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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文训

六十三号从昏沉的睡梦中缓缓睁开眼,空旷的山洞里只剩他一人,周身全是刺鼻药味,才让他确认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高热的灼烧、十七号焦急的呼喊、慕医师冰冷的银针与刺鼻药膏,断断续续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唯一清晰的是这一年多来,他从未睡得如此安稳,仿佛有一道屏障,替他挡住了炼炉所有的阴冷与凶险。

没过多久,洞口的石门被轻轻推开,带着室外的尘屑与微凉的风。

十七号结束了上午的文训,连片刻都没耽搁,急匆匆折返回来,衣摆沾着泥土与草屑,原本整洁的衣衫略显凌乱,目光一落,便牢牢锁定在石床上的人身上,脚步瞬间加快。

“醒了?”他快步走到石床边,声音比往日低沉了几分,也柔和了几分,伸手轻轻探了探六十三号的额头,确认高热彻底退去,才稍稍松气。

“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伤口疼不疼?”

六十三号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身,脸色已经褪去了昨日的病态潮红,只剩久病初愈的苍白。

被彻底透支的身体依旧虚弱无力,连抬手都带着些许颤意,却已经能平稳开口:“好多了,就是浑身没力气。”

他抬眼看向十七号,眼底满是疑惑:“怎么这个点回来了?这时辰不是训练时间吗?”

在他的认知里,炼炉的训练从无停歇,从早到晚都是训练与磨砺,根本没有中途折返的空隙。

“一年基础打完,训练便改了规制,上半天上文训,下半天上武训,傍晚还要进行对练厮杀,我趁着文训结束的间隙赶回来的。”十七号轻声解释。

转身走到山洞隐蔽处,取出慕医师给的白瓷,倒出一粒漆黑药丸,又端过盛着清水的竹筒,递到六十三号面前。

“先把药吃了,慕医师说这药能温养身体本源,你内外伤太重,一日一粒,万万不能断。”

六十三号乖乖接过药丸,就着清水咽下,苦涩至极的药味在舌尖蔓延,直冲喉咙,他忍不住皱眉抱怨道:“平时喝的药苦就算了,连药丸都这么苦。”

随即又开口问道:“文训?学什么?刚入炼炉那会,只教我们挣扎求生,舞刀弄枪,搏命厮杀,半点笔墨都不沾,怎么当了点灯童子回来,连文训都有了?”

十七号的指尖微顿,沉默了一瞬,才缓缓解释道:

“文训要学认字、写字,记暗河专属密语,解各类密码,还要背熟暗河的组织规矩、奖惩条例,学百年前的江湖各大势力脉络,以及……触犯暗河律条,该领受的种种刑罚。”

他顿了顿,看着六十三号虚弱的模样,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刻意的安抚:

“我已经找总教习求过情,你可以安心在洞里休养几日,等身体好些了,再去补训,不用急。”

可六十三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沉郁与晦涩,那股强装出来的平静根本瞒不过他,相处这么久,他太清楚十七号的性子,若是无事,绝不会是这般模样。

他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拉住十七号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眼神执着又认真。

“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别想骗我,我看得出来。”

十七号的身形彻底僵住,垂眸看向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节瘦得只剩骨头,还带着虚弱的轻颤,他知道,六十三号向来敏锐,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了多久。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刻意。:“你能醒过来,是好事。只是接下来,我要去死牢领罚,十四天。”

“死牢?!”

六十三号的脸色骤然惨白,指尖猛地收紧,将十七号的衣袖攥得皱巴巴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炼炉的死牢,是所有无名者闻之色变的地狱,那里阴寒刺骨不见天日,还要禁大半内力,水刑、鞭刑、毒刑、饿罚轮番上阵,进去的人,能扛过五天的寥寥无几,七天便多半没了气息。

十四天,根本就是把两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九死一生!

“你是因为去找我才擅离了炼炉,要去也是一起去,罪责是我们两个人的,我跟你一起扛!”

六十三号的声音发颤,眼底瞬间泛起红血丝,情绪激动得想要起身,却被身体的虚弱拽住,重重跌回干草上。

“没有一起。”十七号伸手按住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硬生生打断了他的话。

“是我一意孤行擅离炼炉,你只是被我寻回,此事与你毫无关系,所有罪责,理应我一人承担。”

他按住六十三号肩膀的力道轻柔却坚决,眼神里满是不容拒绝:

“你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内伤外伤皆未愈,本源透支,禁不起半点折腾,更受不住死牢的刑罚,按时吃药,等我回来。”

“那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六十三号的声音彻底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盯着十七号。

“死牢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十四天,你怎么扛得过去……”

“我不会死。”十七号望着他,眼神坚定得近乎执拗,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砸在六十三号心上。

“我答应你,十四天,我一定会回来。你好好养伤,信我,就像我信你一样。”

六十三号张了张嘴,想要反驳,想要阻拦,可看着十七号决绝的眼神,他知道,十七号决定的事,从来都不会改变,拦不住,也劝不动。

满心的焦急堵在喉咙里,化作无尽的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七号转身,一步步走出山洞,背影挺直带着奔赴绝境的孤勇。

石门缓缓合上,将洞内浓重药味与洞外冷风隔绝,也将两人暂时分隔在两处天地。

六十三号蜷缩在干草堆里,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死死攥着身下干草,心里一遍遍默念着个数字——十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