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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周老师

音乐老师姓周,叫周雨棠。

这个名字是慧优黛后来才知道的。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她姓周,脾气不好,弹钢琴很好听,不喜欢学生在她的课上说话。

三班的学生都不太喜欢她。

苏糖糖说她“凶”,唐棠说她“爱板着脸”,赵雪儿说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慧优黛没有评价过她。

不是因为不想评价,而是因为她没有资格——她从来没有在周老师的课上出过风头,也从来没有被她批评过。

她只是一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听课、安静唱歌、安静下课的学生。

周老师大概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

但周老师记住了。

她记住了每一个学生的名字,包括慧优黛的。

她不说,不代表不知道。

她只是不说。

那天下午,周老师摔门而去之后,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雪。

她很生气,不是气学生——学生不听话是常态,她教了五年书,早就习惯了。

她气的是自己。

气自己为什么要在那节课上发脾气,气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情绪,气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更好的老师。

她是B级灵力者。

灵力者的情绪问题,她一直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

但今天她失控了。

在课堂上,在学生面前,在一群八岁的孩子面前,她失控了。

她觉得自己很失败。

她站在窗前,深呼吸了很多次,但情绪还是平复不下来。

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吵——不是幻听,而是灵力者特有的那种“情绪噪音”。

像有很多人在她脑子里同时说话,说她的不是,说她没用,说她根本不适合当老师。

她闭上眼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疼,但能让她清醒。

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走廊的另一头。

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结巴。

但她听出了那是什么曲子。

不是这个世界的曲子。

她从来没有听过,但她听出了那首曲子里有某种她一直在找、但从来没找到过的东西。

她沿着走廊走过去,走到音乐器材室门口。

门虚掩着,钢琴声从里面流出来,像水从门缝里渗出来。

她推开门。

没有出声,只是推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往里看。

慧优黛坐在琴凳上,背对着门,手指在琴键上一下一下地按着。

她的背影很小,白色的羽绒服,高马尾,马尾的尾端微微卷曲,随着她弹琴的动作轻轻晃动。

周老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听着那首曲子,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不连贯的、有些音是错的音符,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因为曲子有多完美,而是因为——她在那首曲子里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心。

一个八岁的孩子,用一双还不够大的手,在一架走调的钢琴上,用力地、认真地、不顾一切地,弹着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那首曲子里有某种东西,是她作为音乐老师、作为灵力者、作为一个人,一直在找但从来没找到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听到了。

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

听到慧优黛一遍一遍地重来,听到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摩擦的声音,听到她偶尔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继续。

周老师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让眼泪从下巴滴到地板上。

不知道站了多久,钢琴声停了。

她听到慧优黛站起来,收拾东西,然后朝门口走过来。

她赶紧转身,快步走开了。

她不想让慧优黛看到她在哭。

那天晚上,周老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首曲子。

她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么,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怎么学会的。

她只知道,那首曲子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失败的人。

她听了十几年灵力者脑子里那些“情绪噪音”,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那首曲子响起的时候,那些噪音忽然停了。

停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她决定做一件事。

从那天起,周老师开始注意慧优黛。

不是那种“老师关注学生”的注意,而是更私人的、更小心翼翼的、像靠近一只怕人的猫那样的注意。

她发现慧优黛总是坐在靠窗的位置,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和同学打闹,不主动回答问题,成绩中等偏上,不出挑,不落后。

她发现慧优黛喜欢看书,课间的时候别人在玩,她在看书。

她发现慧优黛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有骨头。

她发现慧优黛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马尾一甩一甩的。

她发现了很多。

发现得越多,越想靠近。

但她不敢。

她是老师,她是学生。

她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B级灵力者,她是一个八岁的、没有灵力的小女孩。

她不能靠近。所以她只是远远地看着。

在课堂上多看几眼,在走廊上多停几秒,在食堂里多坐一会儿。

她像一个偷看星星的人,不敢伸手,怕一伸手,星星就灭了。

一月的一个周末,周老师在学校加班。

期末要到了,她要写评语、登成绩、整理教案。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

她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了那首曲子。

她想去音乐器材室看看。

不是因为觉得慧优黛会在那里——周末,学校没人,她不可能在。

但周老师还是去了。

她走到音乐器材室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暗,窗帘拉着。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钢琴还是那架钢琴,琴盖关着,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

