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七十九号
六十三号敏锐感知到角落里有一道格格不入的视线注视着他，不是旁人的轻蔑与恶意。
六十三号视线快速扫过，只见一位少年靠在角落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截削得圆滑的木片。
旁人都在盼着踩六十三号一脚时，唯有他，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其实六十三号并非第一次见七十九号。
以前他还没去当点灯童子时，每月分组厮杀，他跟十七号是白条队，对方是黑条队。
这人实在没存在感，每次对练，他从不出风头，不会为了一口肉食拼死缠斗，总是缩在队伍后方。
招式散漫，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攻击，又总是最先失去“战斗力”浑水摸鱼地躺着。
名次永远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会被当成废物淘汰，也从不争抢风头。
偶尔有人瞥见，他袖中总藏着一小块木片或是废纸，趁人不注意就低头刻刻画画。
画的都是些歪扭零碎的纹路，不像刀剑招式，也不像密语符号，神神叨叨的，在这群只懂杀人的无名者里，显得极其格格不入。
也正因他太过“无用”、太过会藏，之前的日子里，竟像是透明人一般，没人留意，也没人在意。
以前六十三号眼里只有赢了吃肉，常常被围攻，从未多留意过这样一个“混子”。
可今日再看，这个看似最没用、最会摸鱼的七十九号，却是这批无名者里最有意思的人。
察觉到六十三号的视线扫过来，七十九号也不躲闪，反倒慢悠悠站直身子，脚步轻缓地踱过来，离着三步远停下。
“点灯童子都能活下来，六十三号，你可比旁人有意思多了。”
他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单纯的感慨，和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声音截然不同。
六十三号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带有几分玩味：“你也很有意思，七十九号。”
快速判断，暂时没威胁，六十三号便收回目光，掌间轻转暗刃把玩，重新观察起来其它无名者。
七十九号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明明内力空虚，身体亏空发虚，那股从骨血里渗出来的乖戾却半点未减。
旁人只当六十三号是强撑体面，落难可欺，唯有他看得清楚，这个人从骨子里，就不是甘心屈居人下的性子。
能从点灯童子那死人堆里爬回来，这份韧性与心性，这一批里，找不出第二个。
他没说话，只是慢悠悠转了转指尖的木片，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看重。
这个人，将来必定不简单。
.......
训练场的喧嚣依旧，粗重的喘息、兵刃交击的脆响、刻意压低的嘲讽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罩在六十三号周身。
几道身影悄悄挪到了他身侧不远处，眼神交换间满是戏谑，显然是打算借着训练的由头，将他这个“点灯童子”狠狠磋磨一番，报复他以前桀骜不驯，仗着实力横行霸道结下的梁子。
就在这时，十七号停下了挥剑的动作。
他目光警告地扫过那几道不怀好意的身影，面上没有显露半分情绪，却让那几人的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收敛了试探的心思。
下一刻，十七号径直朝着六十三号的方向走来。
他步伐沉稳，路过旁人时，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无名者纷纷下意识避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十七号在炼炉中的实力稳居第一，无人敢惹。
六十三号察觉到十七号靠近的气息。
十七号指了指训练场角落的一处空地，那里少有人打扰，适合静心训练。
示意六十三号跟他过去。
随即，他拿起六十三号的暗刃手腕轻翻，在掌心划出一个简洁却暗藏杀机的弧度，手指运力巧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演示了最核心的动作。
刺、摸、滑...的各个出招角度刁钻至极，令人防不胜防。
动作不算快，每个关节、手掌、指尖的转动，每一缕内力与力道的走向都清晰无比。
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幼时在无剑城藏书阁看过的招式传授给六十三号。
比炼炉教的基础厉害多了。
六十三号瞬间眼前一亮，目光死死黏在十七号握着暗刃的手上，将每一次细节，每一处发力诀窍都牢牢记在脑海里。
他明白，十七号这是在明着带他训练，用自己的气场为他挡开周遭的恶意，也用最实用的方式，让他在炼炉的规则里重新站稳脚跟。
暗刃在十七号手中轻转一圈，被他稳稳递回六十三号掌心：“记住了吗 ？照着练。”
六十三号紧紧攥住暗刃，肯定点头。本就燃着星火的眼底骤然更加亮了几分，那是属于猎手重拾利刃般毫不掩饰的跃跃欲试。
六十三号耍起来比十七号示范的更加狠辣，角度无师自通更加刁钻些。
十七号太“正”，发挥不出暗刃的狠辣。
......
高处依着岩壁修建的游廊休息室阴影里，慕幽茶倚着栏杆，涂着紫色丹蔻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木质的扶手，目光落在下方那道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六十三号，错过了这一年多，骨头缝里的那点狠劲不知道还剩下几分呢 ？” 她嗓音甜腻，带着惯有慵懒中掺杂了丝兴味。
“点灯童子可是把人敲骨吸髓，连最后一丝精气神都吸干的活儿。”
她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身后。依旧背着两柄长剑，腰间的短剑旁突兀挂着一把破旧纸扇的苏烈身上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甜气息。
他将一朵花瓣边缘卷曲，色泽暗黑的奇异花朵递到慕幽茶眼前。
苏烈的长相比起之前，那副又年轻又正值壮年的诡异样子，此刻眼角多了几道皱纹，更添了几分老迈。
“对于六十三号而言，这种环境，反而更容易激发他的韧性，骨子里的东西磨不掉。” 苏烈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盯着六十三号的训练暗刃的身影，眼底的满意更甚。
“毒蛇在绝境中，才会露出最致命的毒牙。适者生存，他比谁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