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我?” “你觉得呢?”
十、暗室
十一月。
重庆终于凉快下来了。嘉陵江边的风不再黏腻,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街上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铺了满地。
项目终于通过了集团内部的合规审查,施工图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肖战开始频繁地去工地——不是为了画图,而是为了配合施工方做技术交底和现场服务。
工地的条件很差。没有遮阳的地方,没有坐的地方,甚至连一口干净的水都没有。肖战每天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走两万步,鞋子底磨平了一层,裤腿上全是灰。
但他喜欢工地。
因为他终于可以看到自己的设计一点点变成现实——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地基里的钢筋,变成地面上的混凝土墙体,变成立面上的陶砖。
那种感觉很难用语言形容。就像一个作家看到自己的文字被印刷成铅字,就像一个音乐家听到自己的曲子被乐队演奏——那是创造者最原始、最纯粹的快乐。
而王一博,也经常出现在工地上。
他不像一般的甲方老板那样只在开工和竣工的时候来露个脸。他几乎每周都要来工地两三次,每次都会待上至少两个小时。他戴着安全帽,穿着工装靴,在泥泞的工地里走来走去,和施工队的工头聊天,检查每一个细节的施工质量。
有一次,他发现施工方在浇筑混凝土的时候偷工减料——用了标号不够的水泥。他当场叫停了施工,要求施工方把已经浇筑的部分全部砸掉重来。
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急得满头大汗,拉着王一博说好话:“王总,这个差别不大,标号差一个等级而已,受力计算没问题的——”
“砸。”王一博只说了一个字。
项目经理还想说什么,王一博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冷得让项目经理当场闭嘴。
“你在我的项目上偷工减料,”王一博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墙上的钉子,“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砸掉,重来。费用你承担。再有下一次,你不用干了。”
肖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王一博在会议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你的立面语言太平均了”“你的窗框尺寸差了两公分”“你的材料选型不对”。那些话在当时听起来刻薄得近乎残忍,但现在他明白了——
王一博对每一个细节都是这样的。他不是针对肖战。他是对任何事情都这样——一丝不苟、不容妥协、近乎偏执。
因为他真的在乎。在乎这个项目,在乎这个作品,在乎每一个能被称之为“品质”的东西。
肖战忽然觉得,他和王一博之间有一种奇异的相似——他们都是那种愿意为了一个细节死磕到底的人。只不过肖战的方式是沉默的、隐忍的、独自消化痛苦的;而王一博的方式是锋利的、攻击性的、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他的愤怒的。
但本质是一样的——都是那种不肯妥协的人。
两个不肯妥协的人,在一条注定充满妥协的路上相遇了。
这大概是命运开的最大的玩笑。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工地出了事。
一台塔吊在吊运材料的时候发生了故障,吊臂失控旋转,撞到了正在施工的一栋建筑的脚手架。脚手架坍塌了一大片,砸坏了已经砌好的几十平米的陶砖外墙。
没有人受伤——万幸,当时是晚上,工地上没有工人。但损失不小。被砸坏的外墙需要全部拆除重砌,工期至少要延误两周,直接经济损失大概在三十万左右。
肖战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泡面。他放下筷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赶到工地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在了。
王一博站在坍塌的脚手架前面,背对着肖战,正在和施工方的项目经理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过多少次了?塔吊的维保记录我要看,你跟我说‘没问题’。现在你给我看这个?”
项目经理低着头,不敢说话。
“从明天开始,工地上所有的机械设备重新做安全检查。不合格的一律停用。安全员呢?让他过来见我。”
“王总,安全员他……他今天请假了——”
“请假?”王一博转过身来,声音骤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工地上塔吊在运转,你跟我说安全员请假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愤怒。
肖战站在远处,看着王一博的背影,没有走过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去打扰。王一博需要处理这件事,而他作为一个设计师,在这方面帮不上什么忙。
但他在看到王一博背影的那一刻,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心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楚的感觉。
王一博的背影在工地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但那种“直”不是从容的、自信的——而是一种勉强的、强撑的、像是在对抗什么东西的“直”。
肖战忽然想起王一博在酒吧里说的那句话——“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把你的软肋暴露给别人。”
他在保护自己。用冷漠、用刻薄、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和不容挑战的权威,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厚厚的铠甲里。
但那层铠甲下面,是什么?
肖战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
事故处理完之后,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工地上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一盏高杆灯还亮着,在废墟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肖战坐在一堆砖块上,看着那片坍塌的脚手架发呆。
王一博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站住了。
“还不走?”王一博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才吼得太厉害了。
“在想方案。”肖战说。
“想什么方案?”
