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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暑假,海边,和那些人

二年级结束的那个夏天,温若晴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要不要去海边?”

她在一个普通的周三晚饭时间,把这句话轻描淡写地扔了出来,像扔一颗石子进湖里。

林飒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

“海边?你说的是哪个海边?”

“青崖都北边的那个,蓝湾。”

温若晴说,“坐火车两个小时,不算远。

我查过了,那边有个民宿,评价很好,价格也不贵。

我们可以住三天两晚。”

林飒把筷子放下,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盯着温若晴的眼睛。

“若晴,你认真的?

我们上次去海边是——”

“三年前。”

“对!三年前!那时候黛黛才三岁,在沙滩上挖了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一个脑袋,吓得我以为她掉进流沙里了。”

林飒说着说着就笑了,“结果她是在跟我开玩笑。”

慧优黛坐在桌子另一端,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不记得那件事了。

三岁的时候她还在适应这个世界,每天都迷迷糊糊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挖坑把自己埋进去——听起来确实像是她会做的事。

上辈子她就喜欢在沙滩上挖坑,不是为了埋自己,而是为了看坑底会不会渗出水来。

小孩子对世界的好奇心,和成年人不一样。

“那就去吧。”

慧优黛放下汤碗,看着两位妈妈,“三天两晚,不会耽误我写作业。”

林飒和温若晴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她们不是在等慧优黛批准,但慧优黛的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把她们心里那扇“会不会太麻烦”的门打开了。

“那就去!”

林飒一拍桌子,“明天我请假,去买泳衣!若晴你订民宿!黛黛你——”

她看着慧优黛,想了想,“你负责开心!”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好。”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是番茄蛋花汤,温若晴做的,酸酸甜甜的,很好喝。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不是因为海边——她对海边没有特别的执念。

而是因为温若晴说“我们去海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像小时候她妈妈说要带她去动物园时眼睛里的光。

不是风景有多好,而是——能和你一起去,所以风景才好的光。

她想让那种光,多亮一会儿。

蓝湾在青崖都以北,坐火车两个小时。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小山。

山不高,圆润润的,像一个个绿色的馒头。

偶尔能看到牛,站在田埂上,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对疾驰而过的火车不屑一顾。

慧优黛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外面的一切。

阳光很好,玻璃被晒得微微发烫,她的额头贴在上面,有一种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的舒服。

林飒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偶尔把袋子递到慧优黛面前。

“宝儿,吃一片。”

慧优黛伸手拿了一片,放进嘴里。

原味的,有点咸。

温若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

她的目光在窗外和慧优黛之间来回移动,像一只温柔的、不放心的鸟。

她看到慧优黛的额头贴着玻璃,想说

“脏”,但没说。

看到慧优黛吃了薯片,想说“上火”,但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火车在一个叫“蓝湾站”的小站停下。

站台很小,只有两条长椅和一个遮雨棚。

下了车,空气立刻不一样了——不是青崖都那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味的热,而是湿润的、咸咸的、带着海藻腥味的热。

慧优黛深吸了一口气。

海的味道。

上辈子她去过很多次海边。

北戴河、青岛、厦门、三亚。

每个地方的海都不一样——北方的海是硬的,浪大,风烈,站在海边像被什么东西推着;

南方的海是软的,浪小,风轻,站在海边像被什么东西托着。

不知道这里的海是什么样子。

民宿离火车站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是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外墙刷得很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门口种着一排三角梅,粉红色的花开得很密,把白色的墙衬得像一幅画。

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成了深棕色,笑起来满脸褶子,但眼睛很亮。

“欢迎欢迎!是温女士订的房间吧?

三楼的家庭房,能看到海。”

她领着他们上楼,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门。

老板娘推开门,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大床,一张小床。

窗户很大,窗帘是白色的纱,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蝴蝶的翅膀。

温若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黛黛,你看。”

慧优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窗外是海。

不是那种远远地看到一条蓝色线的那种海,而是——近的,大的,铺满整个窗户的,像一面巨大的蓝色墙壁竖在面前的海。

阳光落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金色的光点,像有人往海里倒了一整箱碎金子。

慧优黛看着那片海,没有说话。

温若晴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

林飒把行李放好,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们俩。

“好看吧?”

