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十指相扣
那天晚上,王一博留了肖战的宿。
不是刻意留的。是课讲到一半,窗外的天就黑了。二月的白天短得像一声叹息,还没品出滋味就过去了。肖战讲完最后一个语法点,抬头一看,日头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把书案上的笔记本染成了暖黄色。
他合上杂志,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
王一博没有应。他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低着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肖战收拾好东西,拎起布包,走到门口。
“一博,我走了。”
王一博抬起头。他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湿漉漉的,亮晶晶的。他看着肖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怎么了?”肖战问。
王一博低下头,又抬起头,又低下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肖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博,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走?”
王一博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响亮。肖战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沉默的少年,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桌上,在书案前重新坐下来。
“好。我不走。”
王一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他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一个单词。肖战瞥了一眼,看见他写的是——“stay”。
“留下来。”王一博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单词,抬起头看着肖战,“先生,这个单词我学过。但今天才记住。”
肖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要记住它的用法。Stay here。留在这里。”
王一博点了点头,在“stay”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又写了一个句子——“You stay here。”他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推到肖战面前,指了指那个句子。
“先生,这个句子对吗?”
肖战低头看了看。 主语、谓语、状语,语法全对,没有一个错字。但他看着这个句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不疼,但很痒,痒到他想伸手去挠一挠胸口那个位置。
“对。”他说,“语法是对的。”
王一博“嗯”了一声,把笔记本拉回去,在这个句子旁边又画了一架小飞机。飞机画得很简单,就是一个箭头一样的形状,机头朝上,斜斜地指着笔记本的右上角。飞机的后面画了几条线,像是飞过的痕迹。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书房里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慢得像一个老人在走路。窗外的天越来越暗,暮色从窗户里漫进来,把房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吞没。书案的边缘模糊了,墙上的字画模糊了,连对面那个人的轮廓也变得模糊了。
王和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看见肖战还在,愣了一下。
“肖先生还没走?”
“今晚不走了,差个人去琉璃厂给江先生带个话。”王一博替肖战回答了,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哎。”王和看了看王一博,又看了看肖战,嘴角微微翘起来,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托盘上放着两碗米饭,两碟菜,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
王一博把那碗蛋花汤推到肖战面前。“先生,你喝。”
“你喝。”
“你喝。”王一博的语气不容拒绝,“你瘦。”
肖战看着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蛋花很嫩,紫菜放得刚好,不咸不淡。他喝了两口,放下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油放得刚好,比过年那天王一博做的好吃一百倍。
“这是王和做的?”肖战问。
“嗯。”王一博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做的难吃。”
肖战笑了一下,“不难吃。就是咸了一点。”
“咸了一点也是难吃。”王一博抬起头,看着肖战,“先生,等我做的再好些,再给你做。”
肖战看着他,看着他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痒的地方不痒了,变的暖暖的。像冬天里抱着一只刚出锅的烤白薯,烫得你手指发红,但你舍不得放手。
“好。”他说,“我等着。”
吃完饭,王一博把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去洗。肖战跟在后面,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系着那条过长的围裙,站在水池前,低着头,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干净,再用布擦干,放回橱柜里。
他的动作比前几次熟练多了,不再手忙脚乱,也不再弄得到处都是水。他洗碗的时候很专注,眉心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像一个在完成一件重要任务的工匠。
肖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博,”他说,“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王一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什么地方?”
“郊外。”
王一博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布,眼睛亮了一下。“郊外?”
“嗯。”肖战说,“你去过郊外吗?”
王一博摇了摇头。他从小在这座大宅子里长大,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沈家的洋楼。北京城的郊外是什么样子,他只在别人嘴里听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那明天我带你去。”肖战说,“早上去,下午回来。”
“不上课了?”
“明天在外面上课。”肖战笑了笑,“我教你认天上的云。什么样的云会下雨,什么样的云会放晴,什么样的云适合飞行。”
王一博看着他,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把擦碗的布搭在水龙头上,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肖战面前,站定了。
“先生,”他说,“你说话算数?”
“算数。”
“那明天几点?”
“六点,天刚亮的时候。”
王一博点了点头,嘴角翘起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厨房,脚步在走廊上噼里啪啦地响。
肖战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他笑了笑,把厨房的灯吹灭了,跟了上去。
晚上,肖战睡在王家的客房。客房在走廊的另一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一盒火柴。被子是新换的,晒过太阳,有一股干燥的、暖烘烘的气味。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是白色的,很干净,没有裂缝。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的,带着一点犹豫的、走走停停的节奏。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了。肖战坐起来,看着那扇门。
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上有一个影子,瘦瘦的,长长的,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一博?”肖战叫了一声。
门被推开了。王一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睡衣,头发没有梳,额前垂下一绺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抱得很紧,指节泛白。
“先生,”他说,声音很低,“我睡不着。”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床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
“进来吧。”
王一博走进来,把枕头放在床上,爬上床,在肖战旁边躺下来。他躺得很规矩,背脊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像一根被摆放得端端正正的筷子。他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肖战也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天花板上,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冷冷的银白色。
“先生,”王一博终于开口,声音从枕头上传过来,闷闷的,“你说,我父亲会不会出事?”
