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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收集者

她们开始送水,是从五年级下学期开始的。

没有人记得是谁先起的头。

大概是苏糖糖,又大概是赵雪儿。

反正某一天,慧优黛的桌上多了一瓶水。

不是超市里卖的那种,是家里带的,装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草莓味”。

慧优黛以为是普通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甜的,但不腻,有一股淡淡的草莓香。

她没多想,喝了。

第二天,桌上又多了一瓶。

这次是“芒果味”。

第三天,“青柠味”。

第四天,“蜜桃味”。

每天一种口味,一周不重样。

她不知道的是,那些水不是普通的水。

是她们用自己的杯子装的。

不是新杯子,是她们每天喝水用的那个杯子。

她们把水倒进慧优黛的瓶子里之前,自己先喝了一口。

不是口渴,是想让水里沾上自己的味道。

她们说不清这是什么心理,但她们想做。

想让她喝下她们喝过的水,想让她身体里有她们的东西。

哪怕只是一点点,一滴,一个分子。

够了。

苏糖糖每次送水的时候,都会在瓶盖上亲一下。

不是刻意的,是忍不住。

她看着那个瓶盖,想到慧优黛的嘴唇会碰到这里,她就想亲。

亲完,她把瓶盖拧紧,放在慧优黛桌上。

然后坐在旁边,等慧优黛来。

慧优黛来了,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

苏糖糖看着她的嘴唇碰到瓶盖,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她的耳朵红了。

红了一整天。

林诗音不送水。

她送茶。

不是泡好的茶,是茶包。

她自己做的。

把茶叶晒干,磨碎,装进小布袋里,系上绳子。

茶包的标签上写着,“晚安”、“早安”、“好梦”、“想你”。

每个茶包上的字都不一样。

她把茶包放在慧优黛的桌上,不说什么。

慧优黛看到,拿起来,闻一闻,说“好香”。

林诗音低下头,耳朵红了。

那些茶包,是她用手揉过的。

不是机器压的,是她一片一片地揉,揉到茶叶卷起来,揉到手指染上茶渍。

她不知道慧优黛会不会注意到茶包上有她的味道。

她希望会。

唐棠送的是运动饮料。

不是买的,是自己配的。

水、蜂蜜、柠檬、盐,按比例调好,装在运动水壶里。

水壶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液体。

她每天早上去健身房之前调好,然后带到学校,放在慧优黛桌上。

“优黛,这个喝了有力气。”

慧优黛说“谢谢”,喝了。

唐棠看着水壶里的水位下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她喝过那个水壶。

不是故意的,是调好之后尝了一口,看看味道对不对。

她的嘴唇碰到过水壶的口。

慧优黛的嘴唇也会碰到。

四舍五入,她们间接接吻了。

唐棠想到这里,脸红了。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地笑了。

赵雪儿送的是温水。

不是凉的,不是热的,是温的。

她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是把水烧开,

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然后装进保温杯里。

保温杯是她自己挑的,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白兔。

她把保温杯放在慧优黛桌上,说“今天冷,喝点热的”。

慧优黛说“谢谢”,喝了。

赵雪儿看着慧优黛喝水的样子,心里有一种很暖的感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喜欢。

顾清霜送的是白水。

不是甜的,不是酸的,不是有味道的。

就是白水。

但她用的杯子不是普通的杯子。

是慧优黛用过的杯子。

一年级的时候,慧优黛把水杯忘在了教室里,顾清霜帮她收起来了。

她没有还。

她一直留着,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遍。

现在她用那个杯子装水,送给慧优黛。慧优黛不知道这个杯子是她自己的。

她以为是新的。

她喝了。

顾清霜看着她喝,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喝的是你自己的杯子。

你不知道。

我知道。

这就够了。

凰九音送的是黑水。

不是墨水,是黑枸杞泡的水。

颜色是深紫色的,近乎黑色。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送这个,她只是觉得,黑色很好看。

慧优黛看到那瓶黑水,沉默了一秒。

“这是什么?”

“黑枸杞。”

“好喝吗?”

“你尝尝。”

慧优黛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有点酸。”

“嗯。”

凰九音没有说,她泡了整整一个小时,试了五次,才泡出这个颜色。

她也没有说,她用的水是她自己喝过的。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喝,心里很安静。

和坐在她旁边一样安静。

白夜送的是冰水。

不是加冰块的,是放在冰箱里冻过的,瓶子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她每天早上去健身房之前,把水瓶放进冰箱,练完一个小时,拿出来,带到学校。

水还是冰的,瓶子上还有她手指的痕迹。慧优黛接过水瓶,冰得手指缩了一下。

“好冰。”

“嗯。”

“你特意冰的?”

“嗯。”

“谢谢。”

慧优黛喝了。

白夜看着她喝,没有说话。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想笑但没笑出来的表情。

阿冰送的是气泡水。

不是买的,是自己做的。

她用苏打水机把水打上气,加了一片柠檬,一片薄荷。

水是透明的,气泡在瓶子里翻腾,像一群看不见的小鱼。

慧优黛喝了一口,打了一个嗝。

很小声,但阿冰听到了。

阿冰笑了。

“好喝吗?”