她把下巴搁在温若晴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好看。”

温若晴说。

慧优黛没有说话,但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温若晴的手。

温若晴的手指微微收紧,回握了她。

三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海。

风吹进来,带着咸味和腥味,还有三角梅淡淡的香。

放好行李,换了衣服,三个人去了沙滩。

沙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

林飒脱了鞋,把脚趾插进沙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这才是生活!”

慧优黛也脱了鞋。

沙子有点烫,但能接受。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串浅浅的、小小的,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脚下。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

温若晴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铺上野餐垫,把带来的水果、饮料、零食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苹果切好了,装在小盒子里;

葡萄洗好了,装在保鲜袋里;

饮料是自制的柠檬水,装在保温壶里,倒出来的时候还冒着凉气。

“黛黛,先别下水,来吃点东西。”

温若晴朝她招手。

慧优黛走回去,坐在野餐垫上,接过温若晴递来的一盒苹果。

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耳朵长长的,眼睛是用葡萄干嵌的。

她看着那只“兔子”,愣了一下。

“妈妈,你什么时候切的?”

“早上你还没醒的时候。”

温若晴笑了笑,“好看吗?”

慧优黛点了点头。

她把那只苹果兔子捧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咬了一口。

很甜。

脆脆的,汁水很多,在嘴里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甜的烟花。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只兔子。

然后换上了泳衣。

泳衣是林飒挑的——粉色的,带小荷叶边,背后有一个蝴蝶结。

慧优黛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粉色泳衣的小女孩,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走出更衣室,面无表情地说:“太粉了。”

林飒正在往自己身上涂防晒霜,听到这话,头都没抬。

“哪里粉了?明明是珊瑚粉。”

“珊瑚粉也是粉。”

“好看!”

慧优黛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泳衣,叹了口气。

算了。

来都来了。

她走向海边,脚踩进海水里的那一瞬间,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膝盖、大腿,一路蔓延到全身。

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然后继续往前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膝盖。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感受着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她的腿。

海很温柔。

不是那种咆哮着扑向岸边的凶猛的海,而是那种懒洋洋的、像在散步的海。

浪不大,最高只到她的腰。

她站在那里,任由浪花一下一下地亲吻她的皮肤。

“宝儿!看这里!”

林飒在岸上举着灵网终端,朝她喊。

慧优黛转过头,看到林飒蹲在沙滩上,把镜头对准她。

她本能地想躲,但浪花刚好打过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本能地伸手保持了平衡。

林飒按下快门,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慧优黛站在海里,头发被风吹乱,双手张开,表情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身后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

“完美!”

林飒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满意极了。

慧优黛放下手,叹了口气。

她觉得这张照片一定会被林飒设为灵网头像,然后挂满整个家里的墙壁。

她猜对了。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沙滩上的人多了起来。

有人在堆沙堡,有人在打沙滩排球,有人在海里游泳,有人躺在遮阳伞下睡觉。

慧优黛从海里上来,用浴巾擦了擦身上的水,坐在野餐垫上,拿起一杯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着。

柠檬水是冰的,酸酸的,很解渴。

她喝了一半,把杯子放下,开始看远处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海滩的另一端,靠近礁石的地方,有一个女孩蹲在沙滩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很长,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

她画得很认真,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像周围的喧嚣和她没有关系。

慧优黛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认出了她。

林诗音。

同班的,坐在后排的那个。

画画很好的那个。

她怎么在这里?

慧优黛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那边走过去。

不是因为她想去找林诗音,而是——她的柠檬水喝完了,想去买一瓶新的。

小卖部在林诗音那个方向,她只是顺路。

她走过林诗音身边的时候,林诗音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优黛?”

林诗音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木棍掉在了沙滩上。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玩的。”

慧优黛说,“你呢?”

“我……我也是。

我爸爸妈妈带我来的。”

林诗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脸微微泛红,“你住在哪个民宿?”

