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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年

龚俊今天难得回来得早。暮色刚刚漫进客厅,玄关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哲瀚正窝在沙发角落里翻一本画册,膝盖上搭着条薄毯,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轻轻说了句:“回来了。”

“嗯。”龚俊换了拖鞋走过来,把公文包搁在茶几边上,俯身看了眼他手里的画册,“又买新画册了?”

“朋友送的。”张哲瀚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慵懒。今天下午两个儿子都不在家,老大被接去上钢琴课,老二闹着要去奶奶家,家里难得清静了一回,他便让阿姨也早些回去了,整栋房子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舒服得他差点在沙发上睡着。

龚俊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探了探他手心的温度。初秋的傍晚已经有了凉意,张哲瀚的手向来是凉的,这会儿倒还好,大约是薄毯裹得严实。“晚饭吃了吗?”

“等你。”张哲瀚这才放下画册,偏过头看他。九年的婚姻生活让这张脸变得再熟悉不过,可偶尔这么近距离地看着,张哲瀚还是会觉得龚俊长得实在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伸出手指戳了戳龚俊的脸颊,“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龚俊握住他那根作乱的手指,没松开,“想吃什么?我让人送。”

“随便,你定就好。”张哲瀚由着他握自己的手,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今天珩珩打电话回来了,说在奶奶家吃了两大碗饭,奶奶高兴得不行,说要留他住一晚。”

“那小子在哪儿都能吃两大碗。”龚俊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思慕呢?”

“阿姨接回来了,在楼上写作业呢!我让他写完作业练四十分钟琴,也不知道练了没有。”张哲瀚说完打了个呵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老公,我好困。”

龚俊低头看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张哲瀚最近总是容易困,白天也没干什么重活,就是提不起精神来,脸色也比往常白了些,嘴唇上的血色淡得很。前些天去医院做了检查,各项指标都不算太差,就是气血亏虚的毛病一直没养回来,医生开了些调理的中药,每天早晚喝着,效果却不大明显。

“先别睡,吃了饭再睡。”龚俊拍了拍他的肩,“我打电话让苏记送粥和几样小菜过来,你上次说想吃他们家的马蹄糕,一并点了。”

张哲瀚“嗯”了一声,眼皮已经阖上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龚俊没再动,就让他靠着自己,单手摸出手机打了电话。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客厅里也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窗外暮色愈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门铃响了。龚俊小心翼翼地把张哲瀚的脑袋挪到靠枕上,起身去开门。来送餐的是苏记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把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到餐桌上,龚俊签了单,转身上楼去叫大儿子吃饭。

龚思慕的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这孩子学钢琴是张哲瀚的主意,倒不是指望他走专业路线,只是觉得男孩子学点音乐总归是好的,能静下心来,不那么闹腾。可惜效果甚微,龚思慕遗传了龚家人的好皮相,也遗传了龚家人的倔脾气,做什么事都有板有眼的,唯独练琴这件事总想偷懒,常常敷衍了事。

龚俊推门进去,龚思慕正坐在琴凳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按着琴键,听见动静立刻转过头来,那张和龚俊如出一辙的小脸上写满了期待:“爸爸,可以吃饭了吗?”

“可以了。”龚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七岁的儿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太像自己了,五官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连皱眉时眉心的那道竖纹都一模一样。有时候龚俊看着儿子,会恍惚觉得自己在看小时候的自己,只是这孩子的眉眼之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属于他的柔和——那是张哲瀚的影子,藏在最深处,要很仔细很仔细才能看出来。

龚思慕从琴凳上跳下来,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钢琴,有点心虚地说:“爸爸,我今天练了二十分钟,明天补回来行不行?”

“问你妈去。”龚俊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琴是你妈让你练的。”

“妈妈最好说话了。”龚思慕小声嘀咕了一句,撒腿就往楼下跑。龚俊跟在后面慢悠悠地下去,果然看见张哲瀚已经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正揉着眼睛往餐厅走。他穿着家居的棉质长袖和宽松的长裤,头发睡乱了一点,脸颊上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整个人看上去柔软得像一团棉花。

“妈妈!”龚思慕扑过去抱住他的腰,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叫了苏记的菜,有马蹄糕!”

