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第2章 藏的太深了

张哲瀚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边的床单,凉的。龚俊大概很早就起来了。窗外的天光透过纱帘漫进来,是一种浅浅的灰蓝色,应该还不到七点。周末的早晨总是这样安静,两个孩子难得不赶着上学,阿姨也不会太早过来,整栋房子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是慢悠悠的。

张哲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不自觉地回放起昨晚的事情。龚俊说的那些话,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翻过身去之前那短暂的停顿——张哲瀚把这些细节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每想一遍,胸口那个地方就会微微地紧一下,不是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却还没溢出来的感觉。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浇花。”

张哲瀚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慢慢地红了起来。他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昨晚握着龚俊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扣在一起,那个温度一直传到他心里去,暖洋洋的,像冬天里抱着一个热水袋,从手心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二分,微信上有一条龚俊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六点四十分:“我去跑个步,早饭想吃什么?回来路上买。”

张哲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两边弯了一下。他打字回过去:“你定就好。”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条:“外面冷,多穿一件。”

发完他就把手机放下了,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赶紧缩回去,趿拉上拖鞋才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秋天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晃得他眯了眯眼。楼下的花园里,园丁老周已经在了,正蹲在花坛边修剪什么,听见楼上窗户开合的声音,抬头冲他挥了挥手。

张哲瀚也冲他笑了笑,转身去洗漱。

他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气色确实不太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眼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昨晚睡得不算晚,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乌青,衬得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他叹了口气,拧开面霜的盖子,在掌心化开了,一点一点地按压到脸上。

镜子旁边的小架子上摆着龚俊的护肤品,一瓶爽肤水,一罐面霜,剃须刀和须后水整齐地排成一排。张哲瀚看了看自己的那一排瓶瓶罐罐,又看了看龚俊的,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有意思——两个人的东西并排摆在一起,大大小小的,颜色各异,却莫名地和谐,像是它们天生就该放在一起。

他对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把龚俊的剃须水摆正了一些,然后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两个孩子的房门都还关着。张哲瀚先走到大儿子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缝看了一眼。龚思慕睡相很好,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到胸口,一只手伸在外面,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儿童百科全书。这孩子从三岁起就不需要人陪着睡觉了,独立得不像一个小孩,有时候张哲瀚会觉得老大太像龚俊了,那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克制,连睡觉都规规矩矩的,不像老二,睡着睡着就能从床头滚到床尾去。

他走过去把龚思慕露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里,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龚思慕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走了大半。张哲瀚哭笑不得地把被子重新给他拉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隔壁小儿子的房间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张哲瀚推门进去的时候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龚思珩整个人横在床上,脑袋悬在床沿外面,两只脚蹬着床头板,被子早就被蹬到了地上,睡衣卷上去露出圆滚滚的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活像一只翻肚皮的小青蛙。

张哲瀚蹲下来把被子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盖到小儿子身上。龚思珩被这一番折腾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张哲瀚,立刻伸出两只小肉手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黏黏糊糊的:“妈妈……抱……”

“抱什么抱,该起床了。”张哲瀚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他捞起来了。四岁的孩子说重不重说轻不轻,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团,暖烘烘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奶香味。龚思珩趴在他肩膀上,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很快重新变得均匀,显然根本没打算醒过来。

张哲瀚抱着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在摇椅里坐下来。龚思珩窝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领,睡得香甜极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儿子那张和龚俊如出一辙的小脸上,张哲瀚低头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这张脸,真的太像龚俊了。

眉毛像,鼻子像,嘴巴像,就连睡着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一模一样。张哲瀚有时候看着这两个孩子,会觉得自己在家里像个外人——大的像爸爸,小的也像爸爸,没有一个人长得像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挺好,龚俊长得好看,孩子像他是好事,总比像自己强,自己这张脸虽说也不丑,但到底少了些英气。

他正胡思乱想着,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换鞋的动静,然后是龚俊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跟阿姨说话:“太太起来了吗?”

