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天起,一起住
下班时间到了。
快乐星球的作息系统一向精准,下午六点整,走廊里的灯光会自动从冷白色切换成暖黄色,暗示着工作时间的结束和休息时间的开始。中央实验室的仪器一个接一个地进入待机模式,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群忙碌了一天的小蜜蜂终于可以歇下来了。
艾雪在数据板上敲完最后一个数字,保存,备份,同步到云端,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了。今天的工作终于结束了。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脊椎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她扭了扭脖子,转了转手腕,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数据板放进抽屉,水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
一切有条不紊,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她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因为她在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在艾克“行动”之前,先一步回到自己的宿舍,把门锁好,把那个铁插销插上,把数据线缠好,然后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安安稳稳地、踏踏实实地、不受打扰地——躺一会儿。
哪怕只有十分钟也好。
因为艾克每天晚上都会来。这是过去七天铁一般的、不可动摇的事实。他会在晚上九点左右出现在她宿舍门口,用首席科学家的权限打开门锁,用那根该死的铁丝捅开铁插销,解开她费了半天劲缠好的数据线,然后连人带被子把她拎回他的房间。
每天如此。雷打不动。
所以艾雪现在的策略是——能逃一会儿是一会儿,能躺一会儿是一会儿。趁艾克还在实验室里收拾那些精密仪器(他收拾东西的速度比她慢,因为他每样东西都要放在固定的位置,偏差不能超过两毫米),她赶紧溜回宿舍,争取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一个小时不敢想。半小时也行。实在不行,十分钟她也要。
艾雪拿起水杯,装作不经意地往艾克那边瞟了一眼。
艾克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她,正在拆卸今天用过的那个能源检测仪。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要按照编号放进对应的格子里,每一个零件都要用专用的无尘布擦拭干净再归位。
按照这个速度,他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能收拾完。
艾雪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机会来了。
她踮起脚尖,像一只偷鱼吃的猫,悄无声息地往门口移动。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轻轻往下压,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往外挤——
“去哪?”
身后传来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艾雪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她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身体已经挤出去了一半,但她的脚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下班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回宿舍。”
“我还没收拾完。”
“你慢慢收拾。我先走了。”
“等我。”
“不等。”艾雪终于鼓起勇气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收拾东西太慢了。我等过你三次,每次都等了半小时以上。今天不等了。”
艾克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颗被夕阳染过的黑曜石。
“你今天好像很着急。”他说。
“我没有着急。”艾雪说,“我只是想早点回去躺一会儿。”
“躺一会儿?”
“对。躺一会儿。”艾雪强调了一下“一会儿”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就一会儿你也要管吗”的小小不满,“就一小会儿。在你来之前。”
艾克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螺丝刀。
不是放到零件格里。是放下了。
他摘下护目镜,挂在实验台旁边的挂钩上。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艾雪的直觉告诉她:跑。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但艾克的手比她快。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他的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撑住了她面前的门板,“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旁边的墙上,将她整个人困在门和他之间那个狭小的空间里。
壁咚。
又是壁咚。
艾雪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面前是艾克温热的胸膛。她抬起头,鼻尖差点蹭到他的下巴。她赶紧把脑袋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嘶——”她倒吸一口气,伸手去揉后脑勺。
艾克的手已经先一步覆上了她的后脑勺,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被磕到的地方,轻轻地、慢慢地揉着。
“跑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每次都说不会。”艾雪瞪着他,声音又软又委屈,“但你每次都……”
“每次都什么?”
“每次都!”艾雪说不下去了,因为“每次都”后面可以接的内容太多了——每次都把她拎走,每次都把她搂在怀里不放,每次都亲她,每次都把手伸到她衣服里,每次都让她脸红心跳睡不着觉。
她说不完。根本说不完。
艾克看着她那副又气又羞又无奈的样子,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走吧。”他说,松开手,退后一步,“一起回去。”
“我自己回自己的宿舍。”艾雪强调了一下“自己的”三个字,“不用你送。”
“我没说要送你。”
“那你说‘一起回去’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艾克转身走向实验台,拿起他的数据板和外搭,动作行云流水,然后走回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揽住了她的腰,“一起回去。回我们的房间。”
“我们的房间?”艾雪的眉毛拧成了一个问号,“什么‘我们的房间’?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你的房间在东区那头,我的房间在东区这头。中间隔着一条走廊,走廊不算房间。”
“从今晚开始,不用隔了。”
“什么意思?”