琴键上有一块小小的暗红色痕迹,在白色的琴键上很明显。

她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干了的,擦不掉了。

是血。

她看着那块血痕,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她只是觉得,那个八岁的小女孩,坐在这架破钢琴前,弹到手指流血的时候,一定很疼。

但没有人知道。

她一个人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弹完了,擦干净了,回家了。

没有人知道她的手在疼。

周老师合上琴盖,走出器材室。

她决定,她要做一件事。

周老师用了两周的时间,才找到机会和慧优黛单独说话。

不是慧优黛躲着她,而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我在器材室门口听到你弹钢琴了,你弹得很好,你的手还疼吗”。

那样太奇怪了。

她会被当成跟踪狂。

她想了很久,想了很多种开场白,每一种都觉得不对。

最后,机会是自己来的。

那天是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取消了,因为班主任王老师生病了。

学生们提前放学,大部分人都走了。

慧优黛没有走,她在教室里看书。

苏糖糖叫她一起走,她说“等一会儿”。

苏糖糖走了。

林诗音走的时候,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然后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周老师经过三班教室的时候,看到了她。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

“慧优黛。”

慧优黛抬起头,看到周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表情有点不自然。

“周老师好。”

她说。

“你……怎么还没回家?”

“在看会儿书。”

周老师点了点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没有走。

慧优黛看着她,等她说话。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的手,还疼吗?”

慧优黛愣了一下。

她看着周老师的脸,看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看到她的手指在文件上捏得很紧。

她忽然明白了。

周老师知道。

知道那首曲子是她弹的,知道她的手受伤了。

“不疼了。”

慧优黛说。

“骗人。”

周老师说。

和凰九音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字。

慧优黛沉默了。

周老师走过来,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坐下,转过身,面对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面对面地坐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很亮。

“我听到了。”

周老师说,“那天下午,在器材室门口。

你弹的那首曲子。”

慧优黛没有说话。

“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慧优黛想了想,说:“有两个名字。

一个叫《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一个叫《世界战争与和平》。”

周老师念了一遍那两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尝每一个字的味道。

“很好听的名字。”

她说,“你写的?”

慧优黛摇了摇头。“不是我写的。

是我听过的。

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周老师没有追问。

她看着慧优黛的手指,那些淡淡的、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红印。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指尖。

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疼吗?”

她问。

“不疼了。”

慧优黛说。

这次是真的不疼了。

从那天起,周老师和慧优黛之间有了一个秘密。

不是那种“不能说”的秘密,而是那种“不需要说”的秘密。

她们没有约定过要保密,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告诉别人。

她们开始在学校里偶尔聊天。

不是正式的、师生之间的那种聊天,而是在走廊上遇到时停下来多说几句话,在食堂里坐在一起吃顿饭,在放学后一起走一段路。

周老师会跟慧优黛讲音乐,讲她小时候学钢琴的故事,讲她为什么当音乐老师。

慧优黛会跟她讲她记得的那些歌,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旋律。

周老师听完之后,总是沉默很久,然后说一句“真好”。

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

一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周老师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带慧优黛出去玩。

不是在学校里,不是以老师的身份,而是——像朋友那样。

她想了很久该怎么开口,最后决定直接说。

她给慧优黛发了一条灵网消息:“这个周末,我带你去游乐场,好不好?”

