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红娘
张哲瀚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开始备菜的。
他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点开录像——不是为了发vlog,纯粹是想记录一下自己第一次做“大餐”的过程。万一失败了,还能复盘。
“今天是特别的一期,”他对着镜头说,系上那条墨绿色的围裙,“不公开发,自己留着看。林姐和周医生晚上来吃饭,我做四个菜一个汤。现在开始备菜。”
他先把排骨炖上。这是最花时间的一道菜,得最先做。排骨焯水、炒糖色、加调料、倒热水,盖上锅盖小火慢炖。他做这套流程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看笔记了,每一步都熟练得像做了几百次。
然后是糖醋里脊的准备工作。里脊肉切条,加盐、料酒、白胡椒粉腌制。淀粉糊调好,放在一边让肉条慢慢吸收。这道菜的关键是最后快炒,不能提前炸,得等客人到了再处理。
接着是鱼香肉丝。木耳切丝,胡萝卜切丝,青椒切丝,笋丝切好备用。肉丝切得细而均匀,加蛋清、淀粉、料酒抓匀腌制。鱼香汁按比例调好——糖醋一比一,生抽、料酒、豆瓣酱、泡椒末,在小碗里搅匀。
最后是麻婆豆腐。嫩豆腐从盐水里捞出来,切成小方块,在开水里焯一下去豆腥味。牛肉末备好,豆瓣酱、豆豉、蒜末、姜末、花椒粉,一样一样地摆在小碟子里。
四点半,排骨炖好了。他把排骨捞出来,汤汁过滤后收浓,重新浇在排骨上面。深棕色的排骨油亮亮的,撒上一把葱花,卖相极好。他把盘子放进烤箱保温,开始准备汤。
番茄蛋花汤最简单,但他不想太敷衍。番茄去皮切小块,鸡蛋打散,水淀粉调好。等客人到了再煮,五分钟就好。
五点,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做完了。他站在厨房中间环顾了一圈——台面上摆满了小碟子小碗,里面是各种切好的食材和调好的料汁。排骨在烤箱里保温,糖醋里脊的肉条在腌制,鱼香肉丝的肉丝在挂浆,麻婆豆腐的豆腐块泡在清水里。
一切就绪。
他解下围裙,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备菜比做菜还累,站了一个半小时,腿都酸了。
手机响了。是林姐的消息。
“我出发了。大概五点半到。”
张哲瀚回了一个“好”,然后给龚俊发了一条消息:“你几点回来?”
“五点四十左右。周医生五点半到,我让司机去接他了。”
“好。路上注意安全。”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大概过了十分钟,门铃响了。
张哲瀚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玄关,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林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瓶红酒和一袋水果。她看见张哲瀚,上下打量了一眼——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扎成小揪揪,额前的薄荷绿有点乱。
“你怎么穿成这样?”林姐走进来,“有客人来也不换件衣服?”
“我在做饭啊,穿那么好干嘛?”
“那至少把头发整理一下。”林姐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了拨,让那撮薄荷绿正正地露出来,“这样好多了。”
张哲瀚有点不好意思,侧身让她进来:“你随便坐,我去给你倒水。”
“不用倒水,我看看你的厨房。”林姐径直走向厨房,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台面上的小碟子小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锃亮,锅具摆放有序。她转过头看着张哲瀚,表情复杂。
“怎么了?”张哲瀚问。
“没什么,”林姐说,“就是觉得……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的厨房像个摆设,现在像个……真的厨房。”
张哲瀚笑了:“这就是真的厨房。”
林姐摇了摇头,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张哲瀚给她倒了一杯水,又洗了一盘草莓放在茶几上。
“你紧张?”林姐看着他。
“有一点。第一次做这么多菜。”
“不是做菜的事。你从开门到现在,一直在搓手指。你紧张的时候就会搓手指,你自己不知道吗?”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食指和中指在无意识地搓着。他把手放下,笑了笑。
“被你发现了。”
“我带你多少年了?你什么小动作我不知道?”林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别紧张,你做的菜肯定好吃。就算不好吃,我也会说好吃。”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打击我?”