艾克没有回答。他揽着她的腰,带着她走出实验室,穿过中央走廊,走过植物培育区,走过那排熟悉的宿舍门。
一间,两间,三间——
他们经过了艾雪的宿舍。
艾雪下意识地停了一下,想伸手去开门,但艾克的手臂带着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过了过了!”艾雪拍他的手臂,“我的宿舍在后面!”
“我知道。”
“那你不停下来?!”
“因为不住了。”
“什么不住了?!”
艾克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他们走过了一间又一间宿舍,拐过一个弯,来到了东区最深处的那扇门前——艾克的宿舍。
门上的识别器感应到艾克的靠近,自动亮起了蓝光。门无声地滑开。
艾克侧身让开,让艾雪先进去。
艾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艾克的宿舍她来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被他连人带被子拎过来的。她对这个房间的布局已经很熟悉了:靠窗的大床,床头的阅读灯,墙边的书桌,书桌上永远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据板和纸质资料,角落里的衣柜,衣柜旁边是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全是艾克从地球带回来的物理和工程类书籍。
但今天,这个房间变了。
床上的被子换了。不再是艾克那种单调的、毫无花纹的深灰色被子,而是换成了一床淡蓝色的、印着星星和月亮的被子——那是艾雪自己床上的被子。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杯子。粉色的,杯壁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那也是艾雪的东西。
书桌上,艾克那些整整齐齐的数据板旁边,多了一堆看起来“不太整齐”的东西——一把彩色的荧光笔,一盒标着各种标签的便签纸,一个装满了小零食的透明罐子,还有一个——
艾雪的目光定住了。
床上。
被子上面。
放着一只熊猫玩偶。
圆滚滚的身体,黑白分明的毛色,两只圆圆的耳朵,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它歪着脑袋坐在那里,两只短小的胳膊微微张开,好像在等着谁来抱它。
圆圆。
艾雪的熊猫玩偶。从她五岁起就陪在她身边的圆圆。她亲生父母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她每晚都要抱着才能睡着的圆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仅次于艾克的——不对,圆圆比艾克重要。至少在今晚之前是这么排的。
“圆圆!”艾雪叫了一声,冲过去一把把熊猫玩偶抱进怀里,紧紧地贴在胸口,“你怎么在这?!”
她转头看向艾克,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你——你把我的东西搬过来了?”
“嗯。”艾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调试能源核心的时候。”
“你怎么进去的?!”
“首席科学家授权。”
“又是授权!”艾雪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滥用授权上瘾了是吧!我的宿舍门!你随随便便就进去了!还把圆圆搬走了!你把圆圆搬走你跟我说一声了吗!圆圆会害怕的!它从来没离开过我的房间!”
艾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熊猫玩偶。
“它看起来不害怕。”他说。
“它吓傻了!”艾雪把圆圆举到艾克面前,指着它那张永远微笑的脸,“你看它的表情!这是一张吓傻了的脸!”
艾克看着那张毛茸茸的、微笑的熊猫脸,沉默了一秒。
“它一直在笑。”他说。
“那是它坚强的伪装!”
艾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艾雪抱着圆圆,在这个陌生的“新房间”里转了一圈。她的牙刷和牙膏出现在艾克洗手间的杯子里,和艾克的牙刷并排站在一起。她的拖鞋出现在床边,和艾克的拖鞋一左一右。她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艾克的枕头旁边。
甚至她床头那盏小夜灯——那只胖乎乎的猫咪造型的小夜灯——也被搬过来了,插在艾克床头柜的插座上,正散发着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她的东西。
她的所有东西。
从她的宿舍,搬到了他的宿舍。
全部。
一件不落。
“艾克。”艾雪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抖,“你是不是……把我的宿舍……整个搬空了?”
“没有。”艾克说。
艾雪松了口气。
“你的衣柜我还没搬完。”艾克补充道,“明天继续。”
“艾克!”
