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檐下雨意

清晨的教室总是透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窗户外的梧桐叶被风拂得轻轻晃动，细碎的光影落在课桌上，晃得人眼睫微颤。

许倦踩着早读课前的铃声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靠窗的同桌位置，闻舟已经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语文书，神色平静地看着，周身依旧是那副疏离淡然的气场，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旁，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刻意放得轻了些，却还是在放下书包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旁边闻舟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两人同时顿住动作。

许倦浑身一僵，飞快收回自己的手肘，指尖下意识蜷缩起来，连头都没敢抬，只是低头胡乱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浅红。他刻意绷着神色，假装自己只是无心之失，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快了半拍，连翻书的动作都变得有些生硬。

闻舟被撞到的胳膊依旧停在原地，垂在桌下的指尖轻轻蜷了蜷，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浑身紧绷、故作镇定的少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自己桌上的文具、书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许倦留出了更宽敞的桌面空间，动作自然得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举动，没有半点刻意。

许倦用余光瞥见他的动作，握着课本的手指紧了紧，心底那股莫名的燥意又开始往上涌，索性彻底低下头，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眼前的课本上，可视线落在文字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触碰。

自从两人关系变得微妙起来，这种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绪，他讨厌这种不受控制的慌乱，却又偏偏无法抗拒。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朗朗的读书声，可许倦依旧没法静下心，身旁人的气息太过清晰，哪怕隔着一点距离，也总能轻易牵动他的神经。

好不容易熬到第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上课伊始，老师便抱着一摞习题册走进教室，开口便要抽查学生上台讲题。

“昨天布置的那道几何综合题，谁来上台给大家讲一下解题思路？”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视着全班同学，指尖轻轻敲了敲黑板。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不少同学都低下头，生怕被点到名字，那道题难度不低，就算是成绩不错的学生，也未必能梳理得清楚。

许倦也跟着低下头，心里暗暗祈祷不要点到自己，他昨晚心思杂乱，这道题琢磨了半天也没头绪，若是被点名，必定要当众出丑。

可偏偏事与愿违，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他身上，径直开口：“许倦，你上来。”

许倦心里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收紧，手心微微泛出冷汗。他愣在座位上，迟迟没有起身，直到周围同学的目光纷纷朝他投来，才不得不缓缓站起身，脚步沉重地往讲台走去。

站在黑板前，看着上面的题目，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原本就模糊的思路，此刻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握着粉笔的手僵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台下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桀骜的少年难得露出了几分无措，眉头紧紧皱起，脸色也沉了几分。

他能感觉到，台下有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沉稳又安静，带着不易察觉的在意。

许倦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闻舟。

就在他站在讲台上进退两难的时候，台下的闻舟忽然有了动作。他没有出声提醒，也没有做出任何引人注意的举动，只是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飞快写下清晰的解题步骤，随后不动声色地将草稿纸举到桌面上方，角度恰好能让讲台上的许倦看得一清二楚。

他全程低着头，看似在看着自己的题目，实则一直留意着讲台上的动静，动作隐秘又自然，全班没有一个人察觉，只有他和许倦，懂这份无声的帮忙。

许倦目光扫过那行清晰的字迹，心里猛地一松，原本紧绷的身体稍稍缓和，握着粉笔的手开始在黑板上书写，顺着闻舟给出的思路，一步步将解题过程写了下来，语速平稳地讲完了整道题。

直到走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心底的慌乱才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又恼又涩的情绪。他侧过头，狠狠瞪了身旁的闻舟一眼，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别扭：“谁要你多管闲事。”

闻舟将草稿纸放下，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淡，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本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帮忙的人不是他。

许倦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别扭更甚，却又没法真的生气，只能悻悻地转回头，看着黑板，可脸颊却悄悄泛起了一层热意，连耳根都透着淡红。

课间的教室喧闹不已，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闹，许倦趴在桌上，假装闭目养神，实则心思依旧飘在刚才的事情上。

没过多久，一道轻柔的声音在桌旁响起，是班里的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站在闻舟的座位旁，脸上带着几分腼腆：“闻舟，这道题我不会，你能帮我讲一下吗？”

女生是班里成绩中上的学生，平日里就总借着问问题的名义靠近闻舟，毕竟闻舟长相出众，成绩又好，在班里本就惹眼。

闻舟原本闭着眼休息，闻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女生递过来的练习册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平淡：“放这吧。”

女生却没有离开，就站在桌旁，时不时搭话，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语气里的亲近之意显而易见。

许倦原本趴在桌上，听到两人的对话，心里莫名升起一股烦躁感，那股情绪来得毫无缘由，却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攥了攥拳头，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周身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他故意将书本摔得轻响，翻动书页的动作也大了几分，以此来发泄心底莫名的郁闷，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份突如其来的烦躁，到底是从何而来。

女生站了好一会儿，见闻舟始终态度疏离，没有多余的交流，才有些失落地拿着练习册离开。

周围恢复安静，闻舟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浑身透着烦躁的少年，眸底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开口，声音低沉：“很烦躁？”

许倦被他戳中心事，心里一慌，却依旧嘴硬，侧过头瞪他，语气比平时冲了不少：“我的事，关你什么事？”

说完，他干脆再次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不再看闻舟，可心跳却乱得一塌糊涂，他讨厌自己这样莫名其妙的情绪，更讨厌自己会因为别人靠近闻舟而变得烦躁。

闻舟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没有再说话，只是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深沉了几分。

时间一晃到了放学，上午还晴空万里的天气，到了傍晚忽然变了天，乌云密布，没过多久就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学生们纷纷涌出教室，有的撑着伞离开，有的等着家长来接，陈立早上出门没看天气，也没带伞，刚出教室就被家长的电话叫走，只剩下许倦和闻舟两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眼前的雨幕。

雨不算大，却密密麻麻，若是就这样跑出去，必定会被淋透。

许倦站在屋檐下，眉头皱起，他也没带伞，正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冲进雨里，身旁的闻舟忽然动了。

只见他抬手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用一只手举着，撑在两人头顶，形成一方小小的、可以避雨的空间。“走。”他侧头看向许倦，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话。

许倦愣了一下，看着头顶那件带着闻舟气息的黑色外套，又看了看他只穿着一件薄短袖的肩膀，心里莫名一紧，却还是没有拒绝，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雨中，不算宽大的外套紧紧罩着彼此，肩膀紧紧挨在一起，几乎没有缝隙。雨水顺着外套边缘滴落，打湿了两人的衣袖，微凉的风拂过，带着雨水的清冽，可挨在一起的肩膀，却透着淡淡的暖意。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安静却不尴尬，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在两人之间缓缓蔓延。

许倦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路面上，不敢看向身旁的人，可鼻尖萦绕的，全是闻舟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呼吸平稳，肩膀沉稳，哪怕举着外套，也始终稳稳地护着他，没有让雨水淋到他太多。

一路沉默着走到小区楼下，淅淅沥沥的小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天边透出一丝淡淡的霞光。

闻舟缓缓放下举着的外套，外套的肩头、下摆早已被雨水打湿，贴在手臂上，透着凉意。

许倦抬头，一眼就瞥见了他湿透的衣角，还有微微泛湿的肩头，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感谢，又觉得太过别扭，想要提醒他衣服湿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快步朝着楼道口走去，走到楼道门口时，却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过头，看向身后的闻舟，眉头轻轻皱起，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闻舟抬步跟上前，目光直直落在他紧绷的侧脸，脚步在他面前顿住，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对视着，雨后的微风拂过，卷起两人额前的碎发，空气里的氛围，变得愈发浓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