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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盗可盗,非常盗

次日清晨,王一博推开正殿的门,一眼便看到了院子中央那个突兀的新“景观”。

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插在一抔新翻的土前,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大字——荤腥之墓。

字迹张扬,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戏谑。

王一博目光在木牌上足足停了三息,眉峰也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饶是他修行多年,心如古井,此刻也险些被这只狐狸的荒唐行径给气笑了。

他没说话,只是绕过那座“坟”,径直走向正殿,开始每日的晨课,仿佛院子里什么都没多出来。

肖战躲在偏殿的窗户缝后,偷偷观察了半天。

见王一博既没发火,也没念清心咒,更没有要用拂尘把他扫地出门的意思,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心想,这道士的底线,比他想象中要宽得多。

他放心了。

这份“放心”,让肖战老老实实地吃了三天青菜叶子。

第一天,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爱情忍辱负重。

第二天,他安慰自己,偶尔吃素,有利于维持他大妖的优雅体面。

王一博碗里的米饭见了底,肖战碗里的还堆成个小山尖。他用筷子尖拨拉着那几根青菜,跟绣花似的,夹一根,要看半天,才慢吞吞送进嘴里。

到了第三天深夜,肖战在床上翻来覆去,饿得两眼发绿,胃里似揣了一窝没喂饱的耗子,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不是简单的嘴馋,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饥饿的恐惧。

三百年前,在夷陵乱葬岗的尸水和腐肉里翻找食物的记忆,如同蛰伏的毒蛇,被这几日清汤寡水的素斋唤醒,猛地探出头,吐着冰冷的信子。

“规矩是死的,狐狸是活的。”肖战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打气。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爬出窗户,足尖在青石板上一点,连片落叶都未惊动,身形便如一缕红烟,融进了山间的夜色里。

山下的村落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几声犬吠,遥遥地应和着。

肖战绕到村子最末尾那户人家,院里养着一群肥鸡,此刻正挤在鸡舍里睡得安稳。

他蹲在墙根下,指尖在空中虚虚一画,一道安神的小咒便无声无息地笼了过去。

整个院子,连同那只看门的老黄狗,都睡得更沉了。

肖战轻巧地翻身进院,径直走到鸡舍前,也不挑拣,随手就从里面拎出两只肥硕的芦花鸡,一手一只,夹在腋下。

那两只鸡连挣扎都没有,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咕哝,便又睡死过去。

得手之后,肖战没多留,原路返回,几个起落便又回到了清虚观外。

他站在观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心里那点狐狸的狡黠又占了上风。

王一博说的是“观内”不沾荤腥,可没说“观外”不行。

这规矩的空子,不钻白不钻。

他将两只鸡随手扔在老槐树下,又摸了摸下巴,觉得缺点什么。

光烤鸡,没有调料,滋味总要差上几分。他记得自己搬来时,在厨房的角落里塞了一小罐从百闻堂顺来的秘制香料。

于是,肖战又悄无声息地潜回道观,摸进厨房,在一堆破烂瓦罐里翻出了那罐宝贝香料,揣进怀里,再次溜了出来。

万事俱备。

肖战在老槐树下寻了块避风的空地,熟练地架起火堆。

他没用妖火,怕妖气惊动了王一博,而是老老实实地用火折子点火,

火苗舔上干柴,发出噼啪的轻响。

肖战手法熟练,将处理干净的鸡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不时转动。

很快,鸡皮被烤得滋滋冒油,由白转黄,再由黄变得金灿焦香。他从怀里掏出那罐秘制香料,捻了一撮,均匀地撒上去。

嗤啦——

香料遇上热油,激发出一种霸道又勾魂的浓香。

香味乘着夜风,蛮不讲理地往四面八方钻,将这清冷山夜里的草木之气都压了下去。

肖战撕下一条油光水滑的鸡腿,顾不得烫,吹了两下便塞进嘴里。

肉质肥美,外皮酥脆,满口都是销魂的油脂香气。

“盗可盗,非常盗。观内不沾荤,观外可劲造。”

他一边吃得满嘴流油,一边狡黠又嘚瑟地含糊出声。

身后那条赤色大尾巴也忍不住冒了出来,惬意地在地上扫来扫去。

“你在做什么。”

一道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肖战浑身一僵,嘴里还塞着满满的鸡肉,动作凝固在了半空中。

他能感觉到,王一博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气息平稳,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

“道、道长……”肖战扯出一个自认为最无辜纯良的笑容,嘴角还沾着油光,“这么晚了,你也出来……赏,赏月啊?”