“嗯。”
“你不能这样!”艾雪的声音又急又软,“那是我的宿舍!快乐星球分配给我的宿舍!正规的、合法的、有编号的宿舍!你不能说合并就合并!你得走流程!你得填申请表!你得经过后勤部审批!你得——”
“流程走完了。”艾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数据卡,在空中晃了晃,“审批通过了。后勤部部长签的字。”
艾雪一把抢过数据卡,插进自己的手环里,屏幕上的内容让她眼前一黑。
《宿舍合并申请表》。申请人:艾克。申请事由:资源优化配置,提高生活效率。审批状态:已通过。审批人:后勤部部长(电子签章)。
“资源优化配置?”艾雪念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你管这叫资源优化配置?”
“两个人的生活空间合并,可以减少能源消耗,降低维护成本,提高——”
“提高什么?”
“提高我的睡眠质量。”艾克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不在我身边,我睡不着。”
艾雪张了张嘴。
又合上了。
她张了四次嘴,合了四次,最后憋出一句:“你以前一个人睡了十八年。”
“那是以前。”艾克走过来,从她手里拿回数据卡,收进口袋,“以前我不知道你在身边是什么感觉。现在我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被证实的科学事实。但艾雪注意到,他的耳尖——那个平时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不会有任何破绽的艾克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很淡很淡的红。淡到如果不是她离他这么近,根本不可能发现。
艾雪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但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了,“但是你不能不经过我同意就……就……”
“我征求过你的意见。”艾克说。
“什么时候?”
“七天前的晚上。我问你‘要不要搬过来一起住’,你说‘不要’。”
“那就是不同意啊!”
“你说‘不要’的时候,脸是红的,声音是软的,眼睛不敢看我。”艾克低下头,直视着她的眼睛,“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说‘不要’的时候,通常不是真的不要。”
“我——”
“你每次说‘不要’,最后都会变成‘要’。”
“我没有!”
“要我举例吗?七天前,你说‘不要’,然后你——”
“停!”艾雪一把捂住他的嘴,脸红得像着了火,“不许举例!不准说!闭嘴!”
艾克的嘴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又动了动。
“你在说什么?”艾雪皱着眉,没听清。
艾克拉开她的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说——你每次捂着我的嘴,最后都会变成你自己先松手。”
艾雪的手指果然松了一下。
她赶紧又攥紧。
但已经晚了。艾克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拉,就把她的手从自己嘴上拉开了。然后他低头,在她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你——!”
“走吧。”艾克松开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带你看看你的新衣柜。”
“我不要看衣柜!”
“那看床?床也换了新的,比原来大了一号。”
“艾克!”
“叫哥哥也没用。”
“艾克哥哥!”艾雪的声音又急又羞,抱着圆圆追上去,一只手拽住他的袖子,“你听我说!我真的不想搬过来!我有自己的宿舍!我已经住了十三年了!我对那个房间有感情!我的圆圆也对那个房间有感情!”
“圆圆是玩偶。”艾克说,“没有感情。”
“它有!它什么都有!”艾雪把圆圆举到艾克面前,“圆圆,你说,你是不是不想搬家?”
圆圆微笑。
“你看!”艾雪指着圆圆那张永远微笑的脸,“它不想说话。它伤心了。”
艾克看着那张毛茸茸的熊猫脸,沉默了三秒钟。
“它要是不想搬家,”他说,声音淡淡的,“它的嘴角应该往下弯。但它一直在笑。”
“那是强颜欢笑!”
“强颜欢笑的嘴角不会翘那么高。”
艾雪抱着圆圆,张着嘴,发现自己又一次在嘴仗上完败给了艾克。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一个策略。
“那我的宿舍空了?”她问。
“空了。”
“后勤部会把那间宿舍重新分配给别人?”
“会。”
“那我以后就没有自己的房间了?”
“你有。”艾克说,“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就是我的?”
“嗯。”
“那我不要跟你一起住。”艾雪把下巴搁在圆圆的脑袋上,声音闷闷的,“我要你搬出去。你把你的东西搬到我那里去。我的宿舍比较小,住两个人太挤了,你肯定会嫌挤,然后就会搬走,然后我就清净了。”
“我不嫌挤。”艾克说。
“我嫌挤!”
“你不嫌。”艾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低下来,“你在我怀里的时候,从来没说过挤。”
艾雪的脸“唰”地红了。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在他怀里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挤过。不管他抱得多紧,不管姿势多别扭,她从来没有想过“好挤啊”这三个字。她想的永远是“再抱紧一点”和“不要松开”。
但她绝对不会承认这件事。死都不会。
“我不管。”艾雪把脸埋进圆圆的脑袋里,声音从毛茸茸的熊猫耳朵后面传出来,“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间。你把圆圆还给我,把被子还给我,把牙刷还给我,把我的所有东西都还给我,然后我要回我自己的房间,一个人睡。”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艾克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心里,“习惯了晚上抱着你,习惯了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你,习惯了你的体温、你的心跳、你睡着的时候往我怀里拱的习惯。你让我回到七天前的状态,我做不到。”
艾雪没有说话。?