“好喝。”

“那我明天还做。”

慧优黛说“好”。

阿冰的心跳快了一拍。

阿瑰送的是花水。

不是香水,是真正的花瓣泡的水。

玫瑰花瓣,红色的,泡在水里,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她每天早上在小区花园里摘一朵新鲜的玫瑰,洗干净,泡进水瓶里。

花瓣在水里慢慢展开,像在跳舞。

慧优黛看到那瓶粉色的水,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花水。”

“好喝吗?”

“你尝尝。”

慧优黛喝了一口,有一股淡淡的玫瑰香。

“好喝。”

阿瑰笑了。

那朵玫瑰是她亲手摘的,花瓣上还有她的指纹。

慧优黛不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

小昭送的是“特殊”的水。

不是喝的水,是给小圆喝的。

小圆是机器人,不需要喝水。

但小昭给小圆做了一个“饮水装置”——一个小水箱,接在小圆身上,水箱里的水会通过小圆的天线蒸发出去,让周围空气变湿润。

她说“这样小圆就不会口渴了”。

慧优黛看着那个小水箱,沉默了一秒。

“小圆不需要喝水。”

“但它看起来像在喝。”

慧优黛看着小圆天线上冒出的细细的水雾,忽然觉得,小昭说的有道理。

小圆确实看起来像在喝。

小昭看着小圆“喝水”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她的水,通过小圆,到了慧优黛身边。

不是喝进去的,是飘在空气里的。

慧优黛会呼吸到。

四舍五入,她们在一起呼吸。

小昭想到这里,脸红了。

白不送水。

她送冰。

不是冰块,是冰晶。

她从北境带来的。

北境的冬天很冷,湖面上结的冰是透明的,像玻璃。

她把冰敲碎,装进保温瓶里,带到云华联邦。

保温瓶里还有干冰,冰晶不会化。

她把这些冰晶放在慧优黛桌上,什么都不说。

慧优黛看着那些闪闪发亮的冰晶,伸手碰了一下。

冰的,凉的,指尖有一瞬间的刺痛。

“这是北境的冰。”

白说。

“北境?”

“嗯。

我带来的。”

慧优黛看着那些冰晶,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白没有说话。

她看着慧优黛的手指碰到那些冰晶。

她的手指也碰过。

从湖面上敲冰的时候,她的手指碰过。

现在慧优黛也碰了。

四舍五入,她们的手指碰在一起了。

白想到这里,心跳快了一拍。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耳朵红了。

送水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收集。

苏糖糖收集的是慧优黛的糖纸。

不是她送的那些糖的糖纸,是慧优黛吃完糖之后留下的。

慧优黛每天吃一颗糖,吃完把糖纸放在桌角。

放学的时候,她会把糖纸扔进垃圾桶。

但苏糖糖比她早一步。

她把糖纸从桌角拿走,夹进书里,带回家。

她有一个盒子,专门放这些糖纸。

已经攒了上百张了。

每张糖纸上都印着不同的图案——牛奶的、草莓的、巧克力的、抹茶的、芒果的、提拉米苏的、焦糖的。她把糖纸按颜色分类,红的放一起,黄的放一起,绿的放一起。她每天睡前会打开盒子,看一遍那些糖纸。不看睡不着。

林诗音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橡皮屑。

不是故意收集的,是慧优黛擦完橡皮之后,碎屑落在桌上,林诗音用一张白纸把它们扫起来,包好,放进口袋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集这些。

她只是觉得,这些碎屑是从慧优黛桌上掉下来的,上面有慧优黛的气息。

她把它们装在一个小玻璃瓶里,放在书桌上,和那些诗放在一起。

玻璃瓶很小,橡皮屑只装了一点点。

但她每天都加一点。

日积月累,瓶子快满了。

她看着那个瓶子,想,这是慧优黛的一部分。

很小的一部分,但属于她。

唐棠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创可贴。

不是新的,是用过的。

慧优黛的手指破过,贴了创可贴,后来伤口好了,创可贴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唐棠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

她不是变态,她只是舍不得。

那张创可贴贴在慧优黛的手指上,包过她的伤口,吸过她的血。

唐棠把创可贴夹在书里,压平,收进抽屉里。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她觉得,这是慧优黛的东西。

是她用过的东西。

是和她有关的东西。这就够了。

赵雪儿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头发。

不是剪下来的,是掉下来的。

慧优黛梳头的时候,会有几根头发掉在地上。

赵雪儿蹲下来,一根一根地捡起来。

头发很细,很软,很长。

她把它们绕在手指上,绕成一个圈,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回家之后,她把头发装进一个小锦囊里,挂在床头。