张哲瀚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笑着摸了摸他的脸:“知道了知道了,去洗手。”

龚思慕欢天喜地地跑向洗手间,张哲瀚转头看向正走过来的龚俊,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老公,我叫珩珩回来吗?”

“不用,妈想留他住一晚就住一晚,明天周末,让他在那边玩一天也行。”龚俊拉开椅子,等张哲瀚坐下了,自己才在他对面坐下来。这个习惯是从结婚第一年就养成的,张哲瀚一开始不习惯,觉得太客气了,后来也就随他去了。龚俊这人骨子里带着一种周到的教养,不是刻意为之,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对谁都温温和和的,从不失礼。

吃饭的时候龚思慕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什么同桌今天带了一只仓鼠到教室被老师发现了,什么体育课跑步他跑了全班第一名,什么下周要去秋游了妈妈我要带什么。张哲瀚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应着,偶尔抬头看龚俊一眼,两个人目光碰到一起,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平淡淡地错开。

这就是他们九年的日常。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恰到好处地维持在一条让人舒适的线上。张哲瀚知道很多外人看他们的婚姻会觉得奇怪,觉得这对夫夫太过客气了,客气得不像一家人。但张哲瀚自己觉得挺好的,龚俊是个很好的人,负责任,体贴,从不在外面乱来,对两个孩子也好,对他更是没话说。他想要什么,不用开口,龚俊就会替他安排好。他身体不舒服,龚俊比他还紧张,恨不得把全上海最好的医生都请到家里来。他偶尔回娘家住两天,龚俊每天雷打不动地打电话来问冷暖,比他爸妈还上心。

这样的人,上哪儿找去?

可要说爱,张哲瀚又不太确定。他不知道那种轰轰烈烈、如胶似漆的感情是什么样的,他没经历过。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家里把他保护得太好了,养得他像温室里的一株兰花,不谙世事,不知疾苦。二十岁那年家里跟他说要联姻,对方是龚家的二公子,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见过一面之后就点了头。龚俊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对他客客气气的,他觉得这就够了。

婚后的日子比他想得还要好。龚俊不是一个热情的人,但他是一个周到的人。新婚那会儿张哲瀚不习惯跟人同床,翻来覆去睡不着,龚俊就主动搬去了书房,说等他习惯了再说。这一分居就分了大半年,最后还是龚妈妈看不下去,明里暗里地敲打了儿子好几回,两人才重新住到一个房间里。即便如此,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也一直是不温不火的,从不吵架,从不红脸,连说话的声音都是温和的、有分寸的。

生了孩子之后,日子就更平淡了。两个孩子的到来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尤其是老二出生时张哲瀚难产大出血,那一次把全家都吓坏了。龚俊在医院守了七天七夜,胡子拉碴的,眼睛熬得通红,等张哲瀚从ICU转出来的时候,他趴在床边睡了一整天,醒过来第一句话是:“老婆,我们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张哲瀚记得自己当时虚弱得连话都说不出,只能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那是他为数不多地感觉到龚俊情绪波动的时刻。更多的时候,龚俊就像一潭深水,平静,沉稳,不起波澜。

吃完晚饭,阿姨不在,龚俊主动去收拾了碗筷。张哲瀚带着龚思慕去洗漱,哄他上床睡觉。七岁的男孩子已经不太需要人哄了,但张哲瀚还是习惯每天晚上在他额头上亲一下,说一声晚安。龚思慕有时候会嫌他肉麻,有时候又会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今天就是后者,小胳膊紧紧箍着他的脖子,闷闷地说:“妈妈,明天珩珩回来又要抢我的玩具了。”

“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张哲瀚拍了拍他的后背。

“每次都让我让着他。”龚思慕不满地嘟囔,“妈妈偏心!”

张哲瀚笑了,声音轻轻的:“妈妈没有偏心,妈妈最爱你了。”

“那爸爸呢?”龚思慕眨着眼睛问,“爸爸最爱谁?”

