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完没完
午后的阳光透过环形窗洒进来,在实验室的金属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艾雪靠在艾克怀里,吃饱了之后整个人变得懒洋洋的,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猫。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干脆放弃了抵抗,把脑袋靠在了艾克的肩膀上。
“困了?”艾克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嗯……”艾雪含混地应了一声,声音软得像一团刚打发的奶油,“吃太饱了……不想动……”
“那就睡会儿。”
“不行……下午还要调同步信号的阈值……”
“不差这半小时。”
艾雪想反驳,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多了。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的手无意识地抓着艾克的衣角,像是在睡梦里也要确认他还在。
艾克低头看着她,目光柔和得不像话。
他的小雪团子,吃饱了就犯困,犯困了就往他身上靠,靠上来了就不肯动。像一只被驯服了的小野猫,在外面张牙舞爪的,到了他怀里就乖得不像话。
他伸手把她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蹭了一下。艾雪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把脸往他脖子里拱了拱。
艾克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两秒钟,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笑了。
那种笑没有任何人能看见。不是给任何人看的。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最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发自心底的笑。
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打算就这样安静地待一会儿。
然后门开了。
没有敲门。
没有提示音。
直接开了。
“艾克,上午说的那个时序偏差的问题我想——”
多面体的声音在实验室门口戛然而止。
冰柠檬站在他身后,探着脑袋往里看,脸上的表情从“正常交流”到“瞳孔地震”只用了零点三秒。
画面是这样的——
艾克坐在长椅上,后背靠着墙,艾雪整个人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抓着他的衣领,两条腿蜷在长椅上,像一只蜷缩在主人怀里的白色小团子。艾克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搁在她的头发上,两个人的姿势亲密得不能再亲密,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坐了一百年。
空气安静了整整两秒钟。
然后冰柠檬先开口了。
“天啊。”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充满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但亲眼看到还是好震撼”的复杂情绪,“有完没完?”
多面体站在旁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又眨,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了一个非常没有营养的:“呃。”
艾雪在“天啊”两个字响起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弹起来的。她的眼睛“唰”地睁开,瞳孔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从“迷茫”到“惊恐”到“绝望”的全套切换。她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把脸重新埋进了艾克的脖子里。
埋进去了。
不出来了。
艾克感觉到怀里的小雪团子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的,是羞的。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滚烫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捡出来的石头。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艾克。”她的声音从他的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已经死了”的空灵,“他们又来了。”
“嗯。”艾克说,“我看到了。”
“你不是说两小时吗?”
“两小时到了。”
“这么快?!”
“你睡了四十分钟。”
艾雪在他的颈窝里发出了一声介于哀嚎和呜咽之间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我不想活了。
冰柠檬已经走了进来,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发现了宝藏的小鹿。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我磕的CP是真的而且比我想象的还要真”的狂喜气息。
多面体跟在后面,走路的姿势有一种“我其实不太想进来但老婆拉我进来的”的无奈。
“我们是不是又来得不是时候?”冰柠檬歪着头问,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问问题,倒像是在发表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声明。
艾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你们什么时候来是时候?”
这个问题把冰柠檬问住了。她认真想了想,发现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时候是“时候”。因为不管她什么时候来,艾克和艾雪大概率都是这种状态。上午来是抱着的,中午来是喂饭的,下午来是抱着睡觉的。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晚上来大概就是——
冰柠檬及时刹住了自己的想象力,但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你们继续。”她拉着多面体在实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脸“我就看看不说话”的表情,“当我们不存在。”
“你不可能不存在。”艾克说,“你太吵了。”
“我什么都没说!”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噪音。”
冰柠檬捂着胸口,做出一个被伤害了的表情:“艾克你说话也太伤人了吧!我可是你嫂子!”