每天睡前摸一摸。

软软的,和慧优黛的手一样软。

顾清霜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旧文具。

慧优黛用短的铅笔,她用。

慧优黛写完的本子,她收着。

慧优黛不要的橡皮,她留着。

她有一个抽屉,专门放这些东西。

铅笔短得握不住了,她也不扔。

本子写满了,她也不扔。

橡皮硬得像石头了,她也不扔。

她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她觉得,扔了就是扔了慧优黛的一部分。

她不想扔掉慧优黛的任何一部分。

凰九音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气味。

不是香水,是慧优黛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她不知道怎么收集气味,但她试着做了。

她把一块手帕放在慧优黛的椅子上,慧优黛坐了一下午,手帕上沾了她的味道。

凰九音把手帕装进密封袋里,带回家,放在枕头下面。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打开密封袋,闻一下。

很淡,但能闻到。

闻到了,就能睡着。

闻不到,就睡不着。

白夜收集的是慧优黛的指纹。

不是刻意收集的,是慧优黛摸过的东西上留下的。

她送慧优黛的石头,慧优黛摸过。

慧优黛还给她的时候,石头上留下了指纹。

白夜用透明胶带把指纹粘下来,贴在白纸上。

指纹是圆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她看着那个指纹,想,这是慧优黛的独一无二的印记。

全世界只有慧优黛有这样的指纹。

她有。

她把它保存起来了。

阿冰收集的是慧优黛的脚印。

不是踩在泥里的,是踩在瑜伽垫上的。

慧优黛偶尔会在阿冰的瑜伽垫上踩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的。

阿冰不擦。

她让那个脚印留在垫子上,用记号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当天的日期。

瑜伽垫上已经有好几个脚印了,大大小小,有的深,有的浅。

阿冰每次铺开瑜伽垫的时候,会先看看那些脚印。

它们还在,没有被磨掉。

她放心了。

阿瑰收集的是慧优黛的目光。

不是真的目光,是慧优黛看她跳舞时的那几秒钟。

每次慧优黛在健身房的角落里看她跳舞,她都会在心里默默计时。

一分二十三秒,一分零七秒,一分四十五秒。

她把那些数字记在本子上,旁边写着当天的日期。

数字越来越大,她越来越开心。

不是因为她跳得好,是因为慧优黛看她看久了。

她想让那个数字变大。

大到慧优黛移不开眼。

小昭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声音。

不是她唱的歌曲,是她说的话。

她用一个小型录音笔,藏在口袋里,每次慧优黛和她说话,

她就按下录音键。

“小昭,这个东西好厉害。”

“小昭,你做的机器人好可爱。”

“小昭,谢谢。”

她把录音文件存在加密文件夹里,按日期排序。

每天晚上睡前听一遍。

听着慧优黛的声音,慢慢睡着。

她的梦里都是慧优黛的声音。

白收集的是慧优黛的倒影。

不是在水里,是在玻璃里。

她每次经过慧优黛身边,会看路边的橱窗、车窗、商店的玻璃门。

玻璃上映出慧优黛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

但她知道那是慧优黛。

她用手指在玻璃上描那个倒影的轮廓。

描完,玻璃上会留下手指的痕迹。

几秒钟就消失了。

但她描过。

她知道。

收集的事,她们从来没有互相说过。

但她们都知道。

不是猜的,是感觉到的。

苏糖糖知道林诗音在收集橡皮屑,因为她的桌角总是很干净。

林诗音知道唐棠在收集创可贴,因为垃圾桶里找不到用过的。

唐棠知道赵雪儿在收集头发,因为慧优黛的椅背上从来没有掉发。

赵雪儿知道顾清霜在收集旧文具,因为慧优黛的铅笔总是消失得很快。

顾清霜知道凰九音在收集气味,因为她看到过那个密封袋。

凰九音知道白夜在收集指纹,因为她看到过透明胶带上的痕迹。

白夜知道阿冰在收集脚印,因为瑜伽垫上的记号笔印越来越多了。

阿冰知道阿瑰在收集数字,因为阿瑰本子上的数字越来越大。

阿瑰知道小昭在收集声音,因为她看到过小昭口袋里的录音笔。

小昭知道白在收集倒影,因为她入侵过白家附近的监控摄像头,看到白在玻璃窗前用手指描什么东西。

白知道所有人都在收集。

因为她也收集。

她们没有互相揭穿。

因为她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用不同的方式,把慧优黛的一部分,留在自己身边。

不是偷,是收集。

不是变态,是太喜欢了。

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喜欢到只能用这种方式,把那个人的一点点痕迹,留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们知道这样不对。

但她们停不下来。

因为如果停下来,她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糖纸,没有橡皮屑,没有创可贴,没有头发,没有旧文具,没有气味,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数字,没有声音,没有倒影。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那颗空荡荡的心。她们不想那样。

所以她们继续。

每天送水,每天收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慧优黛长大,直到她们长大,直到有一天,她们不需要再收集了。

因为那个人,会真正地、完整地、属于她们。

不是一部分,是全部。

她们在等那一天。

等得很耐心。

因为她们有十年的时间。

和满满一抽屉的,她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