张哲瀚想了想,说:“爸爸也最爱你们。”

“那爸爸最爱妈妈吗?”龚思慕又问。

这个问题把张哲瀚问住了。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七岁的孩子已经会问这种问题了吗?他张了张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龚俊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牛奶给你妈妈喝的,别抢。”龚俊走进来,把牛奶递给张哲瀚,然后俯身在龚思慕额头上亲了一下,“晚安,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看马。”

龚思慕立刻兴奋起来:“真的吗?看什么马?可以骑吗?”

“明天再说,现在睡觉。”龚俊伸手把被子给他掖好,关了灯,拉上房门。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张哲瀚端着那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龚俊走在他前面,推开主卧的门,等他进去了才把门关上。两个人的卧室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大床,两个床头柜,一张梳妆台——那是张哲瀚的,上面摆着几瓶护肤品,整整齐齐的。龚俊那侧的床头柜上摞着几本财经杂志和一本没看完的传记,眼镜搁在最上面。

“牛奶喝完了吗?”龚俊问。

“嗯。”张哲瀚把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钻进被子里。上海的秋天晚上已经有些凉了,被子是新换的蚕丝被,又轻又暖,他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张小脸。龚俊去洗漱了,浴室里传来水声,张哲瀚听着那个声音,眼皮渐渐重起来,等龚俊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快睡着了。

龚俊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伸手关掉他那侧的台灯。黑暗中安静了几秒,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老婆,睡了?”

“嗯……”张哲瀚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明天思慕要去看马,你要是觉得累就别去了,我带他去就行。”

“我没事,一起去吧!”张哲瀚翻了个身,面朝着龚俊的方向,眼睛已经闭上了,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老公,你今天累不累?”

“还好。”龚俊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睡吧!”

张哲瀚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了龚俊的手,握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握着睡着了。龚俊没有抽开手,也没有握紧,就那么由着他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地传过去。

这大概就是他们最亲密的时刻了。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秋天的阳光金灿灿的,照得人心里都亮堂起来。龚思慕一大早就起来了,自己穿好衣服刷好牙,噔噔噔跑下楼,发现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奶奶送回来了,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饭,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小仓鼠。

“哥哥!”龚思珩看见他就喊,嘴里还含着鸡蛋,说话含混不清,“奶奶说我们要去看马!”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把你嘴里的东西咽了再说话。”龚思慕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爸的样子皱了皱眉,那表情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号的龚俊。

张哲瀚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两个儿子已经吃完了早饭,正围着餐桌追跑打闹。阿姨在后面追着喊“小祖宗别跑了当心摔着”,两个人充耳不闻,跑得更欢了。张哲瀚站在楼梯口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提高了些声音:“思慕,思珩,别跑了。”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两个孩子立刻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严厉,恰恰相反,张哲瀚从来都不严厉,他连生气都是软绵绵的,没什么威慑力。但两个孩子莫名地听他的话,可能是因为妈妈的身体不好,他们从小就知道不能惹妈妈生气,不能给妈妈添麻烦。

“去把外套穿上,准备出门了。”张哲瀚走过去,弯腰给龚思珩擦了擦嘴角的鸡蛋碎屑,“你看看你,吃得满脸都是。”

龚思珩仰着脸让他擦,两只小手抓着张哲瀚的衣角,笑得眼睛弯弯的:“妈妈,你今天好好看。”

张哲瀚被他逗笑了,点了点他的鼻尖:“你嘴巴是抹了蜜吗?”

“没有,我早上没吃蜜。”龚思珩一本正经地说,“我吃的是鸡蛋和牛奶。”

龚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他的小儿子正黏在张哲瀚身上撒娇,大儿子站在一旁一脸嫌弃地看着弟弟,但实际上也在不动声色地往张哲瀚身边靠。他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拎起车钥匙:“走吧!”