“都有。”
张哲瀚笑了,放松了一点。他靠在沙发上,和林姐聊了几句工作的事——下部戏的档期、品牌直播的时间、vlog的后续计划。聊着聊着,门铃又响了。
“应该是周医生。”张哲瀚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看起来像是自制的小菜。
“小夫人好,”周医生笑着说,“打扰了。”
“周医生快请进。您怎么还带东西了?”
“自己做的酱牛肉和泡菜,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您太客气了。”张哲瀚接过袋子,把周医生引进客厅。
林姐从沙发上站起来,看见周医生,礼貌地点了点头。周医生也点了点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这是周医生,龚家的家庭医生。”张哲瀚介绍,“这是林姐,我的经纪人。”
“您好。”周医生微微欠身。
“您好。”林姐笑了笑。
张哲瀚让他们在客厅坐着,自己去厨房倒茶。他端着两杯茶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姐和周医生正坐在沙发的两端,中间隔了很远,两个人都在看手机,谁也没说话。
“周医生,喝茶。”张哲瀚把茶递过去。
“谢谢。”
“林姐,你的。”
“嗯。”
张哲瀚在他们对面坐下来,看了看林姐,又看了看周医生。林姐低着头刷手机,周医生端着茶杯慢慢喝茶。客厅里安静得有点尴尬。
“那个……”张哲瀚开口,“林姐,你最近忙吗?”
“还行。你呢?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每天做做饭,看看剧本,挺充实的。”
“你那个vlog,数据一直很好。第三期播放量已经破两千万了。”
“真的?”张哲瀚有点意外,“我还没看数据。”
“真的。你的粉丝都在催第四期。你什么时候录?”
“明天吧。明天打算做——”
门锁响了。
张哲瀚站起来,快步走向玄关。龚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包和一袋水果。
“回来了?”张哲瀚接过包。
“嗯。路上堵了一会儿。”龚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他先跟林姐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周医生,“周医生,麻烦您跑一趟。”
“不麻烦不麻烦。小夫人的感冒应该已经好了,我顺便来复查一下。”
“那吃完饭再说。”龚俊看了一眼张哲瀚,“菜做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下锅。”
“那我去换件衣服,帮你打下手。”
龚俊走进衣帽间,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他走到厨房,系上另一条围裙——深蓝色的,和张哲瀚的墨绿色刚好配成一对。
张哲瀚站在料理台前,开始炒菜。龚俊站在他旁边,帮忙递调料、看火候、尝味道。
“糖醋里脊的汁,你帮我尝尝。”张哲瀚把调好的糖醋汁递过去。
龚俊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甜了一点。”
张哲瀚加了一勺醋,搅匀,又递过去:“再尝尝。”
“刚好。”
“好。那开始炸肉。”
锅里倒油,烧到六成热。张哲瀚把腌好的肉条裹上淀粉糊,一条一条地下锅。油花滋滋地响,肉条在锅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复炸之后,肉条变成了深金色,捞出来沥油。锅里留底油,倒进糖醋汁,炒到冒泡,然后把肉条倒回去,快速翻炒,让每一根肉条都裹上酱汁。
出锅,装盘,撒上白芝麻。
“好看。”龚俊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张哲瀚瞪他一眼,但嘴角翘着。他把糖醋里脊放进烤箱保温,然后开始炒鱼香肉丝。热锅冷油,肉丝滑熟,盛出来备用。锅里留底油,放豆瓣酱、泡椒末,小火炒出红油。然后放姜末、蒜末,炒香。接着放木耳丝、胡萝卜丝、青椒丝、笋丝,大火快炒。最后把肉丝倒回去,淋入鱼香汁,快速翻炒均匀。
出锅,装盘。鱼香肉丝颜色红亮,肉丝嫩滑,配菜脆爽,汤汁浓郁。
“尝尝。”张哲瀚夹了一筷子,递到龚俊嘴边。
龚俊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点点头:“好吃。比昨天的还好吃。”
“真的?”