后面阿姨说了什么张哲瀚没听清,但他听到了龚俊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急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张哲瀚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龚思珩,装作在哄孩子的样子。

卧室的门没关,龚俊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退了半步,在门口站定。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运动服,额角还有没干的汗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是张哲瀚常去的那家面包店的,另一个张哲瀚没认出来。

“珩珩还没醒?”龚俊的声音压得很低。

“醒了又睡了。”张哲瀚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他暗骂自己没出息,结婚九年的人了,看自己老公居然还会心跳加速,说出去怕是要被人笑话。

龚俊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把纸袋放在走廊的矮柜上,去衣帽间拿了条毛巾擦汗。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干爽的家居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头发还没完全干,有几缕垂在额前,比平时上班时的样子多了几分随意和慵懒。

“给你买了红枣桂圆包和核桃酥,还有一杯红枣豆浆。”龚俊把纸袋拿到楼下的餐厅,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边拿一边说,“苏记今天早上没有马蹄糕,我就没买。中午让阿姨给你炖个鸽子汤,妈昨天打电话来说让你多喝点汤,她托人从乡下买了只老鸽子,今天下午叫人送过来。”

张哲瀚跟着下了楼,在餐桌前坐下,听着龚俊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琐碎的事情,心里那个地方又开始微微地紧了。他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红枣的味道很浓,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老公,”他叫了一声。

龚俊正在把面包从纸袋里拿出来,闻言抬了一下眼皮:“嗯?”

张哲瀚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生分了,九年夫妻说谢谢像什么话?可不说谢谢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真好”,但这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像是电视剧里的台词,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怎么了?”龚俊见他不说话,追问了一句。

“没什么。”张哲瀚低下头继续喝豆浆,耳朵尖微微泛红,“就是叫叫你。”

龚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嘴角却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

阿姨七点半到的,进门的时候张哲瀚刚吃完早饭,正坐在沙发上翻昨天的画册。阿姨姓王,五十来岁,是龚妈妈从老家那边找来的,在龚家干了快八年了,从张哲瀚怀老大的时候就开始照顾他,说是阿姨,其实跟家里人差不多了。王阿姨手脚麻利,进门先换鞋,然后去厨房看了一眼,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中药,放到张哲瀚面前,语气不容置疑:“太太,先把药喝了。”

张哲瀚看着那碗黑乎乎的中药,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他从小就不怕打针,唯独怕喝药,中药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对他来说简直是酷刑。每次喝药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有时候磨蹭半天也喝不下去,最后还是龚俊看不过去,把药端过来,语气平平地说一句“快喝,凉了更苦”,他才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今天龚俊坐在旁边看手机,余光瞥见他盯着药碗发呆,果然又把手机放下了,伸手端起那碗药,试了试温度,递过来:“不烫了,喝吧!”

张哲瀚接过碗,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咕咚咕咚几口灌下去。药汁又苦又涩,从舌尖一直苦到舌根,他放下碗的时候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睛红红的,活像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龚俊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一颗冰糖,递到他嘴边。张哲瀚张嘴含住,冰糖的甜味慢慢化开,把那股苦味压了下去。他含着糖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每次喝药都像上刑。”

“那也得喝。”龚俊把碗收了,语气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张哲瀚注意到他把那颗冰糖的包装纸仔细地叠好了才扔进垃圾桶——他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哪怕扔一张糖纸都规规矩矩的,像是骨子里刻着某种秩序感,容不得半点敷衍。

两个孩子陆陆续续地醒了。龚思珩是被龚俊从被窝里捞出来的,一路揉着眼睛被抱下楼,放到儿童餐椅上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打瞌睡的小猫。龚思慕是自己走下来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妥帖,在餐桌前坐好之后还知道跟王阿姨说了声“阿姨早上好”。