慧优黛回复:“好。”

周老师看着那个“好”字,心跳快了好几拍。

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只是觉得,能和那个弹钢琴的小女孩待在一起一整天,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周六早上,周老师开车到慧优黛家楼下等她。

她穿了一件平时不常穿的衣服——米白色的大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

她没有化妆,但涂了一点口红,很淡的,豆沙色。

她站在车旁边,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一团一团地散开。

慧优黛从楼道里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戴着顾清霜织的深蓝色露指手套,背着浅蓝色的书包。

书包里装着小圆和小光,还有一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周老师好。”

慧优黛说。

“今天不要叫我周老师。”

周雨棠说,“叫我雨棠姐姐。”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雨棠姐姐。”

周雨棠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在学校里,她很少笑,笑起来也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嘴角微微翘一下的笑。

但今天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像个孩子。

“上车吧。”

她说。

游乐场在青崖都的北边,开车半小时。

周雨棠在车上放了一首曲子,是这个世界的一首钢琴曲,很安静,很慢。

慧优黛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

雪还没有化完,田野上斑斑驳驳的,白色和棕色交错着,像一张旧地图。

“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周雨棠问。

“看书。

写东西。

有时候去健身房。”

“健身房?”

周雨棠有些意外,“你健身?”

“不是我。

是我妈妈。

我陪她去的。”

“你在健身房做什么?”

“坐在角落看书。”

周雨棠笑了。

“你到哪里都看书。”

“嗯。”

“你喜欢看书?”

“喜欢。”

“喜欢看什么?”

“凡尔纳的。”

周雨棠点了点头。

“凡尔纳很好。

我小时候也喜欢看。”

“你现在不看吗?”

“现在看乐谱比较多。”

慧优黛想了想,说:“乐谱也是一种书。”

周雨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

乐谱也是一种书。”

游乐场不大,但很热闹。

到处是小孩和家长,有的在坐旋转木马,有的在玩碰碰车,有的在排队买棉花糖。

周雨棠买了两张通票,可以玩所有项目。

她拿着票,像个小孩一样兴奋。

“你想先玩哪个?”

慧优黛看了看游乐场的地图。

“旋转木马。”

“好!旋转木马!”

两个人坐了旋转木马。

周雨棠坐在慧优黛后面的那匹马上,举着灵网终端给慧优黛拍照。

慧优黛坐在一匹白色的木马上,双手扶着杆子,表情淡淡的,不像在笑,但也不像不高兴。

周雨棠拍了很多张,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然后去坐碰碰车。

周雨棠开一辆,慧优黛开一辆。

周雨棠撞了慧优黛好几次,每次撞完都哈哈大笑,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慧优黛被她撞得东倒西歪,但没有生气。

她只是调整了方向盘,等周雨棠再撞过来的时候,猛地一转,躲开了。

周雨棠撞了个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你还会躲!”

“嗯。”

慧优黛说。

然后是摩天轮。

两个人坐在一个小小的车厢里,慢慢地升到最高处。

从上面看,整个青崖都都在脚下。远处的山,近处的楼,更远处的海。

天是灰蓝色的,云很厚,压得很低。

“好看吗?”

周雨棠问。

“好看。”

慧优黛说。

周雨棠看着她,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窗外的风景好看一万倍。

“优黛。”

她叫了一声。

慧优黛转过头,看着她。

周雨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

就想叫你一声。”

慧优黛点了点头,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从游乐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周雨棠问慧优黛想吃什么,慧优黛说“什么都行”。

周雨棠想了想,说:“去我家吧。

我做饭给你吃。”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

“你会做饭?”

“会一点点。

但应该不难吃。”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好。”

周雨棠的公寓在学校附近,走路十五分钟。

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立式的,黑色的,琴盖上放着一排乐谱。

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她小时候的,她大学毕业时的,她和朋友们的合影。

没有家人的照片。

慧优黛注意到这一点,但没有问。

“随便坐。”

周雨棠说,“我去做饭。”

慧优黛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架钢琴。

琴盖关着,琴键被盖在布下面。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掀开了盖布。

琴键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灰。

她按了一下中央C,音很准。

“这架钢琴比学校那架好多了。”

她说。

周雨棠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那架太老了,我申请了好几次换新的,学校不给批。”

“你平时在家弹吗?”

