了六年果子,冉冉一个人带娃多辛苦,我帮她分担分担怎么了?”
苏易水站了起来。
他的修为在斩仙台上灰飞烟灭,如今不过是个刚归位的残魂,实力不及巅峰时期的十分之一。但那股压迫感依旧让魏纠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魏纠,”苏易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再说一遍试试。”
魏纠看着他那双泛着冷光的眼睛,忽然怂了:“……算了,我开玩笑的。”
“玩笑也不行。”
魏纠:“……”
薛冉冉在屋里听见外面的动静,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把炖好的汤盛出来,端到院子里,一勺一勺地喂苏申吃饭。苏易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厉的神色瞬间柔和了下来。
魏纠看看苏易水,又看看薛冉冉,忽然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我走了,”魏纠转身就走,“你们一家三口慢慢腻歪吧。”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苏易水,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活着,别再去什么斩仙台了。你要是再死了,冉冉真该改嫁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易水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那天夜里,苏申终于睡着了,薛冉冉从屋里出来,看见苏易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天上那棵转生树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像一尊雕塑。可薛冉冉走近了才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怎么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薛冉冉怔了怔,然后笑了:“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苏易水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深邃而认真,“我是认真的。我在树上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着。你一个人生苏申的时候在流血,你一个人半夜起来给他喂奶,你一个人在他生病的时候整夜整夜地抱着他哄……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答应过要护你一世周全,可我什么都没做到。”
薛冉冉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做到了。你在斩仙台上替我挡了天雷,你用自己的命换了我和苏申的命。这六年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苏易水摇头:“不——”
“不许说不,”薛冉冉打断他,“你要是再说这种话,我就去嫁给魏纠。”
苏易水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敢。”
薛冉冉笑了,靠在他的肩上,语气轻松起来:“苏易水,你知道吗?你在树上挂了六年,我就养了六年的花。你掉下来的时候砸烂了我半片花圃,你得赔我。”
“怎么赔?”
“帮我种花。”
苏易水想了想:“我不会种花。”
“没关系,”薛冉冉说,“我可以教你。就像当年你教我修炼一样。”
苏易水看着她含笑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空了六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好。”他说。
第二章 父亲
苏易水发现,当父亲这件事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得多。
苏申是个鬼灵精怪的孩子,三岁出头就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而且脾气倔得很——这一点随了薛冉冉。他怕苏易水,但不是那种敬畏的怕,而是一种警惕的、小心翼翼的怕。
苏易水想亲近他,却不知道该怎么亲近。
他给苏申买了糖葫芦,苏申不要;他给苏申做了木剑,苏申嫌丑;他试图抱苏申,苏申挣扎着要下来。
羽童在一旁看着,急得直跺脚:“宗主,您得哄他呀!”
“怎么哄?”苏易水面无表情地问。
羽童想了想:“比如说……跟他一起玩?”
苏易水看着院子里蹲在地上玩泥巴的苏申,陷入了沉思。
他蹲下身,朝苏申伸出手:“苏申,过来。”
苏申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玩泥巴。
苏易水:“……”
薛冉冉端着点心从屋里出来,看见这父慈子孝的一幕,忍不住笑了:“你这样不行,你得用他感兴趣的东西引他。”
“他感兴趣什么?”
“吃的。”
苏易水想了想,转身进了厨房。薛冉冉跟过去一看,差点没惊掉下巴——苏易水正在和面。
“你在干什么?”
“做点心,”苏易水面不改色地说,“你不是说他爱吃你做的桂花糕吗?”
“你会做?”
“不会,但可以学。”
薛冉冉看着他系上围裙、笨手笨脚地和面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在斩仙台上拼命的时候还要认真。
折腾了一个时辰,苏易水端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出来了。
苏申闻着香味凑过来,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皱着小脸问:“这是什么?”
“桂花糕。”苏易水一本正经地说。
苏申看看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又看看苏易水认真的表情,忽然伸手拿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好吃!”苏申惊喜地喊了一声,把整块都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爹爹你好厉害!”