龚俊开车,张哲瀚坐副驾驶,两个儿子坐在后面。龚思珩坐不住,一会儿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一会儿爬到龚思慕身上去,被龚思慕推回来,又爬过去,如此反复,车里充满了两个孩子的吵闹声。张哲瀚忍不住回头说了两句“坐好”“系好安全带”,效果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又故态复萌。

龚俊倒是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是在中控台上调出了儿童锁,防止龚思珩在行驶中打开车门。张哲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似乎并没有因为孩子的吵闹而不耐烦。这个男人就是这样,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失态,不会让他烦躁,永远那么从容不迫的。

马场在城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张哲瀚本来想在车上睡一觉,结果后面两个孩子实在太吵了,根本睡不着,只好靠在椅背上发呆。龚俊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那边的空调出风口调小了一点。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张哲瀚偏头看他,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龚俊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三十七岁的男人了,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但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反而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张哲瀚忽然想到昨晚龚思慕问的那个问题——爸爸最爱妈妈吗?

他不知道。他真不知道。

结婚九年,龚俊从没对他说过“我爱你”这三个字。他也没说过。他们的关系像是两条平行线,被婚姻的契约强行绑在了一起,然后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并行着,谁也没有试图靠近一步,谁也没有后退一步。时间久了,就习惯了,习惯了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习惯了这种客客气气的相处方式。

有时候张哲瀚会想,龚俊是不是不爱他。不是因为龚俊对他不好,恰恰相反,龚俊对他太好了,好得不像是夫妻之间的那种好,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被家庭、被婚姻、被孩子绑定的责任。龚俊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他把这桩婚姻当成一份工作来经营,尽职尽责,无可挑剔。

但也仅此而已。

马场很大,是会员制的,私密性很好。龚俊把车停好,带着一家四口进去。两个孩子看到马就兴奋了,尤其是龚思珩,恨不得立刻骑上去,被工作人员拦下来做安全讲解的时候急得直跺脚。张哲瀚站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被龚俊看到了,龚俊问他笑什么,他说:“珩珩那个样子,跟你急的时候一模一样。”

龚俊想了想:“我什么时候急过?”

张哲瀚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急了也不会表现出来,所以没人看得出来。但你急的时候耳根会红,你自己不知道吧?”

龚俊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张哲瀚看到他的动作,笑意更深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像月牙似的。龚俊看着他笑,目光停留了两三秒,然后移开了,转头去跟工作人员确认马匹的情况。

龚思慕胆子大,选了匹温顺的矮脚马,在教练的陪同下骑了两圈,骑得有模有样的。龚思珩太小了,不能单独骑,被工作人员抱在怀里坐在一匹老马上遛了一圈,下来的时候意犹未尽,嚷嚷着还要骑。龚俊又带他骑了一圈,这次是他自己抱着儿子骑的,龚思珩坐在他前面,两只小手攥着马鞍,兴奋得哇哇叫。

张哲瀚站在围栏外面看着他们,秋风吹过来,带着马场特有的干草和泥土的气息。他裹紧了外套,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好的。虽然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没有刻骨铭心的浪漫,但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这就够了。

他是容易满足的人。

从马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龚俊带他们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吃饭。张哲瀚没什么胃口,吃了半碗米饭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龚俊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走的时候打包了一份红枣桂圆汤,让他回去喝。

两个孩子在后座上睡着了,车里终于安静下来。张哲瀚调了调座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闭着眼睛养神。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龚俊的手伸过来,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

“没发烧。”张哲瀚没睁眼,声音轻轻的。

“脸色不太好。”龚俊收回手,“回去睡一觉。”

“嗯。”

沉默了一会儿,张哲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怕吵醒后面的两个孩子似的:“老公,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样的婚姻,跟别人不太一样?”

龚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张哲瀚几乎没见过他做这个动作。过了一会,龚俊说:“怎么不一样?”

