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班
“好,”他说,“我学车,买车,送你,接你。中间的时间,我学,你做,我们一起。”
沈念看着他。看着他眉骨的疤,看着他围裙上没擦干净的水渍,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生活打磨过很多次、但依然愿意再试一次的人。
“好。”沈念说。
买车用了两个星期。
他们在二手车的APP上看了几十辆,又在实体市场跑了三个下午。沈念对车一窍不通,他只看颜色和内饰干不干净。陆峥不一样——他趴下去看底盘,打开引擎盖听怠速的声音,用手摸轮胎的磨损,像医生给病人做体检,有条不紊,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你比修车师傅还仔细。”沈念说。
“我就是修车师傅。”陆峥从车底钻出来,头发上沾了灰,一脸认真。
沈念笑了一下,伸手把他头发上的灰拍掉。那个动作很小,很快,但卖车的销售看到了,眼神变了变,没说什么,只是把报价单递过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们一眼。
最后选了一辆二手的国产轿车,白色,手动挡,三年车龄,跑了四万公里。车况不错,陆峥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大修过,没有泡过水,发动机声音干净。价格五万块钱,是陆峥的项目补贴和沈念的积蓄凑的。
五万块。不多不少,刚好是他们能拿出来的全部。
交钱的时候,沈念刷了卡,输密码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不是因为心疼钱,是因为这个动作本身——他的积蓄,陆峥的补贴,放在一起,买一辆车,一辆属于两个人的车。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更像承诺。
陆峥站在他旁边,看着POS机吐出小票,没有说话。但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一下沈念的手腕。就一下,指尖到手腕,像一根线,连了一下。
沈念没回头,但他的手在刷卡机上停了一秒。
学车花了两个月。
陆峥不是那种学东西快的人。他学东西很慢,但很扎实——像他修车,一颗螺丝拧三遍,确认紧了,再拧半圈。但这种“慢”在驾校里不太吃得消。
教练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嗓门大,脾气急,坐在副驾上,看陆峥挂挡的姿势就皱眉:“你怎么回事?离合器踩到底!到底!你早上没吃饭?”
陆峥不说话,抿着嘴,重新踩。
第一次考试,倒车入库压线。红外线警报响了,车里语音播报“不合格”,陆峥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放在方向盘上,没动。
沈念在考场外面等,看到陆峥出来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但嘴唇抿得很紧。
“没过?”沈念问。
“压线。”
“没事,下次。”
“嗯。”
第二次考试,路考。陆峥紧张了——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考试”这两个字本身。他对考试有一种本能的紧张,那种紧张不是怕输,是小时候留下的:寄宿家庭的孩子,成绩不好会被说“吃白饭的”。那句话他没跟沈念说过,但沈念猜到了。
路考的时候,陆峥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绿灯亮了,他起步,熄火了。重新打火,又熄火了。第三次打火,起来了,但考官在评分表上画了一笔。
然后又在一个坡道上,他停车后起步,溜了一点坡,考官又画了一笔。
不合格。
陆峥出来的时候,没说话。沈念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考场外面的停车场边上,风吹过来,带着三月底的土腥味。
“我不想考了。”陆峥说。
沈念看着他。他知道这不是陆峥的真实想法——陆峥这个人,修一台发动机可以拆了装、装了拆三遍,从来不说不干了。他现在说“不想考了”,不是因为难,是因为……
“你怕我失望?”沈念问。
陆峥没说话。
“我不会失望。”沈念说,“你考三次,我等你三次。你考十次,我等你十次。你学不会,我们就想别的办法。不是非要开车,是我们要一起想办法。记得吗?”
陆峥抬起头,看着沈念。他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不想让它堵住的表情。
“记得。”他说。
第三次考试,陆峥过了。
科目二一把过,倒车入库稳稳当当。科目三路考,他开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在修车——不是快,是准。绿灯起步没熄火,坡道起步没溜车,靠边停车距离刚好30公分。
考官看了他一眼,在评分表上写了“合格”。
陆峥拿着成绩单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四月的梧桐叶刚长出嫩绿色,薄薄的,透光。他站在考场门口,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成绩单的照片,发给沈念。
【陆峥:可以送你上班了。】
发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等了大概十秒钟。
【沈念:来接我,现在。】
陆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很深,像一口井,终于打上了水。
那是周三下午,沈念轮休。
他本来应该在补觉——夜班刚倒过来,生物钟还是乱的,早上五点醒了一次,七点又醒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决定不睡了。
他给陆峥发消息的时候,自己也没想清楚为什么要发“现在”。就是突然想,突然想看到他开车过来,突然想坐在副驾上,突然想——
想看看那辆车。想看看陆峥坐在驾驶座上的样子。想看看他们花了五万块、两个月、三次考试换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陆峥开了二十分钟。
他从城西的店里过来,经过那棵他曾经躲过的梧桐树,经过他们现在一起住的房子,经过沈念经常买早餐的那家包子铺——沈念每次上早班都会在那里买两个包子,一个肉的一个菜的,站在路边吃,边吃边看手机。
陆峥以前想过,如果他有一辆车,如果他能开车送沈念上班,沈念就不用站在路边吃包子了。可以在车里吃,暖和,有地方坐,还可以听他放的歌。
他把车停在医院侧门的巷子口,打了双闪。
沈念从巷子里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刚睡醒没多久的那种乱。他看到那辆白色的车,看到驾驶座上的陆峥,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几步,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新车味——不,不是新车,是二手车味。皮革清洁剂的味道,加上陆峥身上那股淡淡的机油味,加上……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杯架里放了一杯水,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你什么时候放的?”沈念拿起水杯。
“出门前。算了一下时间,你出来的时候应该正好能喝。”
沈念没说话,喝了一口。温的。
然后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没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想说。或者说,说什么都会破坏这个时刻——车窗外的阳光,四月的风把梧桐叶的影子晃在挡风玻璃上,方向盘上陆峥的手,副驾上沈念的手,两只手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但没有要握的打算,就是各自放在那里,像两条并行的线,不需要交汇,因为本来就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