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香
清晨,杨粟到偏殿的时候,曹熠已经在等他了,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断断续续的醒来。
殿门被推开的时候,曹熠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等了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断断续续地醒来,每次醒来都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太慢,太慢。
现在门终于开了。
先是那不疾不徐的步子,鞋底落在砖面上,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踩在他心口上。
然后是一股气味。
和昨天在兰台闻到的一模一样相差无几——像雨后山涧里被水洗过的石头,又像深秋清晨第一片落叶碾碎时溢出的清苦。
曹熠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气味钻进腹中让他短暂的得到诡异的满足感。
杨粟今天换了衣裳。
月白色的深衣,领口露出一截素色中衣,腰带束得规整,坠着一串组玉佩,步履不停却磕碰声甚少,泠泠若泉。
整个人像山涧水底的剔透玉石久经浸润。
玉簪自下而上的斜斜簪入挽好的发丝间,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草。
衣摆在轻轻扫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他在曹熠对面坐下,先把带来的书简放在案上,然后端起内侍刚送来的茶盏,低头喝了一口。
曹熠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在他唇上。
原本浅淡的桃粉,被茶水濡湿后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嫣红。水光在唇面上停留了一瞬,像清晨花瓣上的露珠,然后被他轻轻一抿,不见了。
曹熠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不是停滞,是那种——想吸气,但胸腔里涨得满满,吸不进去;想呼气,又舍不得把刚才那一眼带来的感觉呼出去。
他连忙收回视线,低下头,去看案上的书简。手指翻过竹简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
杨粟低头时垂下的眼睫,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
喉结微微滚动的弧度,不大,但他看见了。
还有唇上那抹颜色——湿的,红的,被茶水染过的。
好想亲。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曹熠自己吓了一跳。
不对。怎么能这么想?他是臣,朕是君。
但那个念头像钻进衣服里的虫子,痒,抓不到,赶不走。
他咽了下口水,端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漫开。
“陛下看得懂吗?”杨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润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曹熠却被吓的一颤,点点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嗯。”
他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再次端起茶盏一口喝完。
杨粟只把书简往曹熠的方向推了推,指尖点在开头的第一行字上。
“那陛下读一遍给臣听。”
曹熠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杨粟的指尖上拔下来,落在那行字上。
他开口读。
口齿清晰,断句是对的。
曹熠读完最后一个字,把目光从竹简上抬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读对了没有。刚才那一段,他眼睛在看着字,脑子里却在想:杨粟的手什么时候从案沿上拿起来的?他换书的时候,指尖有没有碰到自己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没有。没有碰到。
但他总觉得那里有一小块皮肤是烫的。
杨粟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曹熠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他怕杨粟也听见。
“陛下,比臣想的聪慧。”
曹熠点点头,听进耳朵里只觉得酥酥麻麻的。
酥麻从耳廓开始,顺着脖子往下爬,爬到后颈,爬到肩胛,最后在脊背上炸开一小片鸡皮疙瘩。
他不敢动。
怕一抬手,杨粟看见他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把该认的字都认了。
杨粟听完,沉默了一瞬,毫不吝啬的夸赞。
“既如此那臣换一个教法。”杨粟说着,伸出手慢条斯理的把那卷书简收起来,又摸索着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在他面前摊开来:“这卷是前朝的朝议记录,陛下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问题。”
曹熠接过来,目光仔仔细细一行一行地看。
杨粟就在旁边等着。
他的手指搁在案沿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指尖透白关节处却又透着淡淡的红粉。
曹熠的余光一直在捕捉那只手,舌尖微动:会是甜的吗?
回过神,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这些。
“这个人,”曹熠深吸一口气,暖甜的气味却是直接钻进心坎,主动往后仰了仰自己都不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他说的和前面那个人的意思差不多,但他换了一种说法。”
“嗯。”杨粟点头毫不避讳的打量曹熠每一丝情绪,毫无意义这让曹熠的伪装难上加难:“为什么?”
好不容易恢复理智曹熠想了想说出的话都有些混乱:“因为第一个人是第一个说的,他可以直接说。第二个人不能重复,所以他换个说法,表示‘我同意他,但我也不是没想法’。”
“陛下说对了。”杨粟眸子轻眯显然很是满意但依旧继续问:“那臣再问一个——陛下觉得,第一个人为什么敢直接说?”
曹熠的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因为他背后有人,他知道就算有人反对,也有人保他。”
杨粟点了点头,没说是对还是错
曹熠视线停留在竹简:“好香……”
窗外的天光比刚才亮了一些,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
空气里有茶香,有墨香,还有杨粟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他觉得安心的气味。
曹熠低着头,假装在看竹简。
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杨粟——他的身形,他发间的簪子,他的指尖,他喝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还有唇上那抹被茶水濡湿的嫣红……
那股气味又飘过来了。
不是茶香,不是墨香。是杨粟身上的。
像深秋的山,像雨后的石头,像……
曹熠想不出比喻了。
他只是又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