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来不及告别
一滴,两滴,三滴……
露水在肖战脸上炸开了花,然后又顺着脸颊流下去。
肖战猛地坐起来,手掌撑在身后,触手一片泥泞。露水还在不断地滴下来,肖战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画面突然切换,播放键骤然摁下,所有声音在同一时刻涌了出来。虫鸣、鸟叫、远处窸窣的攀爬、近处聒噪的蛙鼓、树叶摩擦的沙沙声,藤蔓在风中摆动的吱呀声。
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把他的听觉塞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是回来了吗?这个认知像针一样扎进他混沌的大脑。
也许又是错觉。
肖战迫不及待地深呼吸几下。空气里有腐殖质的酸味儿,有不知名也发散发的幽香,有泥土被雨水浸泡后的腥气。
这是他熟悉的独属于雨林的味道,是他在雨林里匍匐半个月,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是真回来了!
这个认知尖锐、清晰、不容置疑,但扎进他混沌的大脑,带着不能言说的残忍。
如果是真的,刚才的舔舐感又是什么?
肖战摸上脸颊,脸上多了一层泥水。但残留的温热、依赖的触感还在。
不是之前那种粗砺的属于巨兽的舌头,而是小小的,可爱的,带着缱绻的舔舐。
耳朵里太乱,肖战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做了坏事然后趁他没醒又冲进了雨林深处。
他听不出来。
沉思片刻,肖战站起来。
手无寸铁。
没有包,没有任何装备,跟他从木屋出来时一样。
他回来了,但也确实离开过。
重回故土的震惊和庆幸,在这个念头落进脑子里那一刻开始消退。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像潮水一样,慢慢地,一波一波地往后退。每一波退下去,都会带走一点那种“终于回来了”的庆幸,留下一点更复杂的,更沉重的,更难以下咽的东西。
在庆幸所剩无几,接近消失的时候,剩下的东西,只有一个名字。
王一博。
他没来得及跟王一博好好告别,他离开也不过是想出去看看。等弄清一些事情,他就回来。不管是质问王一博骗他也好,又或者走不出茫茫林海不得不回去也好……他跟王一博都不该是不告而别。
抬起的脚,在原地落下。肖战脑子里塞入的画面令人发闷,呼吸不畅。
先是王一博邀功地捧着一筐果子来到肖战面前,全是肖战喜欢吃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让人无法拒绝。
然后是王一博盯着院子里的爬架,发誓:“哪天我就给他们拆了!你记得给我做新的草球!”
接着是王一博气冲冲的样子,一言不发,十分唬人,就像那天把他摁进水里一样。
最令人窒息的还是王一博兴冲冲赶回来,手里也许是一个热乎乎的烧饼,也许是一束不知名的野花,也许是一块烤肉……王一博最喜欢献完宝让肖战摸他头。
可屋里没人了。
当王一博推开门的时候,屋子里是空的。王一博大概要吐槽一声:“不是让你别乱跑吗?”
王一博会第一时间去找人,找不到便在家里等,等到烧饼凉了、干了,等到花朵谢了、枯了,等到烤肉坏了、臭了……
等到太阳再次落山,等到孩子们重新聚到一起,等到王一博不得不承认,那个人不会回来了。
肖战不敢继续想,王一博会像他没出现前一样好好生活吧?笑容阳光,眼神清澈,感情纯粹。
肖战又想到了生病时,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一声声谈判、恳求、控诉,会不会是王一博在说话?
“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我带你去谷外看看。”
“你发烧很严重,不想吃饭没关系。”
“这里没有药,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生病了,是不是更想回家了?”
“你好了,我就让你回家,快点好起来。”
脚下的泥泞,让肖战迟迟迈不出下一步。
心里涌动的担忧和歉意,仿佛他真切地看到了王一博为了找他东奔西跑,每次都无功而返。
热闹之后的安静,陪伴之后的孤寂,让肖战的心脏跟着发紧、发疼。
但肖战没有勇气重新回去,至少不是现在。
肖战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也不得不说服自己有些缘分浅到同榻而眠却依然不属于同一个世界。他跟王一博注定是硬币的两面。
空气更加潮湿了,肖战闷头扎进雨林里。
他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但也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找到其中一个应急包。应急包藏在一个被泥巴封起来的石缝里。肖战扒开泥巴,拽出了层层包裹的防水袋。防水袋里有信号弹,有能量棒,有水,有药品,有无线电话。
开关打开那一刻,肖战下意识想要关闭。这通电话之后,离开这片林子之后,就真正跟那段回忆告别了。
肖战很想告诉王一博几句话。
“下次,别轻易对一个陌生人那么好了。”
“我没想走,就是出去转转。”
“对不起,我不知道会这样。”
无线电话握在手里,屏幕上的小图标正在搜索卫星信号。小图标跳了很久,久到肖战真的想挂断,重新去给那个人一个解释或者说一声“再见”。
终于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卫星信号已连接。信号强度:中。
肖战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王一博告诉他不要乱跑,早点睡觉。
电话最终接通了。
“你……”电话里出现老头的声音。沙哑、怀疑、不敢相信。
肖战同样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开口:“老头,我怎么回去?”
挂了电话,肖战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半年了。
一个月和半年,六倍的时间差。
等待的时间,变得十分漫长。脑海里那个清晰的面孔,从焦急变成气愤,最后落寞地坐在门口盯着远方。
那条长长的虫灯,在每个夜晚亮起,最后被人一把扯下。
肖战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有人说这种人最薄情寡义。肖战之前也觉得自己缺少情绪起伏,但此刻,他不觉得了。
眼里的酸涩告诉他,有些人注定要在一些人心里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天色渐晚,一身潮湿的肖战再次感受到了雨林夜晚的湿冷。
他抱着手臂,等着接应的电话。
忽然,一阵悉悉簌簌的动静惊醒了陷入回忆的他。
肖战定睛看过去,一团毛球,灰扑扑的,踩着断落的树枝往他这边爬。
“你干嘛?找妈妈?”肖战单手提起那个完全不能称作威胁的小家伙。
“哦,只是小奶狗啊。”
这个地方会有狗吗?肖战怀疑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