她的脸埋在圆圆脑袋里,露出来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走廊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说说笑笑地往这边走来。
“多面体你慢点走!我跟不上了!”
“是你腿短。”
“我腿哪里短了!你才腿短!你全家腿都短!”
“我全家包括你。”
“……”
是冰柠檬和多面体。
他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显然是要回自己的宿舍。而艾克的宿舍就在走廊的尽头,是他们必经之路。
艾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现在站在艾克的宿舍门口,怀里抱着圆圆,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刚被人从自己的宿舍里赶出来”的狼狈气息。而艾克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这个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她正在被艾克“说服”搬进他的宿舍。
“艾克!”艾雪压低声音,急得直跺脚,“你快进去!关门!别让他们看到!”
“为什么?”
“因为他们会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误会我们要——哎呀就是那个!”
“哪个?”
“艾克!!!”
来不及了。
多面体和冰柠檬已经走到了拐角处,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他们。
冰柠檬第一个看到了艾雪怀里的圆圆。
“咦?”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圆圆怎么在这?不是在艾雪房间吗?”
然后她的目光从圆圆身上移开,看到了艾雪和艾克站在一起的姿势,看到了艾克搭在艾雪肩膀上的手,看到了艾雪那张红得不像话的脸,看到了艾雪身后那扇敞开的、属于艾克的宿舍门。
她的目光在所有这些信息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她的瞳孔地震了。
“天啊。”冰柠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震撼程度堪比发现了一颗新恒星,“你——你们——这是——要——同居了?”
“没有!”艾雪的声音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不是同居!是合并!不对,不是合并!是他单方面合并!我没有同意!我不同意!我是被强迫的!柠檬姐姐你相信我!”
冰柠檬看了看艾雪,又看了看艾克。
艾克的表情非常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正在被指控“强迫同居”的人。他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对多面体和冰柠檬打了个招呼。
多面体站在冰柠檬身后,推了推眼镜,嘴巴微微张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头看了一眼冰柠檬,冰柠檬也转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露出了一个“我们什么都懂但我们选择不说话”的表情。
“那什么。”多面体清了清嗓子,“我们就是路过。你们继续。继续。”
“多面体哥哥!”艾雪急了,“你帮我说句话啊!艾克他把我的宿舍合并了!他把我的东西全搬到他房间了!连圆圆都搬过来了!他连问都没问我!”
多面体看了艾克一眼。
艾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多面体把目光移开了。
“那个……艾雪啊……”多面体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蚂蚁说话,“这件事吧……我觉得……你们自己解决就好……我们外人……不太好插手……”
“多面体哥哥!”
“晚安!”多面体拉着冰柠檬,加快脚步往自己宿舍方向走去,步伐快得像在参加竞走比赛。
冰柠檬被他拖着走,但她的头一直扭过来,眼睛一直盯着艾雪和艾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小雪!加油!”她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圆圆会支持你的!”
“柠檬姐姐!!!”
走廊里回荡着艾雪的哀嚎。
多面体和冰柠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艾雪听到他们的宿舍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冰柠檬压抑不住的、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笑声。
她在笑。
她肯定在笑。
她不仅现在会笑,明天见到她的时候她还会笑,后天也会笑,大后天也会笑,接下来的每一天她看到艾雪都会笑。
艾雪把脸埋进圆圆的脑袋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呜咽。
就在这时,走廊的另一头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不一样。沉稳,缓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艾雪从圆圆的脑袋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另一只眼睛也露出来了。
老顽童爷爷。
快乐星球的老顽童爷爷,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灰色长袍,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正慢悠悠地朝这边走过来。他的步子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银白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艾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要。谁都可以来,但不要是老顽童爷爷。因为老顽童爷爷是快乐星球最德高望重的人,是看着她和艾克长大的长辈,是从小就教导他们要“专注科研、心无旁骛”的老师。
被多面体和冰柠檬看到是一回事,被老顽童爷爷看到是另一回事。
“爷爷!”艾雪从艾克身边弹开了一步,把圆圆藏在身后——虽然不知道藏圆圆有什么用,但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这个动作,“您……您还没休息啊?”