王阿姨笑得合不拢嘴:“大少爷真懂事。”

龚思慕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皱着眉看了弟弟一眼。龚思珩这会儿终于清醒了些,正用手抓着一片面包往嘴里塞,吃得满手满嘴都是果酱,整个人看起来乱七八糟的。龚思慕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珩珩你能不能斯文一点。”

“不能。”龚思珩理直气壮地回答,嘴里还嚼着面包,声音含混不清,“我还是小朋友,小朋友不用斯文。”

张哲瀚被他的歪理气笑了,伸手抽了张纸巾给他擦嘴:“你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吃东西已经很干净了。”

“那是哥哥,我是我。”龚思珩振振有词,“我又不是哥哥。”

张哲瀚看着这个伶牙俐齿的小儿子,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嘴皮子利索得很,歪理一套一套的,四岁的孩子说话比七八岁的还溜。他和龚俊都不是话多的人,偏偏生出这么个小话痨来,只能说基因重组这件事确实充满了不确定性。

龚俊坐在对面看完了全程,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地说了句:“珩珩,听妈妈的话。”

龚思珩对爸爸还是有几分敬畏的,闻言立刻老实了几分,虽然吃相依然不怎么样,但至少不再顶嘴了。张哲瀚看了龚俊一眼,心里想,这个家还是得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不然以他这软绵绵的性格,迟早被两个儿子拿捏得死死的。

早饭后,龚思慕被送去了钢琴老师那里上课。每周六上午一节钢琴课,雷打不动,这是张哲瀚定下的规矩,别的都可以商量,学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小时候也学过几年钢琴,后来因为身体原因中断了,一直引以为憾,所以在大儿子身上多少寄托了一些自己未竟的心愿。龚思慕虽然练琴爱偷懒,但天赋其实很好,手指条件也好,老师不止一次说过这孩子是个学琴的料,只是需要有人督促。

龚思珩被王阿姨带去小区的儿童游乐场玩了。周末的上午小区里孩子多,龚思珩一去就能跟小朋友们疯玩半天,不用人操心。家里一下子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龚俊和张哲瀚两个人。

张哲瀚窝在沙发里继续翻那本画册,龚俊坐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处理工作邮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页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低吟的曲子,不紧不慢地流淌着。

张哲瀚翻了几页画册,注意力就渐渐不在上面了。他透过画册的上沿偷偷看龚俊——这个男人穿着家居服坐在阳光里的样子,实在是好看得有些过分了。秋日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他低着头的角度让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延伸到鼻尖,利落又优雅。

龚俊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对上他的。张哲瀚被抓了个正着,慌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画册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动作快得连自己都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看什么?”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很淡,但张哲瀚听出来了。

“没看什么。”张哲瀚的声音从画册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在看画册。”

“画册拿倒了。”

张哲瀚把画册翻过来看了一眼——没倒,好好的。他放下画册瞪着龚俊,龚俊的脸上带着一种很浅很浅的笑,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那种眼睛微微弯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笑,像是偷到了鱼的猫,不动声色地得意着。

“你骗我。”张哲瀚说。

“嗯。”龚俊大方地承认了,低下头继续看邮件,好像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哲瀚瞪了他几秒,忽然也笑了。他把画册放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龚俊面前。龚俊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张哲瀚没说话,弯下腰,把脑袋抵在龚俊的肩膀上,整个人靠了过去。

龚俊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一只手从键盘上移开,揽住了他的腰。张哲瀚的腰很细,即便生了两个孩子依然细得不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龚俊的手掌覆上去,几乎能盖住大半。

“怎么了?”龚俊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张哲瀚耳边。

“没怎么。”张哲瀚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含混,“就是想靠一会儿。”

龚俊没有再问,揽着他腰的手收紧了一些。张哲瀚就这样靠在他身上,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不是那种没有了声音的安静,而是心里的所有角角落落都被填满了,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丝不安,完完整整的、踏踏实实的安静。

他想,这种感觉大概就叫幸福吧!