“就是……”张哲瀚睁开眼,看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高速公路,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懒懒地浮着,“别人结婚好像都会谈恋爱,我们好像没有过。”

车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张哲瀚以为龚俊不会回答了,长到他又开始犯困了,才听见龚俊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可能每个人的方式不一样。”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没有再追问了。他重新闭上眼睛,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听着后座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在这个秋天的午后,在龚俊的车里,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

他想,这样就够了。

真的够了。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阿姨把两个孩子分别抱到楼上去睡午觉,张哲瀚也被龚俊赶上了楼。他其实不太想睡,但拗不过龚俊,只好换了睡衣躺到床上。龚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在床沿上坐下来,伸手帮他把被子拉好。

“睡吧,我在楼下,有事叫我。”

“你不睡吗?”张哲瀚问。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你先睡。”

张哲瀚点点头,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龚俊在床边坐了几秒才起身离开,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卧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帘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是龚俊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软的,酸酸的。

不是不开心,也不是开心。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是闷闷的。他不太会分辨自己的情绪,从小就是这样,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很少有什么强烈的欲望和情感。高兴就是淡淡的高兴,难过也是淡淡的难过,从不歇斯底里,从不痛哭流涕。

但是今天,在马场看着龚俊抱着龚思珩骑马的那个画面,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陌生的感觉。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刻龚俊的侧脸很好看,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很好看,他低头跟儿子说话时嘴角的弧度很好看,他翻身上马的动作很好看,他抱着孩子稳稳当当骑马的样子很好看。

那一刻张哲瀚忽然很想走过去,从背后抱他一下。

但他没有。

他站在围栏外面,安安静静地看着,然后在龚俊转过头来看他的时候,对他笑了笑。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之后,张哲瀚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龚俊靠在床头看书,房间里只有台灯的光,暖暖的,柔柔的。张哲瀚从镜子里看了龚俊一眼,发现他已经把眼镜摘了,书也搁在了床头柜上,正闭着眼睛,像是要睡了。

张哲瀚转过身去,看着他的脸,忽然叫了一声:“老公。”

龚俊睁开眼:“怎么了?”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但从来没问出口的问题:“你当初为什么同意跟我结婚?”

龚俊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因为你很好。”

“因为联姻吧!”张哲瀚笑了笑,语气很平静,“你不用说得这么好听,我都知道的。家里安排的嘛,你也没有办法。”

龚俊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张哲瀚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龚俊说:“不全是因为家里。”

“那是因为什么?”

龚俊沉默了。

张哲瀚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便没有再问了。他转过身去,把护肤品盖子拧好,站起来走向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顺手关了台灯。黑暗中他听见龚俊那边也关了灯,床垫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是一片安静。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龚俊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低低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张家老宅的花房里浇花,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蹲在那里给一盆兰花浇水。你浇得很慢,很仔细,好像那盆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我站在门口看了你三分钟,你都没发现我。”

张哲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浇完那盆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都蹲麻了,扶着花架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你转过身来看到我,愣了两秒,对我笑了笑。”龚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你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两边弯的,不是往上弯的。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笑都跟别人不一样。”

张哲瀚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应该有的心率。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所以不全是因为家里。”龚俊说完这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张哲瀚,“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张哲瀚在黑暗中躺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终于慢慢恢复了正常,久到他的眼眶从酸胀变成温热又变成冰凉。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半张脸,在被子底下,他的嘴角往两边弯了一下,不是往上弯的。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叫什么。

但如果非要给这种感觉起一个名字的话,他想,大概就是“如胶似漆”的反义词。不是浓烈的、炙热的、张扬的爱,而是一种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摸不着,却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过的,安心。

他翻过身去,朝龚俊的方向挪了挪,把额头抵在他的后背上。龚俊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一只手伸到身后,摸索着握住了张哲瀚的手。

两只手在被子下面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慢慢扣紧。

窗外月光如水,安静地洒了一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龚家老宅里,龚妈妈正拿着手机跟大儿子龚延视频通话。屏幕那头,四十岁的龚延还在办公室里加班,桌上堆满了文件,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疏离。龚妈妈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从“你也不小了”说到“你弟弟都两个儿子了”,龚延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像个没有感情的应答机器。

龚妈妈挂了电话,叹了口气,转头对龚爸爸说:“老大这倔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都四十了,那个孩子都走了十二年了,他到底要怎么样?”

龚爸爸放下报纸,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些人,一辈子就够爱一个人。爱完了,就完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特有的微凉。而在龚俊和张哲瀚的家里,两个早已将彼此视为一体的人,正相拥而眠,做着各自的梦。

有些爱是烈火烹油,有些爱是细水长流。

他们用了九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那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