苏易水愣住了。
这是苏申第一次叫他爹爹。
他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薛冉冉走过来,看见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眶也跟着红了。
“听到了吗?”她轻声说,“他叫你爹爹。”
苏易水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嗯。”
那天下午,苏申破天荒地主动拉着苏易水的手,带他去院子里看自己种的豆子。苏易水蹲在花圃边,听儿子奶声奶气地讲豆子是怎么发芽的、什么时候浇水的,一句也没听进去,却一个字也不想漏掉。
晚上睡觉的时候,苏申说什么也不肯自己睡,非要拉着苏易水陪他。
苏易水躺在儿子的小床上,苏申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苏申肉嘟嘟的小脸,睫毛又长又翘,像极了薛冉冉。
苏易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坚硬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他曾以为自己的心在幼年时就被冻住了,再也暖不过来。可此刻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躯贴着他,呼吸均匀而安稳,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冰开始一点点地碎裂。
薛冉冉轻轻推门进来,看见父子俩挤在一张小床上,苏易水的长腿伸出床外大半截,姿势别扭却一动不动,生怕惊醒了苏申。
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苏易水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看过来,用口型无声地问:“怎么了?”
薛冉冉摇了摇头,也用口型回答:“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好看。”
苏易水的耳根微微泛红,别过脸去不看她。
薛冉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里,苏易水的手轻轻覆上了薛冉冉的手,十指相扣。
第三章 花圃
苏易水种花的水平和他做桂花糕的水平差不多——惨不忍睹。
他继承了薛冉冉被砸烂的半片花圃,开始了艰苦卓绝的种花生涯。羽童给他找来各种花种,他按照薛冉冉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埋土、浇水,结果第一批种子发芽率不到三成,长出来的苗也蔫头耷脑,毫无生气。
薛冉冉蹲在花圃边,看着那几株歪歪扭扭的嫩苗,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苏易水的语气有些闷。
“笑你堂堂仙修奇才,连棵花都种不好。”
苏易水冷哼了一声:“术业有专攻。”
“那你倒是专攻一个给我看看啊。”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去了后院。薛冉冉好奇地跟过去,看见他正站在院子中央,双手结印,灵气从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繁复的法阵。
薛冉冉瞪大眼睛——那不是什么仙修秘术,而是一个精准到极致的灌溉阵法,能根据土壤湿度自动调节水量,还能根据光照强度自动调整覆盖范围。
“你用仙术种花?”薛冉冉哭笑不得。
“你说让我专攻一个的。”苏易水面不改色地说。
阵法启动的瞬间,整个院子的温度都变得适宜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灵气。花圃里的嫩苗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节生长,叶片舒展开来,绿意盎然。
苏申从屋里跑出来,看见满院子的花苗在发光,兴奋得直拍手:“爹爹好厉害!爹爹最厉害了!”
苏易水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只有一瞬,却被薛冉冉捕捉到了。
她看着那个站在花圃中央的男人,银白的发丝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侧脸的线条比年轻时柔和了许多,但那股清冷的气质依旧不减。他低下头检查每一株花苗的样子,认真得像个孩子。
薛冉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世收苏易水为徒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做什么都认真,认定了的事情就绝不回头。
那时候她还笑他固执,后来才明白,那份固执里藏着怎样的深情。
“在想什么?”苏易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在想你年轻的时候,”薛冉冉说,“那时候你还不爱笑。”
“我现在也不爱笑。”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就一瞬。”
苏易水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薛冉冉踮起脚尖凑过去,在他耳边小声说:“苏易水,你要是敢当着苏申的面笑一下,我晚上就给你做红烧肉。”
苏易水侧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温柔:“你明知道我在封口咒没解开之前,连想笑都笑不出来。”
薛冉冉怔了怔,忽然想起苏易水身上的封口咒还没有完全解除。这咒术是他前世为了守护她的秘密而下的,封住了他与沐清歌相关的一切记忆和情感,就连笑都变得奢侈。
“那咒术什么时候能彻底解开?”她问。
苏易水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永远都解不开了。”
薛冉冉看着他淡然的神色,忽然觉得心疼。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轻声道:“没关系,你在我面前不用笑。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苏易水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的两条根。
苏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一头扎进两人中间,奶声奶气地喊:“我也要!我也要!”