不是那种张扬的、热烈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幸福,而是一种很私密的、只有自己知道的、藏在日常的缝隙里的幸福。是龚俊每天早上出门前在他额头上落下的那个吻,是龚俊记得他爱吃的每一道菜,是龚俊在他喝药之后递过来的那颗冰糖,是龚俊在深夜里说的那些关于初见的话。

这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值一提的事情,像一颗颗珠子,被时间的线串在一起,串成了他们九年的婚姻。不是什么名贵的珠子,没有钻石那么耀眼,没有珍珠那么圆润,但它们是真真切切的、踏踏实实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润的质感。

张哲瀚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老公。”

“嗯。”

“昨晚你说的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龚俊揽着他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在浇花,”张哲瀚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其实那天我也记得。只是我没想到你在门口站了那么久,我以为你刚到。”

龚俊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天我妈跟我说要见一个人,也没说是什么人,就让我换件好看的衣服。我那时候在花房里待了一上午了,衣服上都是泥点子,懒得换了,就那件白衬衫,袖子也卷着,头发也乱了,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张哲瀚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结果推开花房门就看到你站在那儿,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好好的,我当时就想,完了,这么体面的一个人,看到我这样子,肯定没戏了。”

“我没觉得你灰头土脸。”龚俊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觉得你很好看。”

张哲瀚的耳朵又红了。他想从龚俊肩膀上抬起头来,但龚俊揽着他腰的手紧了紧,没让他动。他只好继续把脸埋在龚俊肩窝里,声音更闷了:“你那时候也好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心想,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然后我又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肯定看不上我。”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是看不上你,就不会同意联姻了。”

“也许是你家里逼的呢?”

“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没有强调,没有重音,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龚俊嘴里说出来,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但张哲瀚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龚俊这个人,从来不轻易许诺,也从来不违心做事。他说没有人能逼他,那就是真的没有人能逼他。

所以他是自愿的。

从头到尾,他都是自愿的。

张哲瀚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明明是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龚俊这些年对他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但有些事就是这样,你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对方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就像你知道太阳会发光,但当你真正站在阳光底下的时候,那种温暖的感觉,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替代的。

“老公,”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鼻音。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张哲瀚吸了吸鼻子,“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龚俊的手在他腰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收紧了。张哲瀚感觉到龚俊的下巴抵在了他的头顶上,那个触感很轻,却让他觉得自己被完整地包裹住了,像是被一团温暖的棉花裹着,从头到脚都是安全的。

“没有。”龚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稳,但张哲瀚注意到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的末尾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颤抖,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圈涟漪,“你从来没有说过。”

“那我现在说了。”张哲瀚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挺喜欢你的。不是那种……不是那种夫妻之间的客气话,是真的挺喜欢你的。虽然我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感觉,但是我觉得,我对你的感觉,应该就是喜欢吧!”

客厅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线中飞舞,细细密密的,像金色的微尘。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的笑声,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龚俊很久没有说话。

久到张哲瀚开始不安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突然矫情起来。九年都没说过这种话,今天是怎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他正要抬起头来看龚俊的表情,忽然感觉到头顶落下一个温热的触感——龚俊的嘴唇,贴在他的发顶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离开。

那不是蜻蜓点水般的敷衍,也不是刻意的、用力的亲吻。它恰到好处,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庄重的、珍重的意味,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的、无可替代的东西。

张哲瀚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不是爱哭的人,这些年掉眼泪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他就是控制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无声无息的,把龚俊肩膀上的衣服洇湿了一小片。

龚俊感觉到了那一片潮湿,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他伸手捧起张哲瀚的脸,看到那张素白的脸上挂着的泪痕,眉头一下子皱紧了。他的拇指轻轻地从张哲瀚的眼角擦过,抹掉了一颗还挂在那里的泪珠,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

“怎么哭了?”龚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紧张,明明很担心,却还是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说错话了?”