“真的。鱼香汁的比例刚好,不酸不甜不咸不辣。”
张哲瀚满意地点点头,把鱼香肉丝放进烤箱。
然后是麻婆豆腐。这道菜他第一次做,有点紧张。锅里倒油,放牛肉末,炒到酥脆,盛出来。锅里留底油,放豆瓣酱、豆豉、蒜末、姜末,小火炒出红油。然后倒一碗水,煮开后放入豆腐块,轻轻推散,不要用锅铲翻,以免豆腐碎掉。小火炖三分钟,让豆腐吸饱汤汁。然后淋入水淀粉,轻轻推匀,让汤汁变得浓稠。出锅,撒上花椒粉和葱花。
最后一道菜。
“你尝尝。”张哲瀚舀了一小勺,递到龚俊嘴边。
龚俊尝了一口,表情认真。
“怎么样?”
“好吃。豆腐很嫩,麻味够,辣味也够。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咸了一点。豆瓣酱放多了?”
张哲瀚自己也尝了一口——确实咸了一点。他皱了皱眉,想了想,加了一勺糖,搅匀,又尝了一口。咸味被中和了,麻味和辣味反而更突出了。
“好了。”他说。
龚俊又尝了一口,点点头:“完美。”
张哲瀚笑了,把麻婆豆腐盛出来。最后是番茄蛋花汤,简单,五分钟就好。
四菜一汤,整整齐齐地摆在餐桌上。红烧排骨深棕油亮,糖醋里脊金黄酥脆,鱼香肉丝红亮诱人,麻婆豆腐白嫩鲜美,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
张哲瀚站在餐桌前,看着自己的作品,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他说,“开饭。”
林姐和周医生在餐桌前坐下来。林姐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瞪大了。
“这都是你做的?”
“嗯。排骨和糖醋里脊是之前学过的,鱼香肉丝昨天刚学会,麻婆豆腐是今天第一次做。”
“第一次做?”林姐的表情有点怀疑,“看起来不像第一次。”
“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的表情变了——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好吃!”她说,“真的好吃!麻味很正,辣味也够,豆腐很嫩。你确定这是第一次做?”
“确定。但是咸了一点,我后来加了一勺糖中和了一下。”
“完全吃不出来咸。你厉害了啊!”
张哲瀚不好意思地笑了,又让周医生也尝尝。周医生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点点头。
“排骨炖得很烂,糖色炒得也好。小夫人,您这厨艺,比很多餐厅的厨师都好了。”
“周医生您过奖了。”
龚俊把拍黄瓜端上来——这是他做的,黄瓜拍碎,加蒜末、醋、生抽、香油、一点点糖。简单,但清爽解腻。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张哲瀚、龚俊、林姐、周医生,还有一个空位是给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气氛终于不像刚才那么尴尬了。林姐和周医生坐在对面,一开始还是各吃各的,但吃着吃着,林姐开始给周医生夹菜了。
“周医生,您尝尝这个糖醋里脊,外酥里嫩,特别好吃。”林姐夹了一块放到周医生碗里。
“谢谢。”周医生点点头,吃了。
“还有这个鱼香肉丝,味道很正。您尝尝。”
“谢谢。”周医生又吃了。
张哲瀚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点微妙。林姐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她不是一个会给陌生人夹菜的人。别说陌生人了,跟张哲瀚合作这么多年,她都没给他夹过菜。
他看了一眼龚俊,龚俊正好也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疑惑。
“林姐,”张哲瀚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
“什么热情?”林姐一脸无辜,“我就是让周医生尝尝菜。怎么了?”