老顽童爷爷走到近前,停下脚步,看了艾雪一眼,又看了艾克一眼,又看了看艾克身后那扇敞开的、明显多了一个人生活痕迹的宿舍门。
他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艾雪啊。”他说,声音温和而缓慢,“你的房间在东区那头,你走过了。”
艾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目光在艾克和老顽童爷爷之间来回弹跳,脸上的表情从“羞”变成了“急”,又从“急”变成了“绝望”。
“爷爷!”艾雪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艾克哥哥他欺负我!他把我的宿舍合并了!他把我的东西全搬到他房间了!他让我从今天起跟他一起住!他不让我回自己的房间!”
老顽童爷爷又喝了一口茶。
他看了看艾克。
艾克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微微低下了头,算是对长辈的尊重。他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开口。
老顽童爷爷又看了看艾雪。
艾雪抱着圆圆,眼眶红红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老顽童爷爷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了然的、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和的笑。
“艾克。”他说。
“爷爷。”艾克应了一声。
“对人家好一点。”
“……嗯。”
老顽童爷爷端着茶杯,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越来越远。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一句“不可以”,没有说一句“你们要注意影响”,没有说一句“这样不太合适”。
他只是说:对人家好一点。
艾雪站在原地,抱着圆圆,看着老顽童爷爷远去的背影,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爷爷走了。
爷爷没有帮她说话。
爷爷甚至没有批评艾克。
爷爷说“对人家好一点”。
这等于——默许了?
艾雪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运转的结果让她更加崩溃。因为她意识到,在所有人眼里——多面体、冰柠檬、甚至老顽童爷爷——她和艾克在一起这件事,似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理所当然的、不需要任何讨论的既成事实。
只有她一个人在反抗。
而她所谓的“反抗”,在艾克面前,连一朵小水花都算不上。
“走吧。”艾克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温柔,“圆圆困了。”
艾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圆圆。
圆圆依然在微笑。
“圆圆没有表情变化!”艾雪把圆圆举起来,“它不会说话!你不要替它说!”
“它要是会说话。”艾克从她手里把圆圆拿过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熊猫玩偶歪着脑袋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像是已经对这个新家表示满意了,“它会说——‘这里挺好的,床比原来大’。”
“它不是这个意思!”
“它就是。”
“它不是!”
“它是。”艾克转过身,朝宿舍门走去,圆圆在他的肩膀上一颠一颠的,两只黑色的耳朵跟着上下晃动,看起来竟然真的像一只在探索新家的小熊猫。
艾雪站在走廊里,看着艾克的背影,看着他肩膀上的圆圆,看着那扇敞开的、灯光温暖的宿舍门。
她的脚没有动。
但她的心已经跟着他走进去了。
艾克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走廊的暖黄色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柔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笃定的、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光芒。
“进来。”他说,只有一个词。
艾雪站在走廊里,抱着空空的手臂——因为圆圆已经被他拿走了——咬着嘴唇,脸是红的,耳朵是红的,连眼圈都是红的。
“艾克哥哥。”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真的要我跟你一起住吗?”
“嗯。”
“一天都不行?”
“一天都不行。”
“一天都不行?”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小了。
“一天都不行。”他又答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艾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脚趾在鞋子里蜷了蜷,又松开,又蜷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出了第一步。
很慢的一步,像是踩在云端上,踩不踏实。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她走到艾克面前,低着头,不敢看他。她的手伸出去,揪住了他袖子的一角,很小很小的一角,像一只怯生生的小猫伸出爪子去碰主人的手指。
“那你要把圆圆还给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晚上我要抱着圆圆睡。”
“圆圆可以睡床。”艾克说。
“那我呢?”
“你睡我怀里。”
艾雪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低下头,脸红得像是要把走廊的灯光都染红了。
艾克看着她,笑了。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门里。
门在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暖黄色的灯光静静地照着那扇关上的门,照着门上那个新贴上去的小标签——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只白色的团子和一只黑色的熊猫,旁边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我们的。
不知道是谁贴的。
也许是艾克。
也许是艾雪。
也许是在某个他们都记不清的时刻,某个人悄悄贴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