张哲瀚摇摇头,眼泪甩出来几颗,落在龚俊的手背上。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软又哑:“没有,你没说错话。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想哭。”

龚俊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他的手指还停在张哲瀚的脸颊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细微的颤抖。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张哲瀚哭——不是那种因为疼痛或者委屈而哭,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哭。

九年的婚姻里,张哲瀚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生孩子那么疼,没哭。难产大出血在ICU里躺了七天,出来之后也只是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龚俊一度以为张哲瀚是一个不会哭的人,或者说,是一个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太好的人。

而此刻,这个从来不哭的人,正靠在他肩膀上,无声地流着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

龚俊没有再问为什么。他把张哲瀚整个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张哲瀚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攥着他家居服的前襟,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淋了雨的小猫。

他们就这样在沙发上抱了很久。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地毯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针从十指到十一,又从十一走到十二。王阿姨买菜回来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听到客厅里没什么动静,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退了回去,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不该出现。

龚思珩被王阿姨从游乐场带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妈妈”,被王阿姨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小声说:“太太在休息,小少爷小声一点。”

龚思珩眨巴着大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趴在沙发扶手边上偷看。他看到妈妈靠在爸爸怀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立刻紧张起来,小声问:“爸爸,妈妈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龚俊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怀里已经哭累了正在发呆的张哲瀚,语气平平地说:“妈妈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龚思珩信了,凑过去对着张哲瀚的眼睛吹了一口气:“珩珩帮妈妈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张哲瀚被他这一下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把小儿子捞到沙发上,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珩珩真乖。”

龚思珩被亲了之后得意极了,转头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种“你看妈妈亲我了没有亲你”的小得意。龚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龚思珩还是夸张地“哎呦”了一声,捂着脑门往张哲瀚怀里钻。

“爸爸打我!”龚思珩告状。

“爸爸没有打你,爸爸是弹你。”张哲瀚笑着揉了揉他的脑门,“而且肯定是你先招惹爸爸的。”

龚思珩见告状不成,撇了撇嘴,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了注意力,从沙发上滑下去,跑去厨房找王阿姨要吃的了。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眼睛还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可怜巴巴的。龚俊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处理什么消息,余光一直挂在他身上。

张哲瀚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龚俊的大腿。

龚俊低头看了一眼那根手指:“怎么了?”

“老公,”张哲瀚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软绵绵的,像棉花糖,“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不丢人。”龚俊把手机放下了,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像是春天的风,不疾不徐地拂过来,“在我面前哭不丢人。”

张哲瀚的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他不能哭了,再哭眼睛就要肿得没法见人了,下午还要去奶奶家吃饭,老太太看到他肿着眼睛肯定要心疼,一心疼就要念叨龚俊,念叨完龚俊又要给他炖各种补品,到时候又是一场大阵仗。

“下午去妈那儿,你别跟她说我哭过。”张哲瀚叮嘱道。

“嗯。”龚俊应了一声,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她多半能看出来。你眼睛肿了藏不住的。”

张哲瀚摸了摸自己的眼皮,果然摸到了一点浮肿,顿时懊恼起来:“都怪你。”

龚俊没反驳,站起来去厨房,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冰镇的勺子回来,递给他:“敷一下,能消一点。”

张哲瀚接过勺子,翻了个白眼——这个白眼翻得一点气势都没有,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把勺子贴在眼皮上,冰凉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午饭是王阿姨做的,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张哲瀚面前摆着一盅鸽子汤,是王阿姨特意为他炖的,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闻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张哲瀚喝了两口,觉得味道不错,又多喝了几口,被王阿姨看到了,高兴得不行:“太太今天胃口好,多喝点,这汤炖了两个多小时呢!”

