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十年
那个下午,她们约在健身房的角落里见面。
不是约好的,是心照不宣的。
面包车事件之后,周雨棠事件之后,慧优黛的照片满世界飞之后,她们每个人都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了。
不是慧优黛不对劲,是这个世界不对劲。
太多人看到她,太多人靠近她,太多人想从她身上拿走什么。
她们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凰九音第一个到的。
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双腿伸直,脚踝交叉,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她在等人。
白夜第二个到的,没有打招呼,坐在凰九音旁边,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在睡觉,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阿冰和阿瑰一起来的,两个人手牵着手,脸色都不太好看。
小昭最后一个到,低着头,手里攥着灵网终端,指节发白。
白没有来。
她从来不参加这种聚会。
但她们知道,她会在远处看着。
“人都到了。”
凰九音把书放下,扫了一圈。
“白呢?”
“她不来的。
但她知道。”
白夜睁开眼睛,“她同意。”
凰九音点了点头。
“那开始吧。”
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开口。
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敢说。
因为她们要说的事,不是好事。
是那种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事。
苏糖糖先开口了。
她是被慧优黛拒绝次数最多的那个人。
每天一颗糖,每天一句“谢谢”,每天一个笑容,但从来没有“我也喜欢你”。
她知道慧优黛不喜欢她。
不是那种“不喜欢”,是那种“不是那种喜欢”。
她接受不了。
她是苏糖糖,她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但慧优黛,她得不到。
“我受不了了。”
苏糖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每天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对别人笑,对别人好,对别人说‘谢谢’。
她对我也是这样。
一样的笑,一样的好,一样的‘谢谢’。
没有不一样。
我受不了了。”
林诗音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本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她写了多少首诗?
数不清了。
每一首都是写给慧优黛的,每一首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不是想要回应,她只是想让慧优黛知道——这些诗,是写给你的。
但慧优黛知道。
她把每一首都收好了,放在抽屉里,和那些糖纸、贝壳、石头放在一起。
她知道,但她不说。
林诗音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她不敢问。
唐棠是最直接的。
她喜欢慧优黛,所有人都知道。
她不藏。
但她知道慧优黛不喜欢她。
不是不喜欢,是没往那个方向想。
在慧优黛眼里,她是“朋友”,是“好哥们”,是“那个会打拳的女孩”。
不是“那个人”。
唐棠接受不了。
她是唐棠,她想要什么就去拿,拿不到就抢。
但慧优黛,她抢不到。
因为慧优黛不是东西,是人。
你不能抢一个人。
除非她愿意。
她不愿意。
赵雪儿坐在角落里,抱着暖手宝。
她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特别的。
她只是一个会给慧优黛带暖手宝、会给她做豆豆饼干、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她的普通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被慧优黛喜欢。
但她想被喜欢。
很想。
顾清霜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
她是认识慧优黛最久的人。
从小学一年级到现在,六年了。
她每天在校门口等她,风雨无阻。
她知道慧优黛所有的事——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走路快的时候心情好,走路慢的时候心情不好,笑的时候嘴角往哪边翘。
但她不知道慧优黛喜不喜欢她。
她不敢问。
因为如果答案是“不喜欢”,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凰九音是最冷静的。
她是灵力者,A级,情绪不稳定,但她藏得很好。
她坐在慧优黛旁边的时候,灵力会稳定,心里会安静。
她需要那种安静。
不是想要,是需要。
没有那种安静,她会疯。
她已经快疯了。
她看着慧优黛被那么多人围着,被那么多人喜欢,被那么多人从面包车里抱走,被那么多人亲。
她想杀人。
不是比喻,是真的想。
她是A级灵力者,她能杀人。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慧优黛不会喜欢杀人的人。
所以她忍着。
忍得很辛苦。
白夜没有说话。
她从来不说话。
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她看着慧优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喜欢,不是爱,是——她是我的。
她不说,但她知道。
她不会让任何人把慧优黛从她身边带走。
任何人。
阿冰和阿瑰抱在一起。
她们是两个人,但她们喜欢同一个人。
她们不争,因为她们知道争也没用。
慧优黛不会选她们。
她谁都不选。
她只是对谁都好,对谁都一样。
她们受不了这种“一样”。
她们想要“不一样”。
哪怕只是多一点点的关注,多一点点的笑容,多一点点的“你不一样”。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小昭低着头,手指在灵网终端上划来划去。
她的技术是最好的。
她能在小圆里装定位器,能在灵网上追踪任何人的信息,能入侵任何系统。
她想过——把小圆升级,加上摄像头、麦克风、录音功能。
她就能看到慧优黛看到的一切,听到慧优黛听到的一切,知道慧优黛在哪里、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她没有做。
因为如果慧优黛发现了,她会恨她。
她不想被慧优黛恨。
但她想被慧优黛需要。
哪怕只是“小昭,帮我修一下小圆”,就够了。
白不在。
但她们知道她在想什么。
白是北境的特工,S级灵力者。
她可以在一秒钟内放倒任何人。
她可以把慧优黛带走,带到北境,带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不会。
因为慧优黛不会愿意。
她不愿意,她就不做。
但她会等。
等到慧优黛愿意的那一天。
如果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她就一直等。
她是S级灵力者,她有的是时间。
沉默了很久。
凰九音又开口了。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
“那怎么办?”