肖战沉默了一会儿。“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你父亲。”肖战说,“他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王一博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想一件想不明白的事。
“先生,”他又开口了,“你说,共产党是坏人吗?”
“不是。”
“那奉军呢?”
“不好说。”
“那谁是坏人?”
肖战想了想。“一博,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做了错的选择。”
“那我父亲呢?”王一博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做的选择,是错的吗?”
肖战没有回答。他侧过身,看着王一博的侧脸。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高高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唇,下颌线利落得像一刀裁出来的。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像两把合拢了的扇子。
“一博,”肖战说,“你父亲做的事,也许不对。但他做这些事的原因,是对的。”
“为了我?”
“嗯。”
王一博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地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
“先生,”他说,“我不想让他为了我做这种事。”
“我知道。”
“我想让他为了他自己。我想让他做对的事,不是因为我是他儿子,是因为那些事本身就是对的。”
肖战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下,少年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浅浅的泉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每一颗石子,每一条纹路。
“一博,”他说,“你长大了。”
王一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哭,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言说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先生,”他说,“我有时候不想长大。”
“为什么?”
“因为长大了,就要面对这些事。”王一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想面对。我想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想。每天读那些我不喜欢的书,吃那些我不喜欢的饭,过那些我不喜欢的日子。至少……至少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父亲在做这些事,我不知道有人想要你,我不知道中国人要打中国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落下来的叶子。
肖战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放在王一博的手背上。那只手是凉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缩在壳里,不敢出来。肖战没有握紧,只是把手覆在上面,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王一博的手指慢慢地展开了,一根,又一根,像一朵花在春天里慢慢地绽开。他的手指穿过肖战的指缝,扣住了,握紧了,握得很紧,紧到肖战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很用力。
“先生,”王一博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你的手好暖。”
肖战没有说话。他躺在那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王一博扣在他手指上的那只手上,照在天花板上那道不存在于这个房间的裂缝上。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在了,你就待在这里,别往前走,也别往后退,就在这里。
王一博的手慢慢地松了,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睡着了。肖战侧过头,看着他的脸。月光下,少年的眉心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梦里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但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稳,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猫。
肖战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轻轻地、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王一博的肩膀。他翻过身,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他不敢睡。他怕一觉醒来,这个夜晚就结束了,他就要回到自己的小院里,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继续做那个站在跑道旁边的人。他不想让这个夜晚结束。他想让月光一直照在这张床上,让王一博的手一直扣在他的手指上,让笑一直挂在少年的嘴角。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地移到了窗户的另一边,月光从床上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移到了地上。肖战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动,看着它们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又从灰白色变成淡金色。
天亮了。
他听见身边的少年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笑了笑,坐起来,看着王一博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头发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暖的地方又暖了一些。
“一博,”他轻声叫了一声,“起床了。”
王一博没有动。
“一博,六点了。”
王一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蚊子。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肖战笑了。他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早春的日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晃晃的。窗外的枣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泛出了淡淡的青色,像是有人在那些干枯的枝条上轻轻地抹了一层颜料,很淡,但你能看见。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一团裹着被子的、还在蠕动的东西。
“一博,今天去郊外。”
被子动了动,然后猛地掀开了。王一博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去。”他说,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当然去。”
肖战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没睡醒的眼睛、翘起来的嘴角,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窗外的春天还好看。
“那快起来。王和给你备了早饭,吃完就走。”
王一博“嗯”了一声,爬下床,抱着枕头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先生,”他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我记住了。”
肖战愣了一下。“什么话?”
“你说了很多。”王一博的耳朵尖红了一下,“我都记住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出去。肖战站在窗前,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他笑了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放在枕头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起来,慢慢地戴上。深棕色的皮子在早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腕口那截松紧带收得刚刚好,不紧不松,像一只手轻轻地握着他的手腕。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又握了握。
今天去郊外。他要带王一博去看云,看风,看那些只在书上看过、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
他要教他认什么样的云会下雨,什么样的云会放晴,什么样的云适合飞行。他要告诉他天空在那里,云层上面就是太阳。然后他会站在那个少年身边,看着他仰起头,看着天上,看着他眼睛里那片从未见过的、辽阔的、蓝得发亮的天空。
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