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是熟悉的人
日子过了几天,平静得像冬天结冰的河面,看不出底下有什么在流。
王一博照常上课,照常背单词,照常在笔记本上画那些歪歪扭扭的飞机。
他跟父亲的关系缓和了一些,说不上好,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谁也不理谁。早上在走廊上碰见,会点个头,说一声“父亲”和“嗯”。饭桌上也不再是死一般的沉默,偶尔会说一两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但比不说话强。
肖战看在眼里,觉得这是好事。伤口在愈合,虽然慢,但至少不再流血了。
那天上午,肖战像往常一样从琉璃厂走到王家,推开书房的门,发现王一博已经穿戴齐整地站在门口了。不是平时那件浅灰色的长衫,是一件藏青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也梳过了,用了一点水,把那绺总是垂下来的碎发抿到了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许多,像一个要去赴约的年轻人。
“先生,”王一博看见他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抓起桌上的布包就往门口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肖战愣了一下。“去哪儿?”
“汇宾楼。”
“听戏?”肖战有些意外,“你怎么突然想听戏了?”
王一博已经走到了走廊上,回过头来,嘴角翘着,梨涡浅浅地露出来。“去了就知道了。快点,晚了就赶不上了。”
肖战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藏不住的笑,没有再问,把布包放下,跟了上去。
两个人从后门出来,王和已经把车备好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胡同里,车头的铜质散热器在日光下闪着黄澄澄的光。王一博钻进后座,肖战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王和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出了胡同口,拐上了南新华街。
汇宾楼在前门大街附近,是北京城里有名的戏园子。车子在大栅栏外面停了,王一博推开车门跳下去,站在街边等肖战。街上人来人往,有拉洋车的,有卖糖葫芦的,有牵着孩子走路的妇人,有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先生。远处传来锣鼓声,叮叮当当的,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王一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长衫下摆在风里飘着。肖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藏青色的背影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像一条在浅水里游动的鱼。
汇宾楼的门脸不大,进去之后却别有洞天。
一楼是大堂,摆着几十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瓜子壳花生壳落了一地,茶房拎着大铜壶在桌凳之间穿来穿去,高声喊着“借光借光”。
正前方是一个戏台,不算大,但布置得讲究,红色的台柱,雕花的栏杆,正中央挂着一块匾,写着四个金字——“玉振金声”。台上正唱着呢,锣鼓点打得密,胡琴拉得响,一个旦角站在台中央,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动作行云流水,台下叫好声一片。
王一博拉着肖战上了二楼。二楼的雅间比一楼安静得多,用雕花隔扇隔成一间一间的小包房,每间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放着茶壶茶碗和一碟瓜子。王一博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肖战先进去。
“先生,坐。”
肖战坐下来,环顾了一圈。包房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高山流水”四个字。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整个戏台,角度刚好,不远不近,台上的角儿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肖战问。
王一博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肖战面前。“王和告诉我的。他说这里的戏好。”
王一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戏台上,“先生你听过戏吗?”
肖战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小时候,先生喜欢听戏。但我坐不住,听不了几句就跑出去了。”
王一博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那今天先生陪我坐住。”
肖战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看着戏台。台上的旦角已经下去了,换了一个老生上来,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抚琴饮酒,面前是司马懿的大军。老生的嗓子好,苍凉浑厚,一句“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唱出来,满堂彩。
肖战不太懂戏,但他觉得好听。
他偏过头,看了王一博一眼。少年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戏台上,表情很放松,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不见了,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往下,到鼻尖微微翘起来,像一个被谁精心画出来的弧度。肖战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又看了一眼,又移开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茉莉花茶,香得有些冲,但喝起来还好,不苦。
《空城计》唱完了,老生下台,锣鼓点停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锣鼓又响起来,比刚才密,比刚才急,胡琴拉了一个高亢的过门,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好!”