苏糖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合作。”
“合作什么?”
“合作让她留在我们身边。”
“怎么留?”
凰九音沉默了一会儿。
“她太出名了。
全世界都在看她。
我们挡不住那么多人。
但我们可以让她不想走。”
“怎么让她不想走?”
“让她觉得,只有在我们身边,她才是安全的。”
唐棠皱了皱眉。
“你这是骗她。”
“不是骗。
是保护。
外面那些人,把她从车上抱走,亲她,拍她的照片,印在杯子上、衣服上、书包上。
他们把她当东西。
我们是把她当人。”
唐棠没有说话。
她知道凰九音说得对。
“具体怎么做?”
白夜问。
凰九音想了想。
“第一步,信息共享。
她每天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们都要知道。
不是监视,是保护。
只有知道她在做什么,我们才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
“她不会觉得我们烦吗?”
赵雪儿小声问。
“不会。
她是那种人——你对她好,她不会烦。
她只会觉得你人好。”
“那第二步呢?”
顾清霜问。
“第二步,资源整合。”
凰九音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苏糖糖,你每天送她糖,她知道你喜欢她。
但你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
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被拒绝。
但如果你不说,她永远不会知道你是认真的。”
苏糖糖低下头。
“我说不出口。”
“那就用行动说。
不是送糖,是让她知道,你需要她。”
“怎么让她知道?”
“你生病的时候,让她来看你。
你难过的时候,让她陪你。
你开心的时候,第一个告诉她。
让她成为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她会习惯的。”
苏糖糖沉默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
她只是一直在给,没有想过怎么让慧优黛知道她需要她。
“林诗音。”
凰九音看向她。
林诗音抬起头。
“你的诗很好。
但她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字,是看不懂你的心。
你要写她看得懂的诗。
不是‘海是倒过来的天’,是‘我想和你在一起’。”
林诗音低下头。
“我写不出来。”
“你写得出来。
你只是不敢。”
林诗音没有说话。
她知道凰九音说得对。
“唐棠。
你太直接了。
直接到她没有反应的时间。
你要慢一点。
让她习惯你的存在。
不是冲过去拍她的肩膀,是慢慢地、一天一天地,走进她的生活。”
“怎么走?”
“她每天几点到校,你就几点到校。
她每天走哪条路回家,你就走哪条路。
她每天在哪里看书,你就坐在她旁边。
不是跟着,是在她身边。”
唐棠想了想。
“那不是顾清霜在做的吗?”
所有人都看向顾清霜。
顾清霜面无表情。
“我做我的。
你做你的。
不冲突。”
“赵雪儿。”
凰九音看向她。
“你太温柔了。
温柔到她没有压力。
你要给她一点压力。
让她知道,你不是永远都会在那里等她的。”
赵雪儿愣了一下。
“那我要怎么做?”
“偶尔不来。
偶尔不给她带暖手宝。
偶尔不给她做饼干。
让她发现,你不在了。”
赵雪儿咬着嘴唇。
“我怕她不在意。”
“她会在意的。
她是那种人——谁对她好,她都记得。
你不来了,她会想你的。”
赵雪儿的眼眶红了。
“真的吗?”
“真的。”
“顾清霜。”
凰九音看着她。
“你等了她六年。
她知道你在等。
但她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你要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在等她。
不是等她说‘明天见’,是等她长大。
等她长大,然后选你。”
顾清霜沉默了很久。
“如果她不选我呢?”
“那你就等。
等到她选别人。
等到她结婚。
等到她老。
等到你死。
你愿意吗?”
顾清霜没有说话。
但她知道答案。
她愿意。
“小昭。”
小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的技术很好。
但技术不能让她喜欢你。
你要让她知道,你不只是会做机器人。
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你会哭,会笑,会难过,会嫉妒。
你要让她看到这些。”
小昭低下头。
“我怕她看到就不喜欢我了。”
“她不会。
她是那种人——你对她真实,她就会对你真实。”
“真的吗?”