龚思珩坐在儿童餐椅上,用自己的小勺子舀着碗里的米饭,舀一勺撒半勺,吃得满桌都是。龚思慕看不下去了,拿了一张纸巾垫在弟弟面前,面无表情地说:“你能不能吃慢一点?”

“不能。”龚思珩头都没抬,继续往嘴里塞饭。

张哲瀚看着这对兄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转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正低头吃饭,吃相斯文极了,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的,筷子拿得端端正正,连夹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教养。张哲瀚忽然想起第一次和龚俊吃饭的情景——那时候他们刚见面不久,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个饭,算是正式认识一下。整顿饭龚俊几乎没怎么说话,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回答长辈几句问话,也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张哲瀚那时候觉得这个人好冷淡,好难接近,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后来他才知道,龚俊不是冷淡,他只是不擅长在人多的时候表达。两个人的时候,他的话会多一些,虽然也不至于滔滔不绝,但至少会说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偶尔还会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张哲瀚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甚至开始觉得这样的龚俊很好——不聒噪,不张扬,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踏实。

吃完饭,张哲瀚带两个孩子上楼换衣服准备去奶奶家。龚思珩听说要去奶奶家,高兴得在房间里转圈圈,嘴里喊着“奶奶奶奶奶奶”,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小陀螺。龚思慕虽然没弟弟那么夸张,但眼睛也亮了一下——奶奶家有机器人,有各种各样的零食,还有一只叫“团团”的胖橘猫,这些都是奶奶家的加分项。

张哲瀚给两个孩子换了干净衣服,自己也在衣帽间里找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换上。他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刚才好多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他拿起梳妆台上的遮瑕膏,在眼周点了点,用指腹轻轻拍开,又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气色顿时好了不少。

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化妆。张哲瀚从镜子里瞥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龚俊的回答简短又直接,倒让张哲瀚不知道怎么接了。

他垂下眼睛,假装专注地涂口红,耳朵尖又不争气地红了。龚俊看着那两片红红的耳朵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拿车钥匙了。

张哲瀚涂完口红,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确定自己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出衣帽间的时候,龚俊已经带着两个孩子下楼了,楼下传来龚思珩兴奋的喊声和龚思慕无奈的“你能不能小声一点”。张哲瀚站在楼梯上听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慢慢走了下去。

去龚家老宅的路程大概四十分钟。龚思珩一上车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一会儿问奶奶家的猫有没有想他,一会儿问奶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一会儿又问爷爷会不会给他讲故事。张哲瀚被吵得头疼,但又舍不得凶他,只好一边揉太阳穴一边敷衍地回答。龚思慕坐在弟弟旁边,面无表情地塞上了耳机,把弟弟的声音隔绝在外。

龚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鸡飞狗跳,又看了一眼副驾驶上揉着太阳穴的张哲瀚,单手在中控台上操作了一下,把后排的音响关了——不是关音乐,是把后排的麦克风灵敏度调低了,这样龚思珩的声音就没那么吵了。张哲瀚感觉到了这个变化,偏头看了龚俊一眼,龚俊没看他,专心地开着车,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龚家老宅的门口。

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洋房,坐落在上海一条安静的梧桐道上,红砖外墙,爬山虎爬满了半面墙,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桂花开的时候,甜丝丝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还没进门就闻到了。

龚思珩第一个从车里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奶奶!奶奶!珩珩来了!”

龚妈妈早就站在门口等着了,听到小孙子的声音,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她蹲下来张开双臂,龚思珩一头扎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甜得老太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珩珩乖,奶奶想死你了。”龚妈妈抱着小孙子站起来,又朝后面走过来的龚思慕招手,“思慕过来,让奶奶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

龚思慕乖乖走过去,叫了一声“奶奶”。龚妈妈摸了摸他的头,满意地说:“高了高了,也壮了,你妈妈养得好。”

张哲瀚跟在两个孩子后面走过来,叫了声“妈”。龚妈妈看到他,立刻把孙子放下来,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王阿姨炖了鸽子汤,我喝了两碗。”张哲瀚赶紧说。