一个旦角从后台走出来,穿着红色的戏服,头上戴着点翠头面,亮闪闪的,在灯光下像一顶缀满了宝石的冠冕。
王一博坐直了身子。“先生,这是苏三。”
肖战定睛看去。那个旦角走到台中央,站定了,水袖一甩,开口唱了。唱的是《玉堂春》里“苏三起解”那一段,苏三被冤枉杀了人,押解上路,在途中向解差诉说自己的冤情。那旦角的嗓子好,不是那种尖细的好,而是一种圆润的、饱满的、像一颗被水洗过的珠子的好。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都稳稳当当,高的时候不炸,低的时候不虚,像一条河,在你面前缓缓地流过去,你知道它要去哪里,但你舍不得它去。
肖战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想哭,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不认识苏三,不知道她为什么被冤枉,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但他听懂了她的委屈。那种委屈不是喊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是藏在每一个字后面的、压着的、忍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它从台上飘下来,穿过那些瓜子和花生壳的碎屑,穿过那些茶碗和铜壶的碰撞声,穿过那些嘈杂的、喧闹的、世俗的一切,落在他的耳朵里,落在他的心里。
他看了王一博一眼。少年的眼眶也红红的,但他没有在听戏。他在看肖战。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愣了一下。王一博先移开了,端起茶杯,假装喝茶,耳朵尖红红的。肖战也移开了,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杯底的茶叶梗竖着,像一根很小很小的旗杆。
台上,苏三唱完了最后一句,锣鼓声停了。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那旦角站在台中央,微微欠了欠身,水袖一收,转身走回了后台。锣鼓又响起来,换了别的角儿上来,唱的是别的戏,但肖战没听进去。他的心思不在台上了。
“先生,”王一博忽然开口,“你觉得刚才那个苏三唱得好吗?”
“好。”肖战说,“唱得好。”
“哪里好?”
肖战想了想。“她唱的不是苏三。她唱的是所有人。所有被冤枉的、说不出口的、忍着的。”他顿了顿,“她唱的是委屈。”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先生,你听懂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肖战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了。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味散了,只剩一点点涩,在舌尖上。
台上,那个唱苏三的旦角没有再出来。换了几个别的角儿,唱了几出折子戏,热闹是热闹,但肖战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锣鼓声又停了。台上的角儿们都下去了,幕布半掩着,几个茶房拎着铜壶在台前走来走去,收拾那些散落的花生壳和瓜子壳。
台下的人开始走动,有的去上厕所,有的去外面抽烟,有的站起来伸懒腰,跟旁边的人聊天。包房里安静了,只剩肖战和王一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肖战的目光在戏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台下的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扫着。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从大堂的角落里站起来,低着头,快步往戏台侧面的方向走去。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形很瘦,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是怕被人看见。
肖战本来没在意,但那个人的步态让他觉得有些眼熟。不是那种“我见过这个人”的眼熟,而是一种更模糊的、说不清楚的眼熟。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戏台侧面的帘子后面,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他想起来了!不是背影,不是步态,是那个人的手腕。那个人掀帘子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白色的,很细,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润的光。男人不戴这种镯子。男人戴的是粗的、素的、没有纹饰的。那只镯子是女人的,而且是年轻女人的,是那种精心挑选过的、不是随便买来充数的那种。
肖战伸手拍了拍王一博的胳膊。“一博。”
王一博正在喝茶,抬起头来,看他表情不太对,放下茶杯。“怎么了?”
“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穿深灰色长衫的,戴帽子的,往后台那边去了?”
王一博摇了摇头。“没注意。怎么了?”
“我好像——”肖战顿了一下,“我好像看见沈小姐了。”
王一博愣了一下。“沈佩瑜?”
“嗯。我不确定。就看了一眼,那人走得快,帽子压得低。但我看见那人手腕上戴着玉镯很像宴会上沈佩瑜带的。”
王一博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往戏台侧面那个方向看了看。帘子还在晃,但人已经不见了。他转过身来,看着肖战。
“先生,你看清楚了?”
“没有。就是觉得像。”
王一博站在那里,沉默了几息。
“去看看。”他说。
肖战看着他。“去后台?”