慧优黛指了指远处那栋白色的小楼。

“那个,白房子。”

“我住在旁边的那个,蓝顶的。”

林诗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看着慧优黛。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海面上的碎金子。

“你……你一个人在海边吗?”

“不是,和我妈妈们。”

“哦。”

林诗音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秒,然后鼓足勇气说了一句,“那……我能和你们一起玩吗?”

慧优黛看着她。

林诗音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

那种眼神,像一只站在门口的小猫,想进来,但不敢迈步。

“我去问我妈妈。”

慧优黛说。

她走回野餐垫旁边,蹲下来,对温若晴说:“妈妈,我同学也在这里,想和我们一起玩,可以吗?”

温若晴正在给林飒的后背涂防晒霜,听到这话,抬起头。

“同学?哪个同学?”

“林诗音。

坐我后面的。”

温若晴顺着慧优黛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脚趾在沙子里不安地扭动。

她看起来很有礼貌,也很紧张。

“当然可以。”

温若晴笑了,“让她过来吧。”

慧优黛转身朝林诗音招了招手。

林诗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

她小跑过来,跑到慧优黛面前,又忽然停住了,像是觉得跑得太快了不太矜持。

她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走到温若晴面前,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阿姨好!我叫林诗音,是优黛的同学,谢谢您让我一起玩!”

温若晴被她这一套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用这么客气,来,坐下吧。

吃过东西了吗?这里有水果和饮料。”

林诗音在慧优黛旁边坐下,接过温若晴递来的一盒切好的西瓜,小口小口地吃着。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像是在延长和慧优黛待在一起的时间。

“诗音,你一个人来的吗?”

温若晴问。

“不是,和我爸爸妈妈。

他们在那边——”林诗音指了指远处的遮阳伞,“他们在那边休息。

我跟他们说我遇到了同学,他们让我来玩。”

“那就好好玩。”

温若晴笑了。

林诗音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正拿着一根树枝,在沙滩上写字。

写的是“海”字,一笔一划,很工整。

“优黛,你写得好漂亮。”

林诗音说。

“就是写字而已。”

慧优黛说。

“不是,你的字和别人的不一样。

你的字有——”

林诗音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有骨头。”

慧优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骨头?”

“嗯。

就是……不是软塌塌的,是站得住的。”

林诗音说着,脸又红了,“我、我乱说的,你别在意。”

慧优黛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次写的是“诗”。

写完之后,她指着那个字说:“你的诗。”

林诗音看着那个“诗”字,愣住了。

她的名字里的“诗”,被慧优黛写在沙滩上,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海浪正在慢慢地涌上来,再过几分钟,这个字就会被冲掉,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她觉得,她会记住这个画面很久很久。

“谢谢。”

她小声说。

慧优黛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朝海边走去。

林诗音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也站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女孩站在海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们的脚踝。

林诗音站在慧优黛的左边,比慧优黛矮半个头,她微微侧着头,看着慧优黛的侧脸。

阳光落在慧优黛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海风的吹拂下轻轻颤动。

林诗音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些诗。

那些塞在慧优黛桌斗里的、没有署名的诗。

她忽然很想告诉慧优黛——那些诗是我写的。

但她没有。

她不敢。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和慧优黛一起看海。

海浪的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住心跳声。

傍晚的时候,沙滩上又来了一个人。

苏糖糖。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泳衣,像一颗行走的柠檬,远远地就能看到。

她看到慧优黛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尖叫着冲了过来。

“优黛——!你怎么也在这里!”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慧优黛,差点把两个人一起撞倒在海里。

慧优黛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

“苏糖糖,松一点。”

“不松!好久没见到你了!

暑假才过了半个月,我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苏糖糖把脸埋在慧优黛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我们上周还见过。”

慧优黛说。

“上周是上周!今天是今天!”

苏糖糖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好像晒黑了一点点。”

“嗯。”

“不过还是好看!”

苏糖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转过头,看到林诗音站在旁边,愣了一下,“诗音?你也在?”