“外墙修复的方案。陶砖被砸坏了大概三十平米,原厂的材料要两周才能到货。工期等不了那么久。我在想能不能用另一种材料做一段拼贴式的墙面——用一种对比的手法,把修复的部分变成一个设计亮点,而不是一个修补的痕迹。”
王一博沉默了一下。
“你脑子里就只有方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的笑意。
肖战抬起头,看着王一博。
高杆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在王一博的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他的左脸被光照得很亮,右脸隐没在黑暗中。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一幅卡拉瓦乔的画——明暗对比强烈,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
“你脑子里就只有项目?”肖战反问。
王一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大概吧。”他说。
然后他在肖战旁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堆砖块上,看着眼前坍塌的脚手架和破碎的陶砖。十一月的夜风从嘉陵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寒意。肖战打了个哆嗦——他出来得急,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王一博注意到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脱下了自己的夹克,扔到了肖战身上。
“穿上。”他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我不——”
“穿上。别废话。”
肖战看着手里的夹克。黑色的,和今天穿的那件亨利衫同色系。夹克的内衬是柔软的抓绒,还带着王一博体温的余热。
他把夹克披在肩上,低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和在车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谢谢。”他说。
王一博没有回答。他仰头看着夜空,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工地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
“肖战,”王一博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夜风中的一缕细丝,“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项目做完了,我们之间……会怎么样?”
肖战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紧。
“没什么意思。”王一博说,但他说完之后并没有解释,只是继续仰头看着夜空。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那沉默里有太多没说出口的话,像夜空中的暗物质——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沉重地、沉默地存在着。
“王一博,”肖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肖战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江水不流了,连远处犬吠的声音都消失了。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王一博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肖战。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不是温柔的、深情的那种明亮,而是一种灼热的、危险的、像岩浆一样在地下奔涌的明亮。
“你觉得呢?”王一博反问,声音低哑。
肖战没有回答。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
“我觉得,”肖战说,声音有些发抖,“你不应该喜欢我。”
“为什么?”
“因为我们不是一路人。”
“什么叫不是一路人?”
“你是华诚集团的……你是老板的儿子。你在这个行业里有资源、有人脉、有前途。我就是一个画图的设计师,没背景、没人脉、没什么值得你——”
“闭嘴。”王一博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里。
“你再说一遍你没什么值得的?”王一博转过身来,面对着肖战,一只手撑在肖战身后的砖堆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把肖战困在了一个很小的空间里。他能感觉到王一博呼吸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木质香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
“你知不知道,”王一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值得。”
他的目光锁在肖战脸上,瞳孔里倒映着高杆灯惨白的光。
“从来没有一个人,”他说,“能让我在凌晨四点还醒着,只是因为想看看他会不会回我的消息。”
肖战的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用力地、缓慢地攥紧。
“从来没有一个人,”王一博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能让我在会议室里故意说刻薄的话,只是因为我想看他生气的样子。”
“从来没有一个人,”他说,“能让我在酒吧里喝到凌晨两点,只是因为我想听他说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停了一下。
“肖战,”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说我们不是一路人。那你说,我是哪条路上的人?”
肖战的眼眶热了。
他想说“你是那条铺满了鲜花和掌声的路,而我只是一个在路边捡石子的人”。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你别哭。”王一博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慌乱——这是他第一次在肖战面前露出这种表情,那种一贯的冷静和掌控力突然出现了裂缝,像是一堵墙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的脆弱。
“我没哭。”肖战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确实没有哭——眼眶虽然热,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最好不要哭,”王一博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因为如果你哭了,我可能就……”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他的目光从肖战的眼睛移到了嘴唇上——只停留了一瞬,短到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移开了视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制什么。
他站起身,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但冷淡下面有一层薄薄的、脆弱的裂痕,“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肖战站起来,把夹克从肩上拿下来,递还给王一博。
“你的夹克。”
“你穿着。”
“我不——”
“穿着。”王一博转过身,大步走向工地出口的方向,没有回头。
肖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夹克,看着王一博远去的背影。
工地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把被折断的剑。
肖战把那件夹克穿上了。
尺码比他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了一截,他把袖口往上折了两折。夹克的内衬抓绒贴在他的皮肤上,温暖得像是一个拥抱。
他走出工地的时候,王一博已经坐在车里的驾驶座上了。引擎发动着,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劈开了一条光路。
肖战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开着暖风,音乐放着一首英文歌——是一个肖战不认识的乐队,旋律很轻,吉他的和弦像水波一样荡漾。
王一博没有看他,目视前方,双手握在方向盘上。
“系安全带。”他说。
肖战系上了安全带。
车驶出了工地,汇入了凌晨空旷的街道。重庆的夜生活在这个时间点已经结束了,街上几乎没有车,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肖战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夹克的袖口——王一博的夹克,王一博的味道。
“王一博,”他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车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肖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王一博的声音,从驾驶座的方向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肖战从未听过的脆弱:
“假的。”
他顿了顿。
“我希望是假的。”
车停在肖战住的小区门口。
肖战解开安全带,把夹克脱下来,放在座椅上。
“夹克还你。”
“你拿走。”王一博没有看他。
“你的衣服——”
“我说了,你拿走。”王一博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暴躁,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要断了,“你能不能别跟我客气了?”
肖战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夹克,又看了看王一博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王一博的脸上投下了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肖战把夹克重新拿起来,抱在怀里。
“好。”他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车窗还开着。王一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王一博,”肖战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王一博没有回答。
肖战站了几秒,转身走进了小区。
他走到单元楼下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汽车引擎加速的声音——那声音很响、很快,像是有人在用油门发泄着什么。
他没有回头。
他走进楼道,爬上五楼,打开家门,换了拖鞋,把王一博的夹克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微红,嘴唇有些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正在上扬的弧度。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用力地,把那个弧度压了下去。
不能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
但那个笑容像是刻在嘴角上了,怎么压都压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