薛冉冉笑着蹲下身,把苏申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苏易水也伸出一只手,揉了揉苏申毛茸茸的脑袋。
苏申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第四章 梦魇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安稳。
苏易水的身体在薛冉冉的调理下渐渐恢复,修为也在稳步回升。他白天在西山处理宗门事务,傍晚回来陪苏申玩,晚上和薛冉冉一起在院子里乘凉。日子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他们初遇时的样子,只是多了苏申这个小尾巴。
可薛冉冉知道,苏易水的心里还有一根刺。
那根刺叫沐清歌。
准确地说,不是沐清歌这个人,而是沐清歌这个名字背后承载的那段往事——那段苏易水作为徒弟亲手带人围剿了师父、却直到她临死才知道真相的往事。
苏易水从不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可薛冉冉知道他在想。有时候夜里她醒来,会看见苏易水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远处斩仙台的方向发呆。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苍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又做噩梦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后背微微的凉意。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上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薛冉冉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那些关于前世围剿的画面,那些关于沐清歌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那些关于他亲手铸成的大错。
“那不是你的错。”她轻声说。
“我知道,”苏易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可我控制不住去想。如果当时我多信任她一点,如果我早一点发现真相——”
“那就不是苏易水了,”薛冉冉打断他,“你是苏易水,你就是你,不用成为另一个人。前世的事已经过去了,沐清歌已经死了,你现在眼前的人是薛冉冉。”
苏易水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了一池春水。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颧骨,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不是替身,”他忽然说,“从一开始就不是。”
薛冉冉怔了怔。
“你问她是不是替身,”苏易水的声音低沉而认真,“她是她自己。薛冉冉就是薛冉冉,从来不是沐清歌的影子。我爱的人是她,从头到尾都是她。”
薛冉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从不知道苏易水心里是这样想的。她一直以为苏易水是因为她是沐清歌的转世才对她好的,以为他只是在赎罪、在弥补。可他说——不是。
“苏易水……”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苏易水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很轻很浅,像一片羽毛落在花瓣上。可薛冉冉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清晰而有力。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响动——苏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正站在门口,小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偷看。
“爹爹在吃娘亲的嘴巴!”苏申大声宣布。
苏易水和薛冉冉同时僵住了。
“苏申,”苏易水深吸一口气,“回屋睡觉。”
“不要!”苏申撒腿就跑,“我要告诉羽童叔叔!爹爹吃娘亲的嘴巴!”
苏易水的脸色铁青,一个闪身就追了过去。薛冉冉站在原地,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
院子里传来苏申咯咯的笑声和苏易水无奈的叹息声,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最动听的声音。
第五章 灵泉
平静的日子在第三个月被打破了。
灵泉的封印开始松动。
苏易水是在一天夜里感受到的——那股潜藏在灵台深处的力量忽然躁动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疯狂地想要冲破封印。他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薛冉冉被他的动静惊醒,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心立刻沉了下去。
“灵泉?”
苏易水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灵力压制。过了许久,那股躁动才渐渐平息下来,他睁开眼,眸色深沉。
“封印撑不了多久了。”他说。
薛冉冉的心一紧:“多久?”
“最多半年。”
半年。
薛冉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灵泉一旦彻底失控,不仅苏易水会被吞噬,整个玄门都会陷入灾难。到时候,也许又要重演二十年前的悲剧,也许又要有人做出牺牲。
她看着苏易水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苏易水,”她握住他的手,“你不许再做傻事。”
苏易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他说。
薛冉冉看着他的眼睛,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从那天起,苏易水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封印灵泉的方法。他把西山的藏书阁翻了个遍,又派人去各大玄门借阅典籍,连魏纠都被他抓来帮忙。
薛冉冉每天给他送饭,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形,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苏易水的脾气,劝不动,只能默默地把饭菜做得更丰盛些。
苏申也察觉到了什么,变得乖巧了许多。他不再缠着苏易水陪他玩,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院子里玩泥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爹爹在不在。
有一天夜里,苏易水忽然从藏书阁回来了。他的眼眶泛红,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大步走进院子。
“找到了。”他说。
薛冉冉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的表情——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什么方法?”