“嫂子的定义是哥哥的妻子,不是噪音源。”
多面体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终于找到了一句可以插嘴的话:“那个……我们其实是来讨论时序偏差的问题的。上午你们说的那个同步信号触发阈值,我和冰柠檬回去算了一下,觉得调低到0.75可能还不够,建议再往下调到0.73,留出0.02的安全冗余。”
他说的是正经话。非常正经的话。正经到和当前这个“艾雪像一只鸵鸟一样把脸埋在艾克脖子里不肯出来”的画面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
艾克的表情在听到“0.73”的时候微微变了一下。他的大脑自动切换到了工作模式,眉头微皱,开始快速运算。
“0.73的理论依据是什么?”他问。
“基于过去三个月的波动数据拟合出来的最优解。”多面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型数据板,调出一张曲线图,“你看这个,波动幅度和触发阈值之间呈现一个非线性的关系。0.75虽然能消除大部分波动,但在边缘情况下仍然存在0.05%的残余。0.73可以把残余压到0.02%以下。”
艾克盯着那张曲线图看了三秒钟。
“数据给我。”
多面体把数据板递过去。艾克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很小心,因为他的怀里还窝着一个人。他一只手揽着艾雪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数据板,单手操作,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表情越来越认真。
艾雪感觉到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数据板上,终于敢从他的颈窝里慢慢抬起头来了。
她的脸红得不成样子,从额头红到脖子根,头发被蹭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她的眼睛水汪汪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点不知道是羞出来的还是急出来的水光。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多面体坐在椅子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数据板,看起来是在认真工作。但他推眼镜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而且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出卖了他。
冰柠檬就完全不装了。她双手托着下巴,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艾雪,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光芒。那是一种“我什么都看到了而且我会记住一辈子”的目光。
艾雪和冰柠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冰柠檬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坏笑,是一种真诚的、温暖的、带着“妹妹你好可爱我好替你开心”的善意的笑。
但艾雪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因为她知道,冰柠檬笑起来越真诚,意味着她记住的细节越多。而冰柠檬的记忆力,在整个快乐星球排第三,仅次于艾克和老顽童爷爷。
也就是说,今天这一幕,冰柠檬会记一辈子。
而且她一定会讲给多面体听。
而且她一定会添油加醋。
而且她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个不合时宜的场合,把这件事拿出来说。
比如她和艾克的婚礼上。
等等——婚礼?!
艾雪被自己脑子里蹦出来的这个词吓了一跳。什么婚礼?谁跟谁的婚礼?她跟艾克?不不不,她跟艾克什么时候到那一步了?她只是被他抱了抱、亲了亲、喂了饭、睡了个午觉而已——
而已。
她用了“而已”这个词。
她居然觉得这些事“而已”了。
艾雪,你完了。你彻底完了。
“艾雪。”冰柠檬忽然开口叫她,声音甜甜的,“你脸好红哦。是不是实验室空调温度太高了?我记得你说过恒温22度最舒服的呀。”
艾雪的脸更红了。
这句话她上午刚对艾克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冰柠檬怎么知道的?她当时又不在场!
除非——除非冰柠檬在外面听了墙角的?!
不对不对不对。冰柠檬不会做这种事。大概不会。也许不会。应该不会吧?
“我……我去洗把脸。”艾雪从艾克怀里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她的腿因为坐了太久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艾克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小心。”
“我没事。”艾雪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坚决而迅速,好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你跟他们讨论工作。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经过多面体和冰柠檬身边的时候,步子迈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烫。
她的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滚烫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也是滚烫的。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头发丝都是烫的。
冷静。冷静。艾雪,你是一个成熟的、理性的、十八岁的成年女性。你见过大风大浪。你跟着艾克做过上百次高危实验。你甚至一个人处理过能源核心的紧急故障。这些你都不怕。
你怕什么?