王一博没有看月亮。凤眸从肖战油光锃亮的嘴唇,落到他手里那只被啃了一半的烤鸡上,又扫过旁边火上架着的另一只,最后,停留在了肖战身后那条正僵硬地竖起来、毛都快炸开的赤色大尾巴上。

人赃并获,连物种都暴露了。

“我说这是山里的野鸡自己撞死在我脚下,你信吗?”肖战胡诌,垂死挣扎。

王一博依旧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算不上严厉,却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花里胡哨的谎言。

肖战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手里的鸡腿往旁边一扔,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我可没在观里吃!这是观外,不算违规!”

狐妖说得振振有词。

半晌,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冽:“鸡,哪来的?”

肖战:“……”

脑子里瞬间闪过诸多谎言,自己猎的,山下村民送的、拿草药换的……每一个都天衣无缝。

可当他对上王一博那双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堵在了喉咙口。

王一博的眸子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映着清冷的月光,里面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探寻。

仿佛他不是在“审问”一个犯错的妖,而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肖战忽然觉得,在这双眼睛面前撒谎,是对它的一种亵渎。

他心里的那点狡黠和顽劣,弥散不见。肖战泄了气,连身后那条尾巴都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偷的。”

他回答声音很小,也正是如此,莫名给他添上了几分委屈。

四周静得只剩下火堆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和虫鸣声。

肖战撤回与王一博的对视,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油污的指尖,心里忐忑不安,他甚至已经做好被人拂尘抽一顿,再打包扔下山的准备。

然而,没有斥责,没有说教,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

王一博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回了道观。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吱呀”一声合上。

肖战愣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一夜,肖战没回道观。

反正都被抓现行了,伪装被撕得粉碎,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剩下的那只烤鸡也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埋进了老槐树下,与观内院子里的那座“荤腥之墓”遥相呼应。

吃饱喝足,倦意上涌。

肖战懒得再回那个让他心虚气短的偏殿,干脆就地一滚,红衣散在草地上,身形在月光下飞速缩小、变化,化作一只颜色艳丽的赤狐。

蓬松的赤色长尾巴盖在身上,权当被子。他将脑袋埋进前爪,蜷缩成一团,睡在大槐树的根须旁。

可这一觉,肖战睡得极不安稳。

他梦见了夷陵。

不是繁华的渝州城,而是那个埋了数万枯骨、阴气冲天的乱葬岗。

梦里,他还是只瘦骨嶙峋的小狐狸,饿得发疯,在泥泞的尸水里翻找任何能果腹的东西。

他啃食带着尸毒的草根,腥臭的汁液灼烧着他的喉咙,腹中却依旧如火烧般绞痛。

他看到他娘为他引走身上的尸毒,原本光鲜的皮毛变得黯淡无光,最后为了给他偷一口吃的,被几只凶狠的野狗围攻,撕咬得遍体鳞伤。

饥饿的恐慌,像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即便过了三百年,依旧会在某个脆弱的瞬间,猛地攥住他的心脏。

紧接着,梦境一转。

王一博清冷的脸庞在眼前放大,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丹凤眼,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愤怒,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他无地自容。

“……偷的。”

梦里的自己,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狼狈的羞耻。

偷窃被抓包的窘迫,与乱葬岗上饥饿的记忆混杂在一起,像两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王一博一定很看不起他。

修仙问道之人,最重因果戒律,最厌旁门左道。

而他,肖战,就是个满身劣习偷盗有瘾的妖物。

王一博怕是生平最厌恶的就是他这种货色。

他不该来的。

就不该一时色迷心窍,非要招惹这个清修问道、不染尘埃的道士。

赤狐在梦魇中不安地呜咽着,爪子焦躁地刨着地面,蓬松的尾巴也紧紧缠住身体,仿佛想把自己藏进一个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