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作品目录

荒音

夜半的凉意钻过厚实的窗帘缝隙,缠上肖战裸露的脚踝,他却依旧维持着窗前伫立的姿态,从日暮到深夜,连指尖都未曾再挪动分毫。

房间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光,是床头感应夜灯泛出的昏黄,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却照不亮他周身的死寂。不再是白日里空洞的麻木,而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荒芜,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每一次吞吐,都像是在咽下细碎的玻璃渣,无声地磨着五脏六腑。

他终于肯抬眼,看向那道遮死了外界一切的窗帘,却不是向往,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没有对自由的念想,没有对阳光的渴求,只是单纯地看着,看着那道厚重的布帘隔绝了昼夜,也隔绝了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丝关联。心底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漠,风刮过,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白日里楼下的烟火气早已消散,整栋房子陷入沉睡,连风吹树叶的动静都没了踪影。唯独他耳畔,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幻音——是昨夜笔尖划过合约的沙沙声,是王一博压低的、带着偏执的嗓音,是五年前自己仓皇逃离时的喘息声,是被抓回时,心底防线彻底崩裂的脆响。

那些声音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不尖锐,不刺耳,却像细密的蛛网,一点点缠住他的神智,让他再也抬不起挣脱的念头。他曾拼命捂住耳朵,拼命驱赶这些过往,可如今,只是任由那些荒音缠绕,连皱眉都觉得费力。

自由是什么,期盼是什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他早已不想去探寻,也没了探寻的力气。不是被绝望击溃,而是被漫长的禁锢磨平了所有感知,就像一株被掐断了根须的植物,慢慢枯萎,慢慢失去所有生机,连挣扎的本能都被岁月消磨殆尽。

赤着的双脚早已冰凉,麻木到失去痛觉,他缓缓弯下腰,不是想要取暖,只是随手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根发丝,指尖捻着,那缕柔软的发丝细弱无力,像极了此刻的他。没有目的,没有情绪,就这么反复捻着,消磨着这漫无边际的长夜,消磨着自己仅剩的生命力。

房门之外,王一博终于不再靠着墙壁僵立。

他蹲在门口,脊背弯着,褪去了所有的强势与凌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都是无措与惶恐。白日里悬着的心,到了深夜,更是沉到了谷底,房间里依旧安静,可那股死寂,透过厚重的门板,一点点渗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再是单纯的慌乱,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以为囚住肖战的人,就能留住这份执念,就能填补五年的空缺,可他从未想过,当一个人彻底收起所有情绪,连恨与反抗都不愿给予,才是最彻底的离开。肖战不是留在了这里,是把自己的心,葬在了这片牢笼里,只留下一具躯壳,在这方房间里,慢慢腐朽。

手里的餐盘早已凉透,饭菜凝在一起,失去了所有温度,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从炙热的执念,慢慢变成冰冷的恐慌。他终于敢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昏黄的夜灯光线漏出来,照见窗前那个单薄的身影,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黑暗融为一体,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抹死寂。他看着肖战捻着发丝的动作,看着他苍白到透明的侧脸,看着他毫无波澜的眼眸,心口的疼骤然炸开,比刀割还要剧烈。

他想冲进去,把人抱进怀里,想跟他说对不起,想告诉他自己可以撕掉合约,可以放他走,可他喉咙发紧,发不出半点声音。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占有欲,在肖战这副死寂的模样面前,都溃不成军。

他守的不再是一个爱人,而是一座心坟,里面葬着肖战所有的生机与欢喜,而他,就是那个掘墓人。

走廊里的冷风灌过来,冻得他浑身发颤,却抵不过心底的寒意。他就着蹲姿,死死盯着门缝里的身影,守着这份破碎不堪的纠缠,连靠近都成了奢望。

房间里的肖战,终于察觉到了门缝透出的微光。

他缓缓转头,目光看向门口,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任何他预想中的情绪,只有一片空洞的荒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却彻底击溃了王一博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肖战缓缓收回目光,松开指尖,那根发丝飘落,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无声无息。他不再看窗外,不再看门口,慢慢挪动脚步,一步步走回床边,弯腰坐下,抬手,轻轻闭上了眼睛。

没有辗转,没有叹息,只有一片死寂。

门外的王一博,捂住胸口,蹲在地上,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这世间最残忍的囚困,从不是锁住人身,而是囚住一颗心,看着它慢慢死去,连挽回的余地,都被自己彻底斩断。

耳畔的荒音越来越响,缠绕着两个人,一个在门内,心已成荒,无悲无喜;一个在门外,执念成殇,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