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快门和那留不住的瞬间
六年级上学期的某一天,慧优黛忽然发现一件事——她没有几张妈妈们的照片。
不是没有,是太少。
翻遍灵网终端,只有几张林飒抓拍的、糊了的、表情奇怪的。
温若晴的正脸照,一张都没有。
林飒举铁的照片倒是多,但那些是林飒自己拍的,不是她拍的。
她忽然很难过。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年,每天和妈妈们在一起,吃饭、看电视、逛街、旅行。
她记得她们的笑,记得她们说话的语调,记得她们走路的样子。
但她没有拍下来。
时间会走,记忆会淡,脸会模糊。
她不想忘记。
所以她去买了一台相机。
不是随便买的,是做了功课。
查了几天资料,问了几个摄影论坛的网友,最后挑了一台最贵的。
不是因为她有钱,是因为她不想拍糊。
林飒问她“多少钱”,她说“不贵”。
林飒看了一眼发票,沉默了。
然后说“你开心就好”。
慧优黛说“嗯”。
她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像挂了一个勋章。
她拍的第一个人是温若晴。
那天傍晚,温若晴在厨房里做饭。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成金色。
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红烧肉。
油烟升起来,在夕阳里变成淡蓝色的雾。
慧优黛站在厨房门口,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温若晴转过头。
“你拍我?”
“嗯。”
“我脸上有油。”
“没关系。”
温若晴笑了。
慧优黛又按了一下。
咔嚓。
温若晴笑的样子,眼睛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很好看。
慧优黛看着相机屏幕上的照片,想,这是她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照片。
她拍的第二个人是林飒。
林飒在健身房举铁。
她穿着黑色的背心,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明显,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杠铃上。
慧优黛举起相机,蹲下来,从下往上拍。
林飒的背心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肩膀的轮廓。
她按下快门。
咔嚓。
林飒听到声音,转过头。
“宝儿,你在拍我?”
“嗯。”
“拍好看一点。”
“好。”
林飒放下杠铃,站起来,摆了个姿势。
一手叉腰,一手比耶,咧嘴笑。
慧优黛按了一下。
咔嚓。
林飒说“我看看”。
慧优黛把相机递给她。
林飒看了,笑了。
“这张好。
发给我。”
“嗯。”
慧优黛把照片传给她。
林飒设成了灵网头像。
她拍周雨棠。
周雨棠在琴房里弹琴。
她不知道慧优黛进来了,闭着眼睛,手指在琴键上游走。
弹的是慧优黛写的那首《等》。
只有几个小节,很短,但她弹了一遍又一遍。
慧优黛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周雨棠的侧脸,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手指停在琴键上,光影落在她的手背上。
很好看。
她按下了快门。
咔嚓。
周雨棠睁开眼睛,转过头。
“你来了?”
“嗯。”
“拍我?”
“嗯。”
“我头发乱不乱?”
“不乱。”
周雨棠笑了。
慧优黛又按了一下。
她拍后院的小动物们。
波斯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中华田园犬在草地上打滚,四脚朝天。
柯基扭着屁股追蝴蝶,蝴蝶飞走了,它冲着天空叫。
哈士奇在挖坑,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把自己埋进去了。
金毛趴在水池边,舌头伸出来,喘着气。
布偶猫蹲在树杈上,蓝色的眼睛盯着镜头。
三花猫缩在花盆后面,只露出一只耳朵。
无毛猫趴在暖气片上,皱巴巴的,像一块抹布。
瘸腿的狗一颠一颠地跑过来,趴在慧优黛脚背上,舔她的鞋带。
慧优黛蹲下来,拍了一张。
瘸腿狗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玻璃珠。
她拍工作人员。
安吉拉在整理书架,她拍她弯腰的样子,侧脸很好看。
小艾和小莉在擦窗户,她拍她们举着抹布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
厨师老兄在颠勺,锅里的菜飞起来,火苗窜得很高,她拍下那个瞬间,火是蓝色的,菜是绿色的,厨师老兄的表情是认真的。
帮厨在切菜,刀起刀落,土豆丝飞起来,像雪花。
面点师在揉面,面团在他手里转来转去,像活的。
家政团队在拖地,拖把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水痕,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宠物护理师们在给狗洗澡,狗甩了甩身上的水,甩了她们一脸。
她们笑了。
慧优黛拍下那个笑容。
她拍健身房的女孩们。
凰九音在打沙袋,拳头打在沙袋上,沙袋凹进去一块。
她拍下那一瞬间,凰九音的手臂肌肉绷紧,汗珠飞起来。
白夜在举铁,杠铃片哐当哐当地响。
她拍下她举起的瞬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冰在练瑜伽,身体折成一个倒V。
她拍下她的背影,腿很长,背很直。
阿瑰在跳舞,手臂像水草一样柔软地摆动。
她拍下她的手指,指尖朝上,像在抓光。
小昭蹲在地上修机器人,螺丝刀在她手里转得很快。
她拍下她的手,手指很短,但很灵巧。
白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慧优黛举起相机,等了一会儿。
白没有转身。
她按下了快门。
白的背影,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站在白色的窗前。
窗外是白色的光。
她拍下了那片白。
她拍学校里的女孩们。
苏糖糖在吃糖,草莓味的,糖纸是粉色的。
她拍她咬糖的瞬间,牙齿咬下去,糖碎了,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诗音在画她。