林诗音点了点头。

“嗯,我和爸爸妈妈来的。”

“好巧啊!我们是不是约好了?”

苏糖糖说着,又转回头,看着慧优黛,

“优黛,你住在哪里?”

慧优黛指了指那栋白色的小楼。

苏糖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拍了拍手。

“我住在那个——”

她指了指另一栋楼,“那个蓝色的。

离你不远!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玩!”

苏糖糖的爸爸妈妈也过来了。

她妈妈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和温若晴聊了几句,发现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妈妈论坛上,立刻加了联系方式。

她爸爸是个沉默的男人,站在旁边,微笑着听她们聊天,偶尔插一句

“嗯”

“对”

“是”。

林飒从海里上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

她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苏糖糖被溅了一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姨你好飒!”

林飒竖起大拇指。

“你很有眼光!”

温若晴无奈地摇了摇头,递给她一条浴巾。

“擦擦,别感冒了。”

林飒接过浴巾,胡乱擦了几把,然后蹲下来,对苏糖糖说:

“你叫什么名字?”

“苏糖糖!”

“糖糖?

好甜的名字。”

林飒笑了,“你妈妈会取名字。”

苏糖糖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红红的,但嘴角翘得老高。

她偷偷看了慧优黛一眼,心想:优黛的妈妈好好啊。

难怪优黛也这么好。

太阳开始落山的时候,沙滩上的人渐渐少了。

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淡紫,云像被撕碎的棉花糖,零零散散地飘在天上。

慧优黛坐在沙滩上,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看着夕阳。

苏糖糖坐在她左边,林诗音坐在她右边。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安静地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

苏糖糖的头慢慢地、慢慢地歪过来,靠在了慧优黛的肩膀上。

慧优黛没有躲。

林诗音看着这一幕,犹豫了一下,也把头轻轻地靠在了慧优黛的另一边肩膀上。

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慧优黛感觉到两边肩膀上的重量,没有动。

她继续看着夕阳。

海风吹过来,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远处,林飒举着灵网终端,远远地拍下了这张照片。

三个小女孩,并排坐在沙滩上,头靠在一起,身后是橘红色的海和紫粉色的天空。

像一幅画。

她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们。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温若晴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怎么了?”

她问。

“没怎么。”

林飒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我们黛黛,好像真的长大了。”

温若晴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林飒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湿湿的、咸咸的,沾满了海水和沙子。

但谁都没有松开。

晚饭是在民宿的院子里吃的。

老板娘做了一桌海鲜——清蒸鱼、白灼虾、蒜蓉扇贝、炒花蛤、海鲜粥。

桌子摆在院子里,头顶是一棵很大的老榕树,树叶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灯是暖黄色的,挂在树枝上,像一颗颗发光的果子。

苏糖糖和她爸爸妈妈也来了。

林诗音和她爸爸妈妈也来了。

三家人拼了两张长桌,大人坐一边,小孩坐一边。

苏糖糖坐在慧优黛的左边,林诗音坐在慧优黛的右边。

两个人的筷子同时伸向同一只虾,撞在一起,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你吃。”

苏糖糖说。

“你吃。”

林诗音说。

慧优黛伸手,把那只虾夹起来,放进了自己碗里。

苏糖糖和林诗音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她们的笑声不一样——苏糖糖的笑是清脆的,像风铃;

林诗音的笑是轻轻的,像风吹过树叶。

温若晴坐在对面,看着三个女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林飒坐在她旁边,正和对面苏糖糖的爸爸讨论烤虾的火候问题。

“要先腌,用料酒和姜片腌十分钟,再烤,这样才入味。”

“我都是直接烤的。”

“直接烤会有腥味。”

“我吃不出来。”

“那是你味觉不灵敏。”

两个人争论得热火朝天,苏糖糖的妈妈和温若晴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晚饭后,大人们还在聊天,三个女孩坐在院子角落的秋千上。

秋千是木头做的,有点旧,坐上去会吱呀吱呀地响。

慧优黛坐在中间,苏糖糖和林诗音坐在两边。

三个人挤在一起,秋千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天上有很多星星。

不是城市里那种稀稀拉拉的、像被人抠掉了几颗的星星,而是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白芝麻的星星。

银河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像一条发光的河。

“好漂亮。”

林诗音小声林诗音小声说。

“嗯。”

苏糖糖说,“比青崖都的星星多多了。”

“因为这里没有灯。”

慧优黛说,“光少,星星就多。”

苏糖糖歪着头想了想。

“那是不是说,越黑的地方,星星越亮?”