“没什么,”张哲瀚说,“就是……你以前没给我夹过菜。”
“你还需要我夹菜?你又不是客人。”
张哲瀚被噎住了,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龚俊去厨房洗碗,周医生帮张哲瀚复查了一下。量了体温——三十六度五,正常。听了听肺部和气管——呼吸音清晰,没有杂音。
“完全好了,”周医生说,“不用担心。”
“谢谢周医生。”
“不客气。对了,”周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这是我自己做的川贝枇杷膏,比药店买的好。您嗓子有时候会哑,拍戏累了的时候喝一勺,润喉。”
张哲瀚接过来,有点感动:“周医生,您太细心了。”
“应该的。您是龚家的小夫人,照顾您的身体,是我的职责。”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我是龚家的人。”
他送周医生到门口,林姐也站起来准备走。
“我送您吧,”林姐对周医生说,“我开车来的,顺路。”
“不用麻烦——”
“不麻烦。反正我也要走,顺路。”
周医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林姐笑了笑,那笑容张哲瀚以前从来没见过——不是工作时的职业微笑,也不是跟朋友聊天时的爽朗大笑,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就是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温柔。
两个人一起走出门,林姐走在前面,周医生跟在后面。门关上的瞬间,张哲瀚看见林姐回头对周医生说了句什么,周医生点点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张哲瀚站在玄关,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转身走进厨房,龚俊正在擦灶台。
“龚俊。”
“嗯?”
“你有没有觉得……林姐和周医生……”
“觉得什么?”
“就是……”张哲瀚想了想措辞,“刚才林姐给周医生夹菜,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她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她是你经纪人,不是你的……那个。”
“哪个?”
龚俊放下抹布,转过身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林姐对周医生有意思?”
张哲瀚愣了一下:“你也这么觉得?”
“我没说我觉得。是你先说的。”
“我……我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林姐这个人,工作之外的事从来不主动。她今天主动提出送周医生回家,还说什么‘顺路’。她家在东边,周医生家在西边,哪里顺路了?”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我就是随便看看。”
“嗯,随便看看。”
“你笑什么?”
“没什么,”龚俊继续擦灶台,“就是觉得,你挺八卦的。”
“我八卦?!”张哲瀚的声音拔高了,“我就是关心一下我的经纪人和你的家庭医生!这叫八卦吗?!”
“叫什么?”
“叫……叫关心下属。”
“林姐是你下属?”
“她是我经纪人,也算……同事。”
“周医生是我家家庭医生,也算……员工。”
“那关心同事和员工,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龚俊擦完灶台,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所以你继续关心。”
张哲瀚看着他,总觉得他在笑自己,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算了,”他说,“不跟你说了。”
他走出厨房,窝进沙发里。龚俊洗完手也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瀚瀚。”
“嗯?”
“如果林姐和周医生真的……你觉得怎么样?”
张哲瀚想了想:“周医生人挺好的,沉稳、细心、会照顾人。林姐嘛……脾气急了一点,但心很善。要是能在一起,也挺好的。”
“你这么快就同意了?”
“什么叫我同意了?我又不是林姐的家长。我就是说说我的看法。”
“嗯,你的看法。”
“你又笑我!”
“没有。”龚俊忍住笑,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对别人的事很上心。”
“那当然。林姐陪了我这么多年,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周医生呢?”
“周医生人也不错。上次我感冒,他特意跑来家里看诊,还带了药。今天又给我带了自制的川贝枇杷膏。是个细心的人。”
龚俊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
“没什么,”龚俊说,“就是觉得,你变了。”
“又变了?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关心剧本和角色。现在你开始关心身边的人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大概是……因为有人关心我吧!被关心多了,就学会了关心别人。”
龚俊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那就继续学。”
“好。”
那天晚上,张哲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想林姐和周医生的事——林姐今天那个笑容,他从来没见过的。她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比谁都多,追她的人也排着队,但她从来没对谁动过心。张哲瀚曾经问过她:“林姐,你怎么不谈恋爱?”林姐说:“没时间。带你这个不省心的,哪有时间谈恋爱?”
但现在呢?她有时间了?还是……遇到对的人了?
他正想着,手机亮了。是林姐的消息。
“到家了。”
张哲瀚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她送周医生回家,送了两个小时?从他们家到周医生家,开车最多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她走了两个小时?
“怎么这么久?”他回。
“路上堵车。”
“哦。周医生家远吗?”