苏易水把古籍递给她,声音低沉:“用转生树为引,将灵泉导入虚空封印。”
薛冉冉快速浏览了一遍古籍上的内容,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这个方法确实能封印灵泉,但代价极大——施法者必须献出半数修为,而且灵泉与魂魄相连,封印过程中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不行。”薛冉冉把古籍合上,斩钉截铁地说。
“冉冉——”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薛冉冉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已经为苍生死过一次了,你已经替我挡过天雷了,你不能再去冒险。这次换我来,我来想办法。”
苏易水看着她的眼泪,心里一阵绞痛。他伸手想帮她擦眼泪,却被她躲开了。
“你总是这样,”薛冉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以为你是在保护我,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害怕有一天醒来你又不见了,我害怕苏申问爹爹去哪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冉冉,”苏易水伸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我不会不见的。”
“你骗人,”薛冉冉捶着他的胸口,“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你去了斩仙台,一消失就是六年。”
苏易水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闭上眼睛。
“这次不一样,”他说,“这次有你在我身边。”
薛冉冉哭得更凶了,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苏易水就这么抱着她,一言不发,任由她的眼泪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来。
苏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爹娘,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困惑。他想了想,哒哒哒跑过去,张开手臂抱住两人的腿,奶声奶气地说:“我也抱抱!”
薛冉冉被逗得破涕为笑,蹲下来把苏申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苏易水也伸手揉了揉苏申的脑袋,嘴角微微动了动——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后来苏申睡着了,薛冉冉和薛冉冉并肩坐在院子里,望着头顶的星空。
“苏易水,”薛冉冉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苏易水想了想:“记得。你抢我来做徒弟。”
薛冉冉笑了:“那时候你可凶了,差点没把我杀了。”
“你也差一点,”苏易水顿了顿,“把我害死。”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如果能重来一次,”薛冉冉问,“你还会让我抢你做徒弟吗?”
苏易水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会。”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你,”他说,“我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什么是家。”
薛冉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靠在苏易水的肩上,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苏易水,等封印了灵泉,我们去云游四海吧。”
“好。”
“带着苏申一起。”
“好。”
“再给他生个妹妹。”
苏易水顿了顿,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薛冉冉睁眼看他,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我说,给苏申生个妹妹。你不会听不见吧?”
苏易水的耳根又开始泛红,别过脸去:“听清了。”
“那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随你。”
薛冉冉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就是同意了。”
第六章 封印
半年后,封印灵泉的日子到了。
那天风很大,整个斩仙台都被云雾笼罩。各大玄门的掌门和弟子们都来了,黑压压地站了一山。魏纠站在最前面,破天荒地没有嬉皮笑脸,神色凝重。
白柏山带着西山的弟子们跪了一地:“宗主,我们与您同在!”
苏易水站在斩仙台的中央,身后是那棵已经长成参天大树的转生树,面前是各大玄门的数百修士。他的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薛冉冉身上。
薛冉冉抱着苏申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眼睛红红的,却咬着牙没有哭。
苏易水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
薛冉冉看懂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等我。”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苏申的脸埋进自己的怀里,不让他看见。
封印开始了。
苏易水的灵力如潮水般涌出,半空中浮现出巨大的法阵。转生树的枝叶无风自动,散发着淡金色的光芒,将整个斩仙台笼罩其中。灵泉从苏易水的体内被牵引出来,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疯狂地冲击着封印法阵。
苏易水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魏纠第一个冲上去帮忙,灵力注入法阵。接着是白柏山,然后是各大玄门的掌门和弟子们。数百人的灵力汇聚在一起,光芒照亮了整个天空。
灵泉的挣扎越来越疯狂,苏易水的身体开始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薛冉冉再也忍不住了,她放下苏申冲上斩仙台,灵力化作一条金色的丝带缠住苏易水的手,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到他体内。
苏易水回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惊愕。
“不许拒绝,”薛冉冉的声音斩钉截铁,“你说过,这次有我在你身边。”
苏易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继续专心封印。
灵泉的疯狂挣扎终于渐渐平息下来,白光一点一点地被吸入法阵,最终彻底消失。法阵发出一声清越的轰鸣,然后缓缓消散。
苏易水的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在了地上。
薛冉冉冲过去抱住他,浑身都在发抖。苏易水抬起头来,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成功了。”他说。
斩仙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白柏山跪在地上泣不成声,魏纠靠在石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却带着笑。
薛冉冉抱着苏易水,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苏易水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沙哑:“别哭,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薛冉冉哭着说,“每次都让我提心吊胆。”
苏易水看着她哭花了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转瞬即逝的浅笑,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薛冉冉怔住了。
“苏易水,你笑了。”
苏易水怔了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才发现嘴角确实上扬着。那个禁锢了他无数年的封口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解开了。
他笑出了声,声音有些陌生,有些沙哑,却让薛冉冉哭得更凶了。
“别哭了,”苏易水把薛冉冉拉进怀里,“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苏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了斩仙台,一头扎进两人中间,小手抱住苏易水的胳膊,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不哭,娘亲也不哭!”