“弹。

但最近弹得少了。”

“为什么?”

周雨棠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情绪不太好。

弹琴也静不下来。”

慧优黛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坐在琴凳上,把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弹。

她只是放着,感受着琴键的温度。

周雨棠做了三菜一汤。

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红烧鸡翅、紫菜蛋花汤。

菜的味道偏淡,但不难吃。

慧优黛吃了两碗饭,把鸡翅吃得干干净净。

“好吃吗?”

周雨棠问。

“好吃。”

周雨棠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满足,有开心,有一种“被认可”的幸福感。

她看着慧优黛吃饭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而是——有一个安静的小孩,坐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说“好吃”。

吃完饭,周雨棠收拾碗筷。

慧优黛想帮忙,被她按回沙发上。

“你坐着,我来。”

慧优黛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周雨棠偶尔哼几句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有人坐在她旁边。

她睁开眼睛,看到周雨棠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看着她。

“累了?”

周雨棠问。

“没有。”

慧优黛说。

周雨棠把茶杯放下,朝她挪了挪,坐得更近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慧优黛的手指。

那些红印已经快消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真的不疼了?”

她问。

“真的。”

周雨棠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比慧优黛的大很多,能把慧优黛的整只手包住。

她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薄薄的茧,是弹钢琴弹的。

“优黛。”

她叫了一声。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慧优黛看着她。

周雨棠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而是那种——看到很珍贵的东西时,心里涌上来的、亮晶晶的光。

慧优黛点了点头。

周雨棠伸出手,把她抱进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慧优黛靠在她怀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和温若晴用的那个牌子不一样,但同样好闻。

周雨棠抱了很久,没有松手。

她把下巴搁在慧优黛的头顶上,闭上眼睛。

她忽然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她不想在慧优黛面前哭。

“优黛。”

她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弹了那首曲子。

谢谢你让我听到。”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靠在周雨棠怀里,听着她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很稳。

那天下午,周雨棠和慧优黛坐在沙发上,聊了很多。

周雨棠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为什么学钢琴,讲她第一次上台演出时紧张得弹错了音。

慧优黛听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周雨棠就继续讲。

她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慧优黛。

“优黛,你以后想做什么?”

慧优黛想了想。

“不知道。”

“你会一直弹琴吗?”

“不知道。”

“你会一直唱歌吗?”

“不知道。”

周雨棠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慧优黛想了想,说:“因为还小。”

周雨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你还小。

不急。

慢慢想。”

她把慧优黛抱起来,举高高。

慧优黛被她举到半空中,低头看着她。

周雨棠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慧优黛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个大人,有点像小孩。

“你放我下来。”

慧优黛说。

“不放。”

周雨棠说,“再举一会儿。”

她又举了一会儿,然后把慧优黛放下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不是亲在额头上,是亲在脸颊上。

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

慧优黛摸了摸被亲的地方。

“你亲我。”

“嗯。”

周雨棠说,脸红了。

“为什么亲我?”

“因为喜欢你。”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在周雨棠脸上也亲了一下。

周雨棠愣住了,然后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里有水光。

“优黛。”

她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以后……可以常来吗?”

慧优黛想了想。

“我妈妈同意的话,可以。”

周雨棠点了点头,笑了。

“好。”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慧优黛的口袋里,小圆的天线一直在微微颤动。

不是因为它坏了,而是因为它收到了一个信号。

是小昭发的。

小昭在小圆的系统里装了一个定位器,不是用来跟踪慧优黛,而是用来防止小圆走丢。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定位器也会把慧优黛的位置实时发送到她的灵网终端上。

她没有恶意,她只是想知道慧优黛在哪里。

不是跟踪,是担心。

那天下午,小昭在灵网终端上看到慧优黛的位置——不是她家,不是健身房,不是学校,而是一个陌生的地址。

她查了一下,是一个单身公寓。

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公寓,但她觉得奇怪。

慧优黛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给苏糖糖发了一条消息:

“优黛今天在哪里你知道吗?”