“两碗哪够?起码得喝四碗。”龚妈妈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你这个身子骨啊,就是亏得太厉害了,不多吃点好的怎么补得回来?我跟你说,我今天特意叫人从乡下买了只老母鸡,土鸡,不是养殖场的那种,炖汤最补了,晚上你多喝点。”

张哲瀚被老太太拉着进了屋,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龚俊。龚俊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两大袋子,也不知道装的什么。他注意到张哲瀚的目光,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意思是“你先进去”。

龚家的客厅很大,布置得很有老上海的味道。红木家具,真皮沙发,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龚爸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到张哲瀚进来,放下报纸笑了一下:“来了?快坐,别站着。”

“爸。”张哲瀚叫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他对龚爸爸的印象一直很好,这个老人话不多,但很和气,从不为难人,对他也一直客客气气的。

龚爸爸看了看他的脸色,跟龚妈妈的反应如出一辙:“瘦了。俊儿没照顾好你?”

“没有没有,他对我很好。”张哲瀚连忙摆手,“是我自己胃口不太好,最近换季,没什么食欲。”

“换季更要注意。”龚爸爸说完,转头对正在倒茶的阿姨说,“晚上炖的那个鸡汤,放点党参和黄芪,哲瀚气虚,补补气。”

张哲瀚心里暖洋洋的,嘴上说“谢谢爸”,心里想的是,龚家这一家子人,从老到小,对他都太好了。好得他有时候会觉得受之有愧,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嫁到这样的人家,遇到这样好的公婆,这样好的丈夫。

龚俊拎着东西进来了,把袋子放在玄关,走过来跟父母打了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了张哲瀚旁边。他坐下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张哲瀚的膝盖,张哲瀚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龚妈妈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她这个二儿子,从小到大都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从不跟人说。当年说要跟张家联姻的时候,她原本以为儿子会拒绝,毕竟龚俊这个人最讨厌被别人安排人生。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龚俊见了一面之后就点了头,干脆利落的,连犹豫都没有。

龚妈妈当时觉得奇怪,后来慢慢也就想明白了——她这个儿子啊,不是没有感情,是藏得太深了。他对张哲瀚的好,从来不挂在嘴上,但全都做在事里。张哲瀚爱吃什么,他记得比谁都清楚。张哲瀚身体哪里不舒服,他比医生还紧张。张哲瀚回娘家住两天,他每天电话追着打,生怕有什么闪失。这样的用心,不是爱又是什么?

只是他不会说“我爱你”三个字罢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把爱藏在日复一日的琐碎里,藏在每一次的嘘寒问暖里,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里。他们不说,但他们的爱比那些天天挂在嘴边的人要深沉得多,要长久得多。

龚妈妈看着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心里那块一直不太得劲儿的地方,今天好像忽然舒坦了。

她转身回了厨房,一边洗水果一边哼起了小曲儿。

客厅里,龚思珩正骑在爷爷的腿上,嚷嚷着要听故事。龚爸爸被小孙子磨得没办法,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童话书,翻开来讲。龚思慕蹲在沙发旁边,一下一下地摸着团团——那只胖橘猫被摸得舒服极了,翻着肚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那个地方又被填满了一些。他偏头看了看龚俊,龚俊正低头看手机,似乎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在处理,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点着。

张哲瀚看了一会儿,悄悄地伸出手,放在龚俊的膝盖上。

龚俊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看膝盖上那只手,又看了看手的主人。张哲瀚没有看他,正假装专心地看龚爸爸给龚思珩讲故事,表情无辜极了。

龚俊无声地笑了一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伸手覆住了张哲瀚的手。

两个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放在龚俊的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龚妈妈端着水果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转身回厨房的时候,脚步轻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

她想,这俩孩子,总算是有点样子了。

结婚九年了,终于开始像两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