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占据你~占据你的美~
几天后的朝议散了之后,曹熠回到宣政殿独自坐了很久。
案上摊着那份他拟了三天的诏书——关于减免今年受灾三郡赋税的。
他引了前朝旧例,算了国库盈余,连户部可能反驳的点都提前写了驳议附在后面。
他觉得这次应该能过。
然后今天朝上,司马家的那位御史大夫,当着所有人的面,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陛下仁厚,但朝廷用度紧张,此事不妨再议。”
再议。
不是反对,不是驳回,是“再议”听上去像是什么忠臣谏言。
这个词妙就妙在,它听起来像是有商量的余地,实际上等于把诏书塞进柜子里,什么时候再拿出来,不知道。
曹熠当时没说话。
他刚登基,根基不稳,司马家是几大世家之一,他不能在朝堂上跟他们翻脸。所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再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气的。是——他发现自己连发脾气的资格都没有。
他要是把诏书撕了,明天司马家的人就会说“陛下年轻气盛,听不得不同意见”。
他要是忍了,这份诏书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他既不能撕,也不能忍。
那他还能怎么办?
现在想起来,那老贼明显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他这个人就和他身上的气味一样恼人,令人作呕……
————
杨粟来上课的时候,看见案上好几个纸团。
俯身拿起来几个展开,一个个看了一遍,而后抚平放在桌角。
他以为是遣词用句的问题吗?杨粟看着曹熠有些颓废的样子,桌案边上半壶红蓼酒歪斜在一旁一小滩酒水洇开水渍。
是他无权无势,所以,无论他的用句有多细密也没有半分用处,我是否该给他些手里的东西让他练手了?
“陛下在烦这个?”走近坐在他身旁,脊背笔直,如丝如缕的鸡舌香慢慢攀上他的身体,又从孔窍钻进他的心底,神魂,最后的清凉又把这种感觉洗刷而去。
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曹熠不由自主的坐过去了些,看了他一眼:“你看出来了。”
“臣猜的。”杨粟把酒壶拿起放在桌下,去过清茶倒了两杯:“今天朝上的事,臣听说了。”
曹熠没吭声,眼睫垂下看着茶盏良久:“我是不是……很可笑?”
那份诏书重新展开,被平铺在案上,杨粟的手指点着上面的几条措施:
“陛下这份诏书,一共三条。第一条,减赋;第二条,拨粮;第三条,免役。”他的指尖从第一条划到第三条:“这些都很重要,但是不是陛下能现在一次性处理的。”
看着他的手曹熠没说话。
“拨粮,”杨粟的手指移到第二条,“需要沿途州府配合。司马家的人在几大州府都有门生,他们若是要故意拦截,这道政令就出不来都城”
杨粟看着他的侧脸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陛下要打的仗,不是一天能打完的。但如果每一仗都想赢,最后可能一仗都赢不了。”
曹熠沉默了很久。
久到杨粟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那减赋呢?”曹熠的声音闷闷的,眼睛里带着泪,声音缥缈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受灾那三郡的百姓,今年冬天吃什么?”
他在逼迫他。
杨粟沉默,他自会着人去送去,不必言说……
“拨粮呢?”曹熠又说,“沿途州府拦着,朕就看着粮食烂在库里?”
他在诘问他。
杨粟闭了闭眼还是没回答,本家族弟长大了,靠着本家留存的实力自然不会被拦住,只是手里的几个官位要让出去了。
“免役呢?”曹熠眼圈通红暗自观察他的神色变化,就连声音开始发抖了,“那些死了男人的农户,让她们自己扛着锄头下地?”
他在怀疑他。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仿佛说不下去了。
曹熠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紧了一些:“你是在教朕怎么在能做的事情里,选一件对天下黎民最有利的,是吗?”
他觉得自己反反复复只听见了四个字——百姓为重。
杨粟愣了下,话音微顿想解释什么只是还没想好:“臣——”
“你不用解释,”曹熠又打断了他:“朕自己能想明白的。”
闻言杨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
到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
杨粟走后,曹熠一个人坐在案前。
他没有动。
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往东边挪。曹熠看着那道光,从自己的膝盖挪到桌案上,从桌案上挪到那份诏书上,又从诏书上挪走了。
殿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一吸,一呼,一吸,一呼。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涨上来,又退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想。
因为只要一想,就会想起杨粟刚才说“好”时的表情。
平静的。温柔的。
和看那些百姓时一模一样的。
曹熠忽然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他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节扣进袖子的布料里,扣得发白。
然后那句话就冒出来了。
不是他想说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为什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
“你是要利用朕吗?”
他的嘴唇在抖。
“没关系。”
眼泪在这个时候掉下来的。不是“哇”的一声,是无声的,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桌案上,把“减赋”两个字洇湿了。
“没关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哑了,“你利用我也没关系。”
然后那句话就来了。
那句他不想说、不敢说、说了就再也收不回去的话。
“为什么你的眼里不能也只有我呢?”
他哭出了声。
不大,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那种呜咽。
“那些草芥般的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眼泪截成一段一段,“竟在你心里……能比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