苏糖糖说不知道。

她又给林诗音发了消息,林诗音也不知道。

给唐棠,唐棠不知道。

给赵雪儿,赵雪儿不知道。

给顾清霜,顾清霜没有回复。

小昭越来越担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把慧优黛的位置发给了所有人。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白。

还有一个人——陆星辰。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给他,她只是觉得,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心。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周雨棠的公寓门口就站满了人。

第一个到的是顾清霜。

她住在附近,走路五分钟。

她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第二个到的是苏糖糖,她妈妈开车送她来的。

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摔倒,顾清霜扶了她一把。

第三个是林诗音,她是骑自行车来的,骑得满头大汗。

第四个是唐棠,她跑来的,跑得气喘吁吁,脸通红。

第五个是赵雪儿,她爸爸开车送她来的,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暖手宝。

第六个是凰九音,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外套,表情很冷。

第七个是白夜,她跟在凰九音后面,没有说话。

第八个是阿冰,第九个是阿瑰,第十个是小昭——她是被阿瑰拉来的,手里还拿着螺丝刀。

第十一个是白,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刺眼。

第十二个是陆星辰。

他跑来的,校服都没换,书包还背在背上。

他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那扇门。

第十三个是温若晴。

第十四个是林飒。

她们是小昭打电话叫来的。

小昭在发完定位之后,想了想,觉得应该通知慧优黛的妈妈。

她在灵网上找到了温若晴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阿姨,优黛在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地址是……”

温若晴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和林飒逛街。

她看了那条消息,脸色变了。

林飒问怎么了,她把手机递给林飒。

林飒看完,拉着温若晴就往外跑。

她们是打车来的。

下车的时候,林飒给了司机一张大钞,没等找零就跑了。

她们跑到公寓门口,看到门口站着十几个孩子,都穿着校服,表情紧张。

林飒推开人群,冲到门前,用力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更用力了。

门开了。

周雨棠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笑容,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看到门口站着那么多人,愣住了。

然后她看到了温若晴和林飒的脸,看到了她们眼睛里的愤怒和恐惧,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哪位?”

林飒的声音很冷。

“我是……”

周雨棠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妈妈?”

慧优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她走到门口,看到外面站着的人,也愣住了。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赵雪儿、顾清霜、凰九音、白夜、阿冰、阿瑰、小昭、白、陆星辰。

还有她的两位妈妈。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一脸茫然。

“宝儿,你没事吧?”

林飒蹲下来,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她。

“没事啊。”

慧优黛说。

“这个人是谁?”

林飒指着周雨棠。

“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周老师。”

林飒转过头,看着周雨棠。

周雨棠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脸色苍白,嘴唇在发抖。

“老师?”

林飒站起来,“老师带学生来家里干什么?”

“我……”

周雨棠想解释,但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妈妈,周老师带我去游乐场玩了,然后来她家吃饭。

她做饭给我吃,很好吃。”

慧优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林飒看着慧优黛,又看了看周雨棠。

她的表情没有缓和,但她的手从慧优黛的肩膀上松开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温若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走过来,站在林飒旁边,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想了想。

“因为……我没觉得这是需要告诉你们的事。”

温若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周雨棠。

“周老师,谢谢你带优黛出去玩。

但下次,请先告诉我们。”

周雨棠点了点头。

“对不起。

是我考虑不周。”

林飒看着周雨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她蹲下来,帮慧优黛整理了一下衣领。

“宝儿,我们回家。”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走到周雨棠面前,把书放回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周雨棠。

“雨棠姐姐,谢谢你今天带我玩。”

周雨棠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和慧优黛平视。

“不客气。

你下次想来,随时来。”

慧优黛点了点头,转身走到温若晴和林飒中间,牵起她们的手。

三个人走向门口。

经过那些孩子身边的时候,慧优黛停下来,看了她们一眼。

苏糖糖的眼眶是红的,林诗音低着头,唐棠咬着嘴唇,赵雪儿抱着暖手宝,顾清霜面无表情,凰九音靠在墙上,白夜站在她旁边,阿冰和阿瑰手牵着手,小昭躲在阿瑰身后,白站在人群的最后面,陆星辰站在门外,书包还背在背上。

慧优黛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谢谢你们来找我。

我没事。

你们回家吧。”

没有人动。

慧优黛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事。”

苏糖糖第一个动了。

她走过来,抱住慧优黛,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优黛,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慧优黛说。

苏糖糖松开她,擦了擦眼睛。

“你以后要去哪里,能不能先告诉我?”

