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鸟”
日头东升西落杨粟已经三天没进宫了,明明才刚说要教他。
曹熠把第四张练废的字揉成一团,丢在案角,纸团咕噜噜滚下台阶。
案上已经攒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像一堆没人要的白茧。
他只能告诉自己,杨粟不来正好,他乐得清静。
他可以想写多久就写多久,不用有人在旁边盯着他的笔锋,不用回答那些“陛下觉得呢”“陛下为什么这么想”的问题。
他把笔拿起来,蘸墨,落笔。
一个字都没写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这张纸也揉成了团愤恨扔远:他是死了还是腿断了!不知道教学生不能半途而废吗?!
为什么不来!
他让人去打听过。
说是杨司马这几日告了假,在府中休沐。
好端端的休什么沐?
那天走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
是他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还是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
曹熠把笔往侍从新铺的黄纸一丢一团墨迹飞溅,殿内的内侍们大气不敢出纷纷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看什么都不顺心,抓心挠肝的想,凭什么只有他这么牵肠挂肚?!
他要等他主动来,气定神闲的闭目。
良久睁开眼,好吧……
——他就是在意。
草草用过饭之后就带着几人出了宫。
——
没等人通传曹熠就直接走了进去,府邸不在繁华闹市,也不在勋贵堆里,曹熠把带来的几人就留在外面入眼就是成片的竹林,有小溪汇入,廊桥曲折仆从寥寥。
他绕过影壁,穿过前院,刚走到后院的月亮门前,就听见了声音。
是从后院传出来的。
曹熠放轻了脚步,循着声音走过去又穿过一个花厅。
然后他站住了藏在镂空架子的木花架前。
杨粟蹲在墙根下,只穿了一件素白的中衣,衣摆及地,材质只是细麻衣裳只是处理的更为精细。
乌黑的发散乱未缚,成缕,逶迤,几乎也拖到了地上,青石板路和回廊同样一尘不染。
他低着头,两只手拢在一起,像是在捧着什么东西。
曹熠的目光从他披散的长发滑到他裸露的脖颈,从脖颈滑到肩线,从肩线滑到腰侧——中衣松松地束着,腰身勒出一道不明显的弧度。
曹熠咽了一下口水。
他告诉自己不要看了,但他的眼睛不听他的话。
“别动,”杨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什么很小的东西说话“别怕,没事的。”
曹熠这才注意到,杨粟手心里捧着的是一只鸟。
不大,灰褐色的羽毛,翅膀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耷拉着。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摔下来的。杨粟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拢着它,指尖沾了一点暗红色的血渍,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可笑,鸟又听不懂人话。
曹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但杨粟之前已经听见了他急匆匆的脚步声。
侧过头看向身后,视线上移跟他对视,愣了下。
“……陛下?”
他的头发随着偏头的动作从肩上滑下来,一缕滑进衣襟布料阻隔了曹熠的视线。
“行了,”曹熠打断他,“别动了。”
他走过去,在杨粟身边蹲下来。
距离近了,他能看见杨粟的睫毛——浓密,垂着,遮住了半截眼瞳,在眼尾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能看见杨粟的嘴唇——浅淡的,有些发白的颜色。
他能看见杨粟的锁骨——从中衣的领口露出来,骨头微凸,肩颈处的微凹。
杨粟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鸟雀上。
“撞到墙了”杨粟放的很轻:“翅膀可能折了。”
曹熠看着那只鸟:灰扑扑的,没什么好看的。
“我本想给它把翅膀固定一下,”杨粟说着,抬头看了曹熠一眼:“陛下能帮我拿一下那边的布条吗?”
曹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根下放着一个小布包,摊开了,里面有干净的布条、一根削得很细的树枝、还有一小碗清水。
顿了一下,还是把布条拿起来,递给他。
“多谢陛下。”
接过碎布的时候,杨粟的指尖和他轻轻触碰了一下,指尖被修剪的圆润的指甲划过他的掌心。
曹熠指尖一抖几乎本能的侧头看他收回视线,手指微微合拢又下意识松开:“何必多礼。”
杨粟低下头,开始给那只鸟固定翅膀,每一下都又轻又慢,把树枝放在翅膀下面,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上。
那双手沾了鲜血,沾了绒羽,清瘦修长仿佛柳枝却在挽救生命。
“陛下知道臣为什么要救它吗?”杨粟眸子动了动余光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曹熠说话,又像是在跟那只鸟说话。
曹熠回过神:“……为什么?”
“因为它也是一条命。”杨粟把最后一圈布条系好,轻轻地把鸟放在一旁的软布上。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曹熠看着他的眼睛,聪明人无需多说点到为止便能互相会意,无非借物喻人。
他知道杨粟在说什么。是在说鸟更是在说天下的黎民,是在说他这个皇帝该看见但可能从未真正看见过的东西。
“……嗯。”曹熠点点头看见他眼底有微不可查的满意,一时间隐约抓住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杨粟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嗯”是什么意思。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浅,像是在说“没关系,慢慢来”。
“陛下今日出宫,是为了何事?”杨粟一边说一边披上侍从送来的外衣略微整理了发丝拧着收归一侧。
曹熠也跟着站起来。
他比杨粟高半个头,低头就能看见杨粟的发顶。
头发披散着,发旋处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
“……没什么事,”曹熠说,移开视线:“就是……好几天没见你进宫,来看看。”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听起来太像是在说“我想你了”。
杨粟顿了一下这几日里郭遗去会稽的路上时不时就会写信,总得回不是吗?还有这段时间自己整理出的措施,钱粮也送去不少,估计已经追上了?
低下头,在花厅取出帕子润了茶仔细擦净了手。
“臣这几日在府中整理一些旧物。”杨粟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本就想着明日就进宫。”
曹熠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墙根下,中间隔着一只包扎好的鸟。
鸟已经安静下来了,缩在软布上,眼睛半闭着,胸口的起伏很平稳。
“它什么时候能飞?”曹熠问。
杨粟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要养一阵子,等翅膀长好了。”
“那你还养着它?”
“不然呢?”
曹熠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想说他嫉妒一只鸟之后都能日日瞧他。
“我替你养行不行?”曹熠别扭的开口。
杨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意外,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好。”杨粟点点头
曹熠提着鸟带着外头等着的几人走了。
——
回去的路上,许赤牵着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曹熠没理他。
他随手把装着那只鸟雀的笼子扔给典忘:“放宣政殿,别让人把它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