“嗯。”王一博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着肖战,嘴角翘起来,“先生,你不是不确定吗?去看看就知道了。”
肖战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跟了上去。两个人从包房出来,沿着二楼的走廊走到尽头,下了楼梯。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走,王一博走在前面,肖战跟在后面。楼梯拐角处挂着一盏煤油灯,火苗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到了一楼,王一博穿过那些散落的桌椅和满地的瓜子壳,往戏台侧面走去。戏台侧面有一道帘子,深红色的,垂到地面,帘子后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通向后台。王一博掀开帘子,侧身钻了进去,肖战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暗,只有头顶偶尔有一盏昏黄的灯,照出一小片光亮。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脂粉混合的气味,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间很久没有开过窗户的房间。
地上堆着一些旧道具——刀枪剑戟、旗帜幡幢,乱七八糟地靠在墙上。王一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肖战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呼吸也放轻了。
后台比走廊大得多,但也更乱。戏服挂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群没有身体的人站在那里。梳妆台上摆满了镜子、粉盒、胭脂、头面,乱七八糟的,有些粉盒的盖子没盖,粉撒了一桌。地上铺着旧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两个人转来转去,在那些戏服架子和道具箱子之间穿行,找了好一会儿,愣是没找着人。后台比他们想的复杂得多,弯弯绕绕的,像一座迷宫。
“这边。”王一博指了指左边的一条通道,走了进去,走到底发现是一堵墙,又折回来。“那边。”又走到底,是一扇关着的门,推了推,锁着。
肖战站在走廊中间,看了看前后左右,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们两个,一个是王家的少爷,一个是王家的先生,偷偷摸摸地跑到戏园子的后台来,找一个他们自己都不确定在不在的人。
要是被人发现了,问他们来干什么,他们怎么说?说我们来找沈家大小姐?沈家大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自己怕也说不清楚。
“一博,”他压低声音,“要不我们回去吧。可能是我看错了。”
王一博没有理他。他站在一个拐角处,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肖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侧着头听。走廊尽头有声音,很轻的,像有人在说话。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声音低一些,一个声音高一些,但都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两个人沿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王一博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里看。肖战站在他身后,也凑过去看。
门缝不大,但能看见里面的情形。那是一间不大的化妆间,墙上挂着几面镜子,镜前摆着梳妆台,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粉盒和胭脂。一个穿着红色戏服的旦角坐在梳妆台前,正在摘头上的点翠头面。她还没卸妆,脸上的脂粉还在,眉眼画得细细的,嘴唇点得红红的,比在台上看着更近,也更真。
她面前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长衫,帽子已经摘了,露出一头乌黑的、剪短了的头发。不是剃的那种短,是剪的那种短,齐耳的,像那些时髦的女学生。她侧着脸,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高高的鼻梁和微微翘起的嘴唇上。
沈佩瑜。
肖战看清楚了。不是“好像”,不是“觉得像”,就是她。沈家大小姐,沈佩瑜,穿着男人的长衫,剪了短头发,站在一个戏子面前,握着她的手。
王一博也看清楚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动。他继续从门缝里往里看,肖战也继续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门缝里,沈佩瑜低着头,看着那个旦角摘头面。她的表情很柔和,跟肖战在沈家寿宴那天晚上见到的不一样。那天晚上她站在台阶上,穿着藕荷色的旗袍,披着白色的兔毛短披肩,笑容得体而周到,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剪刀。现在那把剪刀的丝绸被揭开了,底下不是刀刃,是一汪水。软的,温的,能映出人影的。
那个旦角摘完了头面,转过身来,看着沈佩瑜。她笑着,笑得很开心,是一种真的、发自心底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她伸出手,拉住了沈佩瑜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握得很紧。沈佩瑜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拨了一下那个旦角额前的碎发,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
肖战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只扣在一起的手,看着沈佩瑜脸上那个从未见过的、柔软的笑,看着那个旦角亮晶晶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想明白的,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什么都亮了。
他拉了拉王一博的袖子。王一博没有动,还在看。他又拉了一下。王一博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复杂。不是惊讶,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难言说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两个人从门边退了回来,轻手轻脚地走过走廊,穿过那些乱七八糟的道具箱子,掀开深红色的帘子,走回了大堂。大堂里还是那么吵,茶房拎着铜壶穿来穿去,台上换了一个武生,正在翻跟头,翻得又快又稳,台下叫好声一片。
王一博没有说话,低着头,穿过那些散落的桌椅,往楼梯口走。肖战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回到包房,关上门,坐下来。
包房里安静了。楼下那些嘈杂的声音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只剩下墙上那幅“高山流水”的字和桌上那壶已经凉透了的茶。王一博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拿起茶壶晃了晃,还有水,倒了一杯,凉的,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她们——”王一博顿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她们是在一起吗?”