“嗯。”

“那我想去最黑最黑的地方,看最亮最亮的星星。”

苏糖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小女孩特有的、天真的、不设防的向往。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看着天上的星星,心想:

最黑最黑的地方,不一定看得到星星。

但没必要说出来。

有些东西,让它们保持美好就好了。

林诗音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和一支短短的铅笔,翻开本子,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

“你在写什么?”

苏糖糖问。

“诗。”

林诗音说。

“写什么的?”

林诗音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写星星的。”

苏糖糖没有追问。

她转过头,继续看星星。

慧优黛也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但她知道,林诗音写的不是星星。

因为林诗音写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很短,很快,但足够让她知道——那首诗,是写给她的。

她没有说破。

有些东西,不说破,对大家都好。

第二天早上,慧优黛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青崖都那种麻雀的叽叽喳喳,而是一种她没听过的鸟,声音很亮,像在吹口哨。

她睁开眼睛,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洗漱,换衣服。

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温若晴已经在走廊上了,手里端着一杯茶,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

清晨的海是灰蓝色的,天是浅灰色的,云很厚,压得很低,海和天之间只有一条细细的线。

“妈妈早。”

慧优黛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黛黛早。”

温若晴低头看了她一眼,“睡得好吗?”

“嗯。”

“今天想去哪里?”

慧优黛想了想。

“随便走走。”

吃完早饭,三个人去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

渔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砌的,矮矮的,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台风刮跑。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墙上爬满了藤蔓,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慧优黛走在最前面,温若晴和林飒跟在后面。

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码头,停着几艘渔船,船身的油漆斑斑驳驳,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一个老人在码头边补渔网,手指很粗,但动作很灵巧,梭子在网眼里穿来穿去,快得像在飞。

慧优黛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爷爷,补一张网要多久?”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小娃娃,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

“补网不难,难的是知道哪里破了。”

老人指了指渔网上的一个洞,“你看,这个洞是被礁石刮的,边上是毛的,要这样补——”

他手上的梭子飞快地动了几下,那个洞就消失了,网面平整如初。

慧优黛看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她想学补网,而是因为她喜欢这种“把破损的东西修好”的过程。

像写小说——开头写得不好,就改开头;

像画画——颜色不对,就重新调色;

像做实验——数据不对,就重新做。

修修补补,直到完美。

老人的手让她想起上辈子的导师。

导师的手也是这样,粗粗的,糙糙的,但在做实验的时候,稳得像一台机器。

她站起来,对老人说了声谢谢。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继续补他的网。

林飒在旁边用灵网终端拍了几张照片——慧优黛蹲在老人旁边看补网的背影,慧优黛站在码头边看海的侧脸,慧优黛和温若晴牵着手走在巷子里的背影。

她拍了很多,每一张都舍不得删。

从渔村回来的路上,她们遇到了一群人。

苏糖糖一家、林诗音一家,还有——唐棠和她的妈妈。

唐棠远远地就看到了慧优黛,大喊一声“优黛——!”,然后像一颗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她跑得太快,快到差点撞到慧优黛,最后一刻刹住了车,站在慧优黛面前,气喘吁吁的。

“好巧啊!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来玩的。”

慧优黛说,“你呢?”

“我妈妈带我来的!

她说蓝湾的海鲜好吃!”

唐棠咧嘴笑了,“没想到你也在这里!太巧了!”

