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走出去
“卖了?”
肖战开始回忆昏睡的这几天。
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低喃,那个声音说了很长一段话,他听不清内容,但听懂了那个声音的情绪。
谈判的、低沉的、固执的、不肯低头的……恳求。
他原本想要回应,总是发不出声音。最后他烦躁地把脸埋进柔软的兽皮里,温暖的皮毛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而且他还记得手掌下兽皮会随着呼吸起伏。
“我怎么像是摸到了?”肖战问王一博。
“错觉吧。”王一博回答。
“是吗?”肖战没有深问。
肖战没有避讳王一博,直接掀开身上的薄被穿衣服。
但王一博眼神直勾勾的,肖战只好加快了速度。
肖战出了门。
门外风光依旧,只是爬架空荡荡的,软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孩子们呢?”
“回家了。”
肖战一直不知道那些孩子家在哪儿,每次都是一溜烟跑走了,问他们也不好好回答。
“怕吵你休息。”王一博突然补充了一句。
“哦。”
肖战突然想去谷外看看了。
做出这个决定,只是一瞬间,大概就在王一博说把狐狸卖了的时候,明明睡梦中的触感那么真实。
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么多错觉和幻象。
肖战不敢想,这间木屋,这片谷地,这个人,这些孩子——都只是某种精心编织的、让他安于现状的、阻止他寻找出口的网?也许走出去,又是他熟悉的高楼大厦。
他被困在这一隅,是他自己限制了回家了脚步。
生活一切如常,只是原本热闹的生活只剩下肖战和王一博。一连三天,孩子们再没出现过。
不仅如此,王一博每天晚上叮嘱肖战好好睡觉之后就出门了。
也许是不适应,肖战晚上睡着之后总是多梦。还有那个声音,契而不舍地闯进他的梦里,仿佛就在耳边。
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同样的一段音节,从恳求逐渐变成无声的呐喊。肖战仿佛看到了一双眸子,无声的、挣扎的、从骨子挤出来的控诉。
肖战想说你是谁,但身体像被鬼压床,不能动,发不出声音。
你要跟我说什么?你没事吧?肖战努力回应过。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口。也许说了,也许没有。也许那个声音听到了,也许没有。但那个声音在那之后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肖战在那片黑暗里待了太久、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但这一次,语调变了。
变轻了。
像一块终于落了地的石头。
肖战满意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王一博问肖战。
肖战正闭着眼睛晒太阳,王一博在旁边看着他。
“想起了昨晚的梦。”肖战说道。
“什么梦?”王一博追问。
肖战睁开眼,看着王一博黑漆漆的眼睛。这样一双眼睛,怎么会骗人呢!
“没事,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就是很有意思。”肖战说道。
王一博不太满意这个回答,对肖战道:“你梦到我了吗?”
“没有。”
王一博不说话了,低下头生闷气。
肖战拿起身边的水果,咬了一口,他最爱吃的,王一博每天都备着。
一个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周到细致?肖战不懂。
下午的时候,王一博突然要提前出门。
“肖战,你别乱跑,早点休息。”
“今天这么早出去?你这几天在忙什么?”肖战问。
王一博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只是深深看了肖战一眼简单道:“一些小事。”
“是吗?”
什么样的小事需要连续三天夜不归宿?什么样的小事不能被说清楚,只能用这么几个字来打发?
肖战没有追问,就如同在王一博多次敷衍之后,他已经不再追问谷外的事情,不再好奇孩子们怎么一点动静没有,不再奇怪那个红衣女人王一博似乎认识却闭口不谈……
“王一博!”肖战叫住他。“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王一博没有回答,点点头,再次转身。
直到王一博的身影消失,
肖战也转身朝林子里走去。
他单纯去看看那个坑,那是他跟原来世界唯一的联系。
王一博一直告诉他那个坑只是小孩子们的秘密基地,已经埋起来了。
可现在,再次站在那里,坑不见了,落叶层层堆积,一点翻动的痕迹都没有。
汗毛瞬间直立。
肖战不敢耽误时间,朝着孩子们曾经指向的谷外跑去。
仙人谷很大,肖战跑了两个小时,前面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树林。
他开始注意到一件事。这片林子没有路。不是“路不好走”,是根本没有任何人类或动物走过的痕迹。没有兽径,没有脚印,没有折断的树枝,没有剥落的树皮。这里的地面像是从未被任何脚掌触碰过,落叶层完整得像一块巨大的、从未被掀开的绒毯。他是第一个,或者说,他是很久以来第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忽然意识到,谷外的人真的存在吗?那些孩子真的存在吗?距离木屋两个小时的路程,真的与世隔绝到这个程度吗?
夜幕是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降临的,前一秒视野还很清晰,不过是低头想了些事情,再次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被黑暗吞噬。
肖战站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瞳孔在徒劳地扩张,但什么也看不见。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那种黑,是那种连自己的手指放在眼前都看不到的、绝对的、纯粹的黑。
这就是没人来的原因吗?一旦进来,就会迷失其中。
心跳在这一瞬间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了。
之前面对未知的警觉,此刻多了恐慌。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跟一切孩子相处,有人照顾吃喝,他像是度假一般,从身体到感官全都放松下来。他差点就忘了陌生环境中的生存法则。
太轻率了。没有防身的武器,没有满足身体机能的水和食物,他就这么空着手,凭着一股“我要搞清真相”的冲动,钻进了一片没人踏足的林子。
如果现在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靠近他,他没有一点办法。
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倾听,寄希望于耳朵能恢复以往的,异于常人的听力。
安静。
一点声音都没有。
树林里,物种十分丰富的地方,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连风都停了。
耳朵里,安静的不正常。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一种夜行动物的声音。这个世界难道是没有底层生命的吗?
虫、蛇、鼠、蚁……这些构成一个正常生态系统的基础物种,是不存在的。
但偏偏有鱼……
这个世界像小孩子过家家东拼西凑出来的。
肖战睁开了眼睛。
黑暗还是一样的黑。林子还是一样的安静。他靠在树上,像一个被遗弃在世界角落里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包裹。
肖战想起了王一博最后一句话。
“你别乱跑,早点休息。”
他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念出声。怕念出声之后,就会忍不住站起来,摸黑往回走。走两个小时,回到那个木屋、回到那张床、回到那个人身边。
没来由,王一博确实让他感觉到安全。
但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危险,在这里,他不能依赖任何人。
肖战平稳着呼吸,当下要解决的问题是该怎么安然度过这个安静到诡异的夜晚。
人在绝对安静的时候是没办法放松下来的。
肖战又想起了王一博不在的这几个夜晚,虫灯多了几盏,窸窸窣窣,天然的白噪音。
突然,脑海里的虫灯跟眼前的黑形成强烈的对比,一黑一白,一黑一白,然后便是天旋地转……
最后,肖战倒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身下柔软。
“肖战,肖战!”老头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肖战挥挥手,一点也不希望老头来这个世界找他。
“儿子!睁开眼看看妈妈!”肖战又听到了他妈的声音。
肖战笑了笑,这个梦不错,然后再次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