“好。”

林诗音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小小的纸团塞进慧优黛的手心里。

慧优黛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没事就好。”

她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唐棠走过来,拍了拍慧优黛的肩膀。

“优黛,你下次要去玩,叫上我。

我保护你。”

“好。”

赵雪儿把暖手宝塞到慧优黛手里。

“给你。

手冷。”

“谢谢。”

顾清霜走过来,站在慧优黛面前,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慧优黛,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步伐很稳,但慧优黛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凰九音和白夜走过来。凰九音看了慧优黛一眼,说了一句:“下次不要一个人去不认识的地方。”

然后走了。

白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凰九音后面走了。

阿冰、阿瑰、小昭走过来。

阿冰说“优黛你没事就好”,阿瑰说“下次我们陪你去”,小昭低着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慧优黛看着她。

“为什么对不起?”

“我……我发了你的位置。”

小昭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慧优黛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没关系,你是担心我。”

小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白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慧优黛面前,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很亮。

她看了慧优黛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那首曲子,很好。”

然后走了。

所有人都走了。

门口只剩下陆星辰。

他站在门外,书包还背在背上,校服还没换。

他看着慧优黛,慧优黛看着他。

“你也来了。”

慧优黛说。

“嗯。”

陆星辰说。

“你怎么知道的?”

“小昭发的消息。”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没事就好。”

然后转身跑了。

跑得很快,像在逃什么。

慧优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回头,看着温若晴和林飒。

温若晴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林飒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抿得很紧。

“回家吧。”

慧优黛说。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的事。

游乐场,摩天轮,钢琴,周雨棠的拥抱和亲吻,门口站着的那一群人,苏糖糖的眼泪,林诗音的纸条,唐棠的“我保护你”,赵雪儿的暖手宝,顾清霜发抖的手,凰九音的“不要一个人”,小昭的“对不起”,白的“那首曲子很好”,陆星辰的“你没事就好”。

还有林飒发红的眼眶,温若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叹了口气。

今天,好像闯祸了。

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贴纸。

那些星星已经褪色了,从金黄色变成了淡黄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

她伸出手,摸了摸最亮的那颗。

贴纸的边角扎了一下她的指尖,微微的疼。

她想,以后不能这样了。

不能一个人去别人家里,不能不告诉妈妈,不能让那么多人担心。

她是一个八岁的小孩。

八岁的小孩,需要有八岁的小孩的样子。

不能因为自己心里住着一个二十八岁的灵魂,就忘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体才八岁。

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胸口。

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想,周雨棠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喜欢她的大人,一个被她的琴声打动的大人,一个孤独的、需要朋友的大人。

和她交朋友,没什么不好。

但以后,要偷偷的。

不能让那么多人知道。

不是因为见不得人,而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大人,不会理解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做朋友。

他们会想歪。

他们会担心。

他们会像今天一样,冲过来,把她从那个温暖的房间里拉走。

她不想那样。

她不想让周雨棠被当成坏人,也不想让妈妈担心。

所以她以后要偷偷的。

偷偷地见面,偷偷地聊天,偷偷地弹琴。

就像那些歌一样,偷偷地从另一个世界带来,偷偷地唱给这个世界的人听。

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周雨棠的公寓。

钢琴是开着的,琴键上落着光。

周雨棠坐在琴凳上,她在旁边站着。

周雨棠弹了一首曲子,她没听过,但很好听。

弹完之后,周雨棠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优黛,下次还来。”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好。”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