你怕多面体和冰柠檬看到你坐在艾克腿上睡觉。
艾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好的。没关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多面体和冰柠檬是过来人,他们自己就是夫妻,他们肯定能理解的。他们不会笑话你的。他们只会——
他们只会私底下讨论这件事讨论很久很久。
艾雪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彻底完了。
实验室里,艾克的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数据板上,面无表情地继续看曲线图。
“她没事吧?”冰柠檬小声问。
“没事。”艾克说,“她就是脸皮薄。”
“脸皮薄?”冰柠檬的眉毛挑得老高,“你们俩都那样了,你说她脸皮薄?”
“哪样?”艾克头也不抬。
冰柠檬张了张嘴,看了看多面体,多面体冲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跟他争,你争不过他的”。
冰柠檬不服气,但想了想,觉得多面体说得对。
“时序偏差的问题,除了阈值调整,我建议同步检查一下相位同步器的硬件状态。”艾克把数据板还给多面体,语气恢复了首席科学家的专业和冷静,“0.73的阈值可以试一试,但我需要先跑一组模拟数据验证一下。”
“我已经跑过了。”多面体调出另一组数据,“你看这个,在0.73的阈值下,波动曲线在全频段都保持平稳,只有超高频段有一个微小的——”
两个人开始认真地、投入地、忘我地讨论工作。技术术语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参数、波段、阈值、相位、冗余、拟合——每一个词都精准而专业。
冰柠檬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就站起来,悄悄地走出了实验室。
她在走廊里找到了艾雪。
艾雪蹲在墙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埋在膝盖里,看起来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兔子。
冰柠檬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小雪。”她叫了一声。
艾雪抬起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被欺负了的小兔子。
“柠檬姐姐。”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别说出去好不好。”
“说什么?”
“就是……就是我和艾克……”
冰柠檬歪着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的笑意。
“说什么呀?说你跟艾克感情好?说你们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说你们一个首席科学家一个助手天造地设?”
“柠檬姐姐!”
“好啦好啦。”冰柠檬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温柔,“我不说。你们俩的事,我才懒得往外说呢。”
艾雪松了一口气。
“但是——”冰柠檬话锋一转。
艾雪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自己要搞清楚哦。”冰柠檬看着她,目光认真了一些,“艾克那个人,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你比我清楚。他能变成现在这样,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艾雪没有说话。
她当然有数。
艾克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不食人间烟火,科技至上,情感是效率的障碍。他不会笑,不会关心人,不会在床头放一杯温热的牛奶,更不会抱着一个人喂她吃饭、哄她睡觉。
他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从地球回来之后?不对,更早。从她五岁成为他助手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一点一点地变了。只是变得太慢,慢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等她终于发现的时候,那个冷冰冰的小男孩已经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会看着她笑、会叫她“小雪团子”、会把她搂在怀里不放手的男人。
“我知道。”艾雪的声音很小,但很认真,“我都知道。”
冰柠檬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回去。艾克那个人,你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你知道他什么样吗?”
“什么样?”
“冰块。”冰柠檬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块会说话、会走路、会写代码的大冰块。你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是个人,你一走他就变成机器了。”
艾雪忍不住笑了,但嘴角弯到一半又压下去了,因为她知道冰柠檬说的是真的。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深吸一口气,推开实验室的门。
艾克和多面体还站在实验台前讨论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专注而严肃。但艾克在听到门响的那一刻,目光瞬间从数据板上移开了,转向门口,精准地锁定了她。
那个眼神里有光。
不是冷光,是暖光。是只有看到她的时候才会亮起来的那种光。
艾雪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站在艾克身边,低头看了看数据板上的曲线图。
“0.73?”她问。
艾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试试。”艾雪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练和清脆,但耳尖还是红的,“不过同步信号硬件的检测我来做,你上次拆那个仪器拆坏了三个螺丝。”
多面体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
艾克面无表情地看了多面体一眼,多面体立刻收住了笑,但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冰柠檬站在门口,双手抱胸,看着实验室里的四个人——多面体在憋笑,艾克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艾雪在假装自己很专业,而她自己,在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摇了摇头,轻轻地、慢慢地笑了。
有完没完?
没完。
这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