肖战没有说话。他知道王一博问的不是“在不在一个房间里”的那种在一起。
王一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抵在桌面上,用力到发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肖战。
“先生,你说,两个女人——可以吗?”
肖战看着他。少年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瞳孔里映着墙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摇摇晃晃的,像两簇被风吹得快要灭了的烛火。
“可以。”肖战说,“只要她们愿意。”
王一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端起那杯凉茶,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凉茶很苦,但好像也不那么难喝。
“先生,”他说,“沈小姐不喜欢我。”
肖战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那种光。上次家宴也是在做样子。”王一博的声音很轻,“但她看那个唱戏的女人的时候,有。”
肖战没有说话。
“我也不喜欢她。”王一博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我以前觉得,是因为那门亲事。是因为大哥。是因为父亲。但今天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喜欢她,跟她没关系。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是因为她不是那个人。”
肖战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跳了一下,很快,很重,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记。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跳,也许是因为王一博说的那句话——“她不是那个人。”也许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别处,而是落在了肖战的脸上。也许是因为他很快就移开了,端起茶杯,假装在喝茶,但耳朵尖红了。
也许是他想多了。
“一博,”肖战说,“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王一博点了点头,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拾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故作沉稳的老成,但耳朵尖上的红还没褪干净。
“先生,今天的事,不要说出去。”
肖战知道他说的不是听戏的事。“我知道。”
“沈小姐的事,是她的秘密。”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能让肖战一个人听见的秘密,“她不想让人知道。我们看到了,是运气。但运气不能拿来害人。”
肖战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不是长高了的那种长大,是心里的那个地方变大了,大到能装下别人的秘密,能替别人着想,能管住自己的嘴。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走出包房,下了楼梯,穿过大堂,掀开棉布帘子,走进了胡同里。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冷一些,但也干净一些,没有瓜子壳和花生壳的气味,没有茶水和脂粉的气味,只有早春特有的、那种泥土解冻之后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气味。
王一博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拉洋车的跑过去,按着铃铛叮叮当当的,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从对面走过来,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
肖战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博,你今天为什么突然要带我来听戏?”
王一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想听就来了。”
“你不是不喜欢听戏吗?”
“谁说我不喜欢?”王一博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在跟谁赌气,“我喜欢的。”
肖战没有再问。他看着王一博藏青色的背影,看着他那双因为走得太快而沾了灰的布鞋,看着他微微翘起的、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嘴角。他忽然想,也许王一博带他来听戏,不是因为想听戏,而是因为想跟他一起来。就像去年深秋,他让肖战陪他去沈家寿宴一样。不是因为想去,是因为想让他陪着。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是开心的。他想去,他也想让他陪着。两样都是真的。
肖战笑了笑,走快了两步,走到王一博旁边。
“下次还想来,再叫我。”
王一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起来。
“好。”
两个人走出了大栅栏,王和的车停在街口,黑色的福特轿车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王一博弯腰钻进了车里,肖战跟着上了车,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了,缓缓驶上了前门大街,往南锣鼓巷的方向开。
王一博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很淡,但一直没有放下来。
肖战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那些倒退的街景。灰砖灰瓦,槐树柳树,卖炒栗子的摊子冒着白烟,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从对面驶过来。这些他都看过无数遍了,但今天看着,觉得不太一样。
也许是因为夕阳,也许是因为春天,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