唐棠的妈妈走过来,和温若晴、林飒打了招呼。

她是一个很爽朗的女人,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声音更大,和林飒一见如故,两个人站在路边就开始聊——从海鲜聊到天气,从天气聊到育儿,从育儿聊到最近哪家超市的鸡蛋打折。

唐棠拉着慧优黛的手,兴奋得不行。

“优黛,你昨天有没有去游泳?

我昨天游了好久!我还抓到了一只螃蟹!这么大——”

她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慧优黛看着她比划的尺寸——那宽度足够放下一只脸盆了。

她忍住了说“你骗人”的冲动,点了点头。

“好大。”

“是吧!”

唐棠得意极了,“不过后来我把它放了,它太小了,我妈妈说让它再长两年。”

林诗音和苏糖糖站在旁边,看着唐棠拉着慧优黛的手,两个人的表情不太一样。

苏糖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林诗音的眼神淡淡的,但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揪着。

唐棠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只是很高兴——高兴到忘了松手。

一上午,三家人加唐棠母女,浩浩荡荡地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

路不宽,一边是海,一边是山。

海是蓝的,山是绿的,天是蓝白相间的,像一幅水彩画。

孩子们走在前面,大人们走在后面。

慧优黛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苏糖糖、林诗音、唐棠。

苏糖糖走在慧优黛的左边,林诗音走在右边,唐棠走在前面——

她走得快,走几步就要回头喊一声“你们快点”。

四个人排成一条不规则的线,像一串被风吹歪的珠子。

走到一个拐弯的地方,路边的礁石后面,有一个人蹲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防晒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在礁石上撬什么东西。

慧优黛经过的时候,那个人抬起头。

赵雪儿。

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优黛?”

赵雪儿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铲子掉在了沙滩上。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玩的。”

慧优黛说,“你呢?”

“我……我爸爸妈妈带我来赶海的。”

赵雪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沙子,又看了看慧优黛干干净净的衣服,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在撬什么?”

慧优黛问。

赵雪儿蹲下来,从礁石上拿起一个东西,递给慧优黛。

“你看,我撬了一个生蚝。”

那是一个很小的生蚝,只有慧优黛的拇指那么大,壳是灰白色的,上面长着几根小小的藤壶。

慧优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还给她。

“挺小的。”

“嗯,不过是我自己撬的!”

赵雪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说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苏糖糖凑过来看了看那个小生蚝,又看了看赵雪儿。

“你一个人来的?”

“和爸爸妈妈。”

“他们在哪?”

赵雪儿指了指远处的沙滩。

那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沙滩上,好像在挖什么东西。

苏糖糖看了看慧优黛,又看了看赵雪儿,然后说: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

赵雪儿看着慧优黛,眼神里有一种小动物式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吗?”

慧优黛点了点头。

“可以。”

赵雪儿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很轻,但很真。

她把手上的沙子拍了拍,把小生蚝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带的小桶里,然后站起来,走在慧优黛的旁边——苏糖糖的对面。

苏糖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她往慧优黛那边靠了靠,胳膊贴着慧优黛的胳膊。

赵雪儿没有靠过来,但她走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慧优黛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被子。

上午十点左右,太阳已经很晒了。

大人们在路边找到一片树荫,铺开野餐垫,拿出食物和水,准备休息一下。

孩子们散开,有的去海边捡贝壳,有的在树荫下玩沙子,有的坐在野餐垫上喝水吃水果。

慧优黛坐在野餐垫的边缘,手里拿着半块西瓜,用勺子挖着吃。

西瓜很甜,汁水很多,吃到嘴里有一种冰凉凉的、让人精神一振的感觉。

苏糖糖坐在她左边,也拿着一块西瓜,但她没怎么吃。

她在看慧优黛吃。

她喜欢看慧优黛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味道,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林诗音坐在慧优黛后面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本子,在写东西。

她写几行,抬头看慧优黛一眼,又写几行,又看一眼。

唐棠在海边跑来跑去,捡了一堆贝壳,捧到慧优黛面前。

“优黛你看!我捡了好多!”

贝壳五颜六色的,有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条纹的。

慧优黛看了看,挑了一个最小的、纯白色的、形状像小扇子的那个。

“这个好看。”

唐棠笑了。

“送给你!”