“还行。在西边。”
“你不是住东边吗?顺路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我顺不顺路!”
张哲瀚笑了,没再追问。
“晚安,林姐。”
“晚安。”
他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对龚俊。那人闭着眼,呼吸平稳,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龚俊。”
“嗯。”他醒着。
“林姐刚刚才到家。”
“嗯。”
“她送周医生回家,送了两个小时。”
“嗯。”
“你说他们在路上聊了什么?”
龚俊睁开眼,看着他。
“张哲瀚,你是不是太闲了?”
“什么?”
“戏延期了,vlog也录了三期了,你就开始操心别人的感情生活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我……我就是关心一下——”
“关心下属?”
“对,关心下属。”
龚俊看着他,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张哲瀚能感觉到他在笑。
“行,你关心吧!但别太操心。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张哲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好吧,”他说,“那我不管了。”
“嗯。”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要是林姐真的喜欢周医生,我得帮帮她。”
龚俊叹了口气。
“怎么帮?”
“不知道。先观察观察。”
“你还想观察?”
“嗯。看看周医生什么反应。要是他也喜欢林姐,那就可以撮合一下。要是他不喜欢,那就算了。”
龚俊沉默了一会儿。
“张哲瀚,”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居委会大妈。”
“你才居委会大妈!”
龚俊笑了,把他拉进怀里。
“好了好了,别想了。睡觉。”
张哲瀚在他怀里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闭上眼睛。
“龚俊。”
“嗯?”
“你说,林姐和周医生要是真在一起了,那我们是不是算媒人?”
“算是吧!”
“那我们结婚的时候,林姐随了份子钱。到时候她结婚,我们也得随回去。”
“嗯。”
“随多少?”
“你想随多少随多少。”
“那就随个大的。她陪了我这么多年,不容易。”
龚俊低头看着他,在黑暗中,那人的眼睛亮亮的,认真地在算份子钱。
他笑了,收紧了手臂。
“好,随个大的。”
张哲瀚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
“晚安,老公。”
“晚安。”
第二天早上,张哲瀚是被手机震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一看——是林姐的消息。
“你今天录vlog吗?”
“录。怎么了?”
“几点录?”
“下午吧!怎么了?”
“没什么。你录的时候,多录点做菜的过程。别光拍成品,过程也很重要。”
“好。”
“还有,你那个围裙,换一条。墨绿色的那条洗了吗?”
“没洗。怎么了?”
“换一条。那条颜色太暗了,上镜不好看。”
张哲瀚愣了一下。他录了三期vlog,林姐从来没对他的围裙提过意见。今天突然说“颜色太暗了,上镜不好看”——可是她之前不是说“这个风格很好,很自然”吗?怎么突然在意起围裙的颜色了?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林姐,你今天怎么这么关心细节?”
“什么叫今天?我哪天不关心细节?我是你经纪人,你的形象就是我的工作。”
“哦。那你觉得换什么颜色的好?”
“白色。或者浅灰色。干净、清爽。”
“好。”
张哲瀚放下手机,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他起床洗漱,换了一身衣服,走进厨房。打开橱柜,翻了翻围裙——墨绿色的那条挂在最外面,里面还有一条白色的、一条浅灰色的、一条深蓝色的。
他想了想,拿了白色的那条系上。
然后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白色围裙,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扎成小揪揪,额前的薄荷绿从碎发里探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确实比穿墨绿色围裙的时候更干净、更清爽。
林姐说得对。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下午两点,他开始录第四期vlog。今天做的是宫保鸡丁——鸡肉切丁,加盐、料酒、淀粉腌制。花生米炸脆,去皮。干辣椒、花椒、葱段、姜片、蒜片备好。宫保汁调好——糖醋一比一,生抽、料酒、水淀粉、一点点盐。
他把手机架好,点开录像。
“大家好,我是张哲瀚。今天是‘瀚瀚的一天’第四期。今天做宫保鸡丁。”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开始处理食材。鸡肉切丁,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干脆利落。腌制、调汁、备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这道菜的关键是火候,”他对着镜头说,“鸡丁要滑熟,不能炒老了。花生米要最后放,保持酥脆。”
他打开灶台的火,锅里倒油,油热后放入鸡丁,快速滑散。鸡丁变白后立刻盛出来。锅里留底油,放干辣椒、花椒,小火炒香。然后放葱姜蒜,炒出香味。接着倒入鸡丁,大火快炒。最后淋入宫保汁,翻炒均匀。出锅前撒上炸好的花生米。
装盘。鸡丁嫩白,花生金黄,干辣椒红亮,葱段翠绿。宫保汁浓稠透亮,裹在每一块鸡丁上面。
“成了。”他对着镜头说,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关了录像,把视频发给林姐。这次没等她回复,他就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林姐,视频收到了吗?”