“真的。”
“阿冰。
阿瑰。”
两个人抱在一起,同时看向凰九音。
“你们是两个人。
这是优势,也是劣势。
优势是,你们可以给她双倍的爱。
劣势是,她可能觉得你们是两个人,不会选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我们怎么办?”
阿冰问。
“让她知道,你们不介意两个人一起。”
阿冰和阿瑰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脸红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们可以一起对她好。
不是争,是分享。
她不一定要选一个。她可以选两个。”
“这、这样也行?”
阿瑰的声音有点抖。
“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不行?”
阿冰和阿瑰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她们没有脸红。
她们在想,凰九音说的,好像真的可以。
“白夜。”
白夜看着她。
“你要说话。
你不说话,她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知道。”
“那你说。”
白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她是我的。”
所有人都看着她。
没有人反驳。
因为她们每个人心里都这么想。
只是她说出来了。
“凰九音,你呢?”
苏糖糖问。
“你对优黛,是什么感觉?”
凰九音沉默了很久。
“她让我安静。
我是A级灵力者,我脑子里每天都有几百个声音在吵。
只有坐在她旁边的时候,那些声音会停。
不是变小,是停。
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你需要她。”
白夜说。
“不是需要。
是离不开。”
沉默。
没有人说话。
她们都知道那种感觉。
离不开。
不是不想离开,是离不开。
像鱼离不开水,像鸟离不开天空,像灵力者离不开那首让她们安静的歌。
她们是鱼,是鸟,是灵力者。
慧优黛是水,是天,是那首歌。
没有她,她们会死。
不是比喻,是真的会死。
灵力者的情绪失控,会导致器官衰竭、精神崩溃、自残、自杀。
不是每个人都会,但很多人会。
她们不想死。
所以她们离不开她。
“那就定了吧。”
凰九音说。
“十年。
从今天开始,用十年时间,让她离不开我们。”
“怎么定?”
苏糖糖问。
“第一,不争。
我们不争谁是她最喜欢的人。
我们只做一件事——让她习惯我们的存在。
习惯到没有我们,她会觉得少了什么。”
“第二,不逼。
不逼她说‘我喜欢你’,不逼她做选择,不逼她离开我们。
我们等。
等她长大,等她明白,等她选。”
“第三,不让。
不让任何人把她从我们身边带走。
面包车那些人,周老师那些人,那些想亲她、想抱她、想把她印在杯子上的人——不让。
她是我们的。
不是东西,是人。
但她是我们的。”
没有人反驳。
因为她们都想要。
“第四——”
凰九音的声音低了下去。
“如果有一天,她想走。”
“让她走。”
白夜说。
“不。”
苏糖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让她走。”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做不到。”
苏糖糖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做不到让她走。
你们能做到吗?”
没有人回答。
她们都做不到。
“那就不要让她想走。”
凰九音说。
“让她觉得,和我们在一起,比和任何人在一起都开心。
让她觉得,我们是她的家。
不是那栋别墅,不是那两个妈妈,我们是她的家。”
沉默了很久。
然后白夜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做。”
“十年。”
凰九音伸出手。
“十年。”
苏糖糖把手放在她手上。
“十年。”
林诗音。
“十年。”
唐棠。
“十年。”
赵雪儿。
“十年。”
顾清霜。
“十年。”
小昭。
“十年。”
阿冰。
“十年。”
阿瑰。
“十年。”
白夜。
十只手叠在一起。
没有白。
但她们知道,她也在。
在远处,看着她们,在心里说了那句——
“十年。”
太阳落山了。
健身房的灯亮了。
她们坐在那个角落里,没有说话,没有动。
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十年后,慧优黛会在哪里?
会在她们身边吗?
她们不知道。
但她们会让她在。
远处的街角,白站在路灯下,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看着健身房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灵网终端上打了一行字——
“十年。
从今天开始。”
发送。
收件人只有她自己。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空气不一样了,风不一样了,月亮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但她感觉到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像霜。
她看着那片霜,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她不知道,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有十个人没有睡。
她们在想她。
在想十年。
在想怎么把她留在身边。
在想怎么让她离不开她们。
在想怎么让她觉得,她们是她的家。
她们想了很久。
想到天亮了,想到太阳升起来了,想到新的一天开始了。
然后她们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
去学校,去健身房,去她会在的地方。
像往常一样。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十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