她把那个小贝壳塞到慧优黛手里,然后捧着剩下的贝壳跑回去找她妈妈了。

赵雪儿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那个小桶,桶里装着她撬的生蚝——除了第一个,她又撬了几个,大大小小,堆在小桶里。

她没有走过去,但她一直在看慧优黛。

看慧优黛吃西瓜,看慧优黛接过唐棠的贝壳,看慧优黛把那个小贝壳放在膝盖上,然后继续吃西瓜。

她想走过去,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怕慧优黛,而是因为她觉得——慧优黛身边已经有太多人了。

苏糖糖、林诗音、唐棠。

她只是一个后来的,没有资格挤进去。

她低下头,用小铲子戳了戳沙子,一下,又一下。

“赵雪儿。”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看到慧优黛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小贝壳。

“你吃西瓜吗?”

慧优黛问,“那边还有。”

赵雪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吃。”

慧优黛转身走回去,拿了一小块西瓜,递给她。

赵雪儿接过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不知道是西瓜甜,还是别的什么甜。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

顾清霜。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扎,海风吹起来的时候,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

她站在沙滩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穿过人群,准确地落在慧优黛身上。

慧优黛正在海边捡贝壳。

她蹲在那里,手指在沙子里拨来拨去,偶尔捡起一个,看一眼,又放下。

她感觉到一道目光,抬起头,看到了顾清霜。

顾清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沙滩上的树。

慧优黛站起来,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我妈妈带我来的。”

顾清霜说,“她说蓝湾凉快。”

慧优黛看了看她身后——远处,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是顾清霜的妈妈。

她朝慧优黛挥了挥手,笑了笑,然后转头和温若晴说话去了。

“你一个人来的?”

慧优黛问。

“嗯。”

“那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顾清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好。”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笑。

她只是跟在慧优黛身边,像影子跟着光。

苏糖糖看到顾清霜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慧优黛那边靠了靠。

林诗音看到顾清霜的时候,手指在裙摆上揪了一下。

唐棠看到顾清霜的时候,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好!你是优黛的朋友吗?”

顾清霜看了她一眼。

“嗯。”

“你好高啊!”

唐棠仰着头看她,“你比优黛高半个头!”

顾清霜没有说话。

唐棠也不在意,转头又跑回去捡贝壳了。

赵雪儿看到顾清霜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

她认识顾清霜——不是朋友,而是“知道”。

她知道顾清霜和慧优黛住同一个小区,知道顾清霜每天下午在花园里等慧优黛,知道顾清霜从来不和别人说话,只和慧优黛说话。

她觉得顾清霜很危险。

不是那种“会伤害人”的危险,而是那种“会把人抢走”的危险。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把小桶里的生蚝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傍晚的时候,海滩上的人渐渐少了。

大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民宿洗澡换衣服,然后去吃晚饭。

孩子们在沙滩上做最后的告别。

苏糖糖抱着慧优黛,不肯松手。

“优黛,你明天还在吗?”

“明天下午走。”

“那明天上午还能一起玩?”

“能。”

苏糖糖松开她,擦了擦眼角。

“那说好了,明天上午,还在这个沙滩,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慧优黛说。

林诗音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

她犹豫了很久,然后把本子翻开,撕下一张纸,递给慧优黛。

“这是昨天写的。

送给你。”

慧优黛接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清秀,措辞优美。

诗写的是海、夕阳、和两个人并肩坐在沙滩上的背影。

慧优黛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林诗音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转身跑向她妈妈,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慧优黛一眼,然后继续跑。

她的头发在风中飞舞,像一面小小的、白色的旗。

唐棠跑过来,把一捧贝壳塞到慧优黛手里。

“这些给你!我挑的最好看的!”

贝壳很多,慧优黛两只手都捧不住,有几个掉在了沙滩上。

唐棠蹲下来,捡起掉落的贝壳,又塞回慧优黛手里。

“拿好!不要掉了!”