“收到了。正在看。”
“怎么样?”
“很好。比前三期都好。你切鸡丁的刀法进步了,很均匀。”
“嗯。还有呢?”
“宫保汁的颜色很好看,红亮红亮的。你用的什么酱油?”
“生抽。没放老抽。”
“怪不得。颜色透亮,好看。”
张哲瀚犹豫了一下,开口:“林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昨晚送周医生回家,路上聊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你们送了两个小时,肯定聊了不少吧!”
“谁跟你说两个小时?我到家才十点半,送他回去最多一个小时,哪里来的两个小时?”
“你昨天说十点半到家的。你几点出发的?”
“八点半。”
“那不就是两个小时?”
“我……路上堵车。”
“从周医生家到你家的路,晚上八点半堵车?那条路我走过,晚上八点以后根本不堵。”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
“张哲瀚,”林姐的声音变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张哲瀚深吸一口气。
“林姐,你是不是喜欢周医生?”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秒。张哲瀚以为她会发火,会骂他“管闲事”“八卦”“无聊”。但她没有。她只是安静了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有那么明显吗?”
张哲瀚愣了一下。
“你真的喜欢他?”
林姐没说话。
“林姐?”
“……嗯。”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
张哲瀚握着手机,站在厨房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刚才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下,没想到林姐真的承认了。他跟了林姐这么多年,从来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过话——不是工作时的雷厉风行,不是应酬时的八面玲珑,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就是声音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姐问。
“你昨天给他夹菜。”
“就这个?”
“你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就这个?”
“还有你主动提出送他回家。你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你说‘顺路’。”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你观察得挺仔细。”
“我就是……关心你。”
林姐又沉默了。
“林姐?”
“……在。”
“你喜欢他什么?”
林姐想了想:“他……安静。”
“安静?”
“嗯。我身边的人,都太吵了。娱乐圈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个个都能说会道,张嘴就是漂亮话。我听了十几年,听腻了。他不一样。他不怎么说话,但每一句都是真话。”
张哲瀚没说话。
“你知道吗,”林姐继续说,“昨晚送他回去的路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林小姐,您工作很辛苦吧?要注意身体。’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恭维,就是……真心的。”
张哲瀚握着手机,心里有点酸。林姐跟了他这么多年,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声音软软的,像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秘密。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追他啊!你不是喜欢他吗?”
“我……我不知道。他都四十多了,我也四十多了。这个年纪,还谈什么恋爱……”
“四十多怎么了?喜欢就追啊!”
“你说得轻巧。”
“本来就是轻巧的事。你喜欢一个人,就告诉他。他不喜欢就算了,喜欢就在一起。有什么复杂的?”
林姐沉默了很久。
“张哲瀚,”她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直接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他想了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什么都憋在心里,喜欢一个人不敢说,想要什么不敢争取,连染个头发都要偷偷摸摸。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知道了,喜欢一个人,就要告诉他。想做什么,就去做。时间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大概是……因为有人直接对我了吧!”他说。
林姐没说话。
“林姐,”张哲瀚说,“你要是喜欢周医生,就去追。别管什么年纪,别管什么身份。你喜欢他,这是最重要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张哲瀚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的声音:
“……我再想想。”
“好。你想好了告诉我。我帮你。”
“你帮我?你怎么帮?”