她拍她画画的样子,低着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唐棠在跑步,她拍她的腿,很长,步子很大,脚离地的那一瞬间,鞋底是白色的。
赵雪儿在织围巾,她拍她的手指,毛线在指缝间穿来穿去,针脚很密。
顾清霜在校门口等她。
她拍她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只是拿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斑斑驳驳。
她拍了很多人。
拍完了,她把照片洗出来,买了很多相框。
木头的,白色的,黑色的,金色的。
她把温若晴的照片放进一个白色的相框里,放在厨房的窗台上。
把林飒的照片放进黑色的相框里,放在健身房的架子上。
把周雨棠的照片放进木头的相框里,放在钢琴上。
把后院小动物们的照片拼成一张大合影,挂在客厅的墙上。
把工作人员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走廊的柜子上,安吉拉、小艾、小莉、厨师老兄、帮厨、面点师、家政团队、宠物护理师们。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她把健身房女孩们的照片寄给她们。
凰九音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打沙袋。
她停下来,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拳头打在沙袋上,汗珠飞起来。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夹在书里。
那本书是慧优黛送她的凡尔纳全集。
白夜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举铁。
她放下杠铃,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把照片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
阿冰和阿瑰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一起练舞。
两个人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一个倒V,一个跳舞。
阿冰说“这张好看”,阿瑰说“嗯”。
两个人把照片放在一起,阿冰的在左边,阿瑰的在右边。
小昭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修机器人。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的手,手指很短,但很灵巧。
她把照片贴在书桌上,每天看着。
白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北境的冰湖边。
她看着照片里的背影,白色的头发,白色的衣服,站在白色的窗前。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里,和那颗白色的心形石头放在一起。
她把学校女孩们的照片也寄给了她们。
苏糖糖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吃糖。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咬碎糖的瞬间,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把照片夹在课本里,每天翻到那一页。
林诗音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画画。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低着头画画的样子,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
她把照片放在画架上,画了一幅新的。
画的是慧优黛。
唐棠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跑步。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的腿,很长,步子很大。
她把照片贴在床头,每天起床看一眼。
赵雪儿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织围巾。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的手指,毛线在指缝间穿来穿去。
她把照片放在针线盒里,每次织围巾的时候看一眼。
顾清霜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校门口等慧优黛。
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把照片夹在书里,那本书里已经夹了很多梧桐叶。
她自己留了一张。
不是合照,是一个人。
是她自己。
她让安吉拉帮她拍的。
她站在后院里,身后是猫狗们。
波斯猫趴在她脚边,
中华田园犬舔她的手,
柯基扭屁股,
哈士奇咬她的书包,
金毛趴在她脚背上,
布偶猫跳上她的肩膀,
三花猫蹲在门口看她,
无毛猫缩在角落里,
瘸腿的狗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她蹲下来,笑了一下。
安吉拉按下了快门。
咔嚓。
慧优黛看着照片里的自己,想,这就是她十岁的样子。
头发有点乱,衣服有点皱,脸上有猫毛。
但她在笑。
不是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憋不住的、想忍忍不住的笑。
她喜欢这张照片。
她把照片放进相框里,金色的,放在床头。
每天睡前看一眼。
然后闭上眼睛,睡觉。
明天还要拍照。拍妈妈们做早饭,拍周老师弹琴,拍小动物们打架,拍工作人员拖地,拍健身房女孩们流汗,拍学校女孩们吃糖、画画、跑步、织围巾、等人。
拍很多人。拍很多年。
拍到相机坏了,换新的。
拍到老了,拍不动了。
然后看照片。
看那些留不住的瞬间。
看那些没有走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