慧优黛看着手里那堆五颜六色的贝壳,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谢谢。”

唐棠笑了。

“不客气!开学见!”

她跑走了,跑了几步,又跑回来,在慧优黛脸上亲了一口。

然后跑了。

这次没再回来。

慧优黛站在原地,手里捧着贝壳,脸上还有唐棠嘴唇的余温。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把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袋子里。

赵雪儿站在远处,手里提着她的小桶。

她没有走过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慧优黛。

慧优黛注意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

赵雪儿也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桶里拿出那个最小的生蚝,放在沙滩上。

然后继续走。

她希望慧优黛能看到。

慧优黛看到了。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生蚝。

灰白色的壳,长着几根小小的藤壶,和早上一模一样。

她把它捡起来,放进装贝壳的袋子里。

顾清霜站在慧优黛身后,看着她蹲在那里捡生蚝,没有说话。

等慧优黛站起来,她才开口。

“明天你还来吗?”

“来。

上午。”

“几点?”

“不知道。

睡醒了就来。”

顾清霜点了点头。

“那我等你。”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

“你今天晒黑了。”

然后走了。

慧优黛摸了摸自己的脸。

晒黑了吗?

好像确实有一点。

她无所谓。

黑一点就黑一点,反正过个冬天就白回来了。

她提着袋子,走回温若晴和林飒身边。

林飒看着她手里的袋子,瞪大了眼睛。

“宝儿,你怎么捡了这么多贝壳?”

“别人送的。”

“谁送的?”

慧优黛想了想。

“很多人。”

林飒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的沙滩——那里有几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各自离开。

她忽然笑了。

“我家宝儿,人缘真好。”

慧优黛没有说话。

她把袋子递给林飒,走到温若晴身边,牵起她的手。

“走吧,饿了。”

“想吃什么?”

温若晴问。

“什么都行。”

三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并排走着,像三条永远平行的线。

但慧优黛不知道的是,有些线,不会永远平行。

那天晚上,慧优黛躺在床上,把林诗音送她的那首诗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诗写的是:

“海是倒过来的天,你是突然出现的星。”

她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然后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海,只有一堵墙。

但她知道,海就在墙的那一边。

很大,很蓝,很安静。

像她现在的心。

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海浪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慧优黛又去了沙滩。

苏糖糖来了,林诗音来了,唐棠来了,赵雪儿来了,顾清霜来了。

六个女孩,在沙滩上跑、跳、笑、闹。

她们堆了一个很大的沙堡,有城墙、有塔楼、有大门、有护城河。

苏糖糖说这是公主的城堡,林诗音说这是精灵的宫殿,唐棠说这是战士的要塞,赵雪儿说这是科学家的实验室。

她们争论了很久,最后慧优黛说:

“这是一个什么都可以是的地方。”

没有人反驳。

因为慧优黛说的,好像总是对的。

下午,火车离开蓝湾的时候,慧优黛靠在窗边,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地后退。

苏糖糖在站台上朝她挥手,林诗音站在苏糖糖旁边,也挥着手,但动作小很多。

唐棠在更远的地方,跳着挥,像一只袋鼠。

赵雪儿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挥手,但她在看。

顾清霜没有来站台。

她说过,她不喜欢送别。

慧优黛看着窗外,直到站台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后面。

然后她转回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林飒在旁边小声说:“累了?”

“嗯。”

“睡吧,到了叫你。”

慧优黛没有睡着。

她听着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想着沙滩上的那些人。

苏糖糖的笑声,林诗音的诗,唐棠的贝壳,赵雪儿的生蚝,顾清霜的“等你”。

还有那个在海边写生的女孩,她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她记得她的侧脸——安静的,专注的,像一幅画。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孩叫星野绫。

她也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她们会再见面。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在暑假的尾巴上,从海边回家。

袋子里装着一堆贝壳和一个小生蚝,口袋里装着一首诗。

窗外的风景从海变成山,从山变成田,从田变成城。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着,带着她,一点一点地,靠近那个她还不了解的未来。

暑假结束了。

三年级要开始了。

新的故事,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