苏易水低下头,看着儿子乌溜溜的大眼睛,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爹爹没哭。”
“你眼睛红了!”苏申大声说。
“风太大了,”苏易水面不改色地说,“迷了眼睛。”
苏申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伸手捧住苏易水的脸,在他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爹爹不疼,苏申吹吹就不疼了。”
苏易水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浅,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薛冉冉看着苏易水抱着苏申站起身来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词——圆满。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圆满。
尾声 种树
三年后,西山脚下多了一片桃林。
苏易水和薛冉冉带着苏申,还有刚满周岁的小女儿苏念,在这片桃林里搭了几间木屋,过起了半隐居的日子。
苏易水的修为恢复了大半,虽然不及巅峰时期,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他每天早起到桃林里转一圈,看看哪些树该浇水了、哪些树该施肥了,然后回来做早饭。
没错,苏易水学会了做饭。
虽然水平依然不怎么好,但至少不会再做出黑乎乎的桂花糕了。苏申很给面子,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还煞有介事地评价:“爹爹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苏念还不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地挥舞小手,每次看到苏易水就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薛冉冉觉得苏易水这辈子最大的克星不是盾天,不是灵泉,而是苏念。这个小姑娘一哭,苏易水的脸就白了,手忙脚乱地抱起来哄,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和他在斩仙台上大杀四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一天傍晚,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夕阳把整片桃林染成了金色,苏申和苏念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薛冉冉靠在苏易水肩上,忽然问:“苏易水,你现在还觉得人生是苦的吗?”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低下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如水。
“不苦了。”他说。
“为什么?”
苏易水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薛冉冉抬起头,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夕阳的光在跳动,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却是真真切切的笑。
她忽然懂了。
他们经历了两世的恩怨纠葛,经历了生离死别,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和无尽的痛苦,最终都落在了这里——一片桃林,几间木屋,两个孩子,和一个愿意陪你慢慢变老的人。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苏申跑过来,手里捧着一把野花,塞到苏易水手里:“爹爹给娘亲!”
苏易水看着手里那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野花,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过身,郑重其事地递给薛冉冉。
“给你的。”他说。
薛冉冉接过那把野花,看着上面还沾着的泥巴,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苏申吓了一跳:“娘亲你怎么哭了?”
“娘亲没哭,”薛冉冉擦了擦眼泪,笑得眉眼弯弯,“娘亲是高兴的。”
苏易水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远处,苏念追着蝴蝶跑远了,羽童在后面跟着,一边追一边喊:“小小姐您慢点跑!”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片桃林,也洒在了木屋前那棵新栽的小树苗上。
那棵小树苗是苏易水和薛冉冉一起种下的,一棵桂花树。
苏易水说,等这棵树长大了,他们就在树下摆一张桌子,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薛冉冉说,那得等多少年啊。苏易水说,多久都等得起,反正这辈子还长着呢。
还长着呢。
薛冉冉看着苏易水在夕阳下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辈子太长,一辈子都不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