“我帮你创造机会啊。比如……再请周医生来家里吃饭。或者让龚俊约他出来。或者——”
“行了行了,”林姐打断他,“你先管好你自己。别操心我了。”
“那你——”
“我说了,我再想想。”
“好。”
挂了电话,张哲瀚站在厨房里,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起林姐刚才的声音——那种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他走进客厅,龚俊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看见他出来,抬起头。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张哲瀚在他旁边坐下,“就是……林姐真的喜欢周医生。”
龚俊放下文件,看着他。
“她跟你说了?”
“嗯。我刚才打电话问她的,她承认了。”
“她怎么说?”
“她说周医生安静,说身边的人都太吵了。还说周医生昨晚送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要注意身体’,她觉得是真心的。”
龚俊没说话。
“龚俊,”张哲瀚转头看他,“你说周医生会不会也喜欢林姐?”
“不知道。周医生这个人,不太表露感情。他在龚家工作二十多年了,我从来没见他跟谁走得近。”
“那他有没有结过婚?”
“没有。一直一个人。”
张哲瀚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二十多年……”他喃喃地说,“不孤单吗?”
龚俊看着他,目光柔软下来。
“大概习惯了吧!”
“习惯孤单?”
“嗯。就像你以前一样。一个人拍戏,一个人收工,一个人过生日。你也习惯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是啊,他以前也习惯了。习惯了没有人等他回家,习惯了收工后空荡荡的房间,习惯了生日的时候自己给自己买蛋糕。他以为那就是正常的生活。直到遇见龚俊,他才知道,原来有人等、有人陪、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是这种感觉。
“那周医生也应该有个人陪。”他说。
龚俊看着他,笑了。
“你想当红娘?”
“什么红娘?我就是……想帮帮他们。”
“怎么帮?”
张哲瀚想了想:“再请周医生来家里吃饭。这次就请他一个人,然后让林姐也来。让他们多接触。”
“然后呢?”
“然后就……看他们自己了。”
龚俊想了想,点点头:“行。那就这周末。我请周医生来吃饭,你请林姐。”
“好。那我多做几个菜。”
“你做什么都行。”
张哲瀚笑了,靠进龚俊的怀里。
“龚俊。”
“嗯?”
“你说,我们算不算媒人?”
“算吧!”
“那林姐和周医生要是成了,我们是不是功德一件?”
“算是。”
那天晚上,张哲瀚给林姐发了一条消息:
“这周末来家里吃饭。我学了几道新菜,你帮我尝尝。”
林姐回:“好。几点?”
“六点。”
“好。需要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就行。”
“好。”
张哲瀚又给龚俊发了一条:“你约周医生了吗?”
“约了。周六晚上六点。”
“好。那我周六多做几个菜。”
“你做得过来吗?”
“做得过来。提前备菜就行。”
“那我帮你打下手。”
“好。”
张哲瀚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食材。周六要做的菜,他想好了: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鱼香肉丝、麻婆豆腐、宫保鸡丁、番茄蛋花汤。六菜一汤,够四个人吃了。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菜单,然后开始列采购清单。排骨、里脊肉、鸡胸肉、牛肉末、豆腐、木耳、胡萝卜、青椒、笋丝、番茄、鸡蛋、花生米、干辣椒、花椒、葱姜蒜、各种调料。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张清单,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龚俊。
“周六的菜单。你觉得够吗?”
龚俊秒回:“够了。六菜一汤,四个人吃,太多了。”
“不多。林姐和周医生都是客人,不能怠慢。”
“那你别太累。”
“不累。做饭很开心。”
“那就好。”
张哲瀚放下手机,靠在料理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上海的冬天,天黑得很早,六点钟就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他想起林姐今天在电话里的声音——那种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他想起周医生昨天来吃饭的时候,林姐给他夹菜,他吃了,没有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张哲瀚看见了。
他在笑。
周医生在笑。
张哲瀚站在厨房里,对着窗外的夜色笑了。
他觉得,这个周末的晚餐,一定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