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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逆

曹熠注意到杨粟打量的目光,他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肩胛微微收紧。

感受到那个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肩,从肩滑到腰,落下来,又掠过去。

然后——收回去了。

有些控制不住的想抬头看他但忍住了,曹熠在心里等了一会儿。

一息……两息……三息……

依旧没有第二眼……

那层目光像被人随手拂掉的灰尘,轻飘飘地没了。

曹熠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那个念头压下去:怎么就没有多看一会儿?

他不好看吗?

杨粟没有察觉他脸上那层薄薄的不悦。

他已经低下头,眼睫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重的事情。

思虑良久,干脆直言问询:“陛下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曹熠回过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卿以为呢?”

杨粟没说话,毕竟他又不是曹熠肚子里的虫,怎么可能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不急不慢,像窗外的天光。曹熠没想为难他,又开了口:“杨卿来此为何?”

杨粟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了一点:“臣来此地只是找些理水治灾的帛书,过几日便会去会稽——”话没说完,曹熠皱了下眉。

会稽?

这个地名很耳熟啊。

昨天夜里,他批折子的时候看见过一封自请的奏折。

字迹端正,措辞克制,落款是——祭酒郭遗。如今天色大亮,兴许都上路了吧。

曹熠看着杨粟。

杨粟还站在那里眉眼间带着丝丝忧虑。

他……不知道?

沉默了一瞬,曹熠不知秉承什么心理出声叫他:“杨卿。”

不着痕迹的观察他的神情,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郭祭酒的折子,昨夜已经到了。”

神色微怔杨粟没动有些恍惚:“他……自请去会稽?”

曹熠声音放得很轻有些怜惜:“今早怕是已经启程了。”

杨粟没动,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肩膀还是那个角度,手还是那个位置,连呼吸都好像停了一瞬。

像一面很平静的湖,底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然后他眨了眨眼,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原来如此”之类的话。

但那个弧度没有成形,就消散了。

“臣……知道了。”声线很稳。

如果不是曹熠一直盯着他,如果不是他看见杨粟陡然攥紧的手——他几乎要被骗过去。

杨粟垂着眼睛,站着,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然后他躬身行了一礼。

“臣告退。”

没等曹熠说“准”,他已经转身走了。

他好像哭了,声音带着点哽咽,路都走不稳了。

看着地上被阳光照射的痕迹曹熠沉默了。

杨粟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

深衣的下摆被带起来,擦过楼梯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是一层一层往下走的脚步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一楼的木门“吱呀”一声吞掉了。

曹熠转身走到了兰台二楼的窗边站定,看着楼下那条路。

杨粟的背影消失的很快。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翻动。

他忽然想起刚才杨粟转身时,眼角那一闪而过的光。

那不是泪。

他不想承认那是泪。

走那么快。

朕又不会拦你。

————

杨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哪里的。

他只知道不能停。

一停下来,就会想。

一想,就会走不动。

距离并不远,绕过两条街,穿过一条窄巷,郭遗家的院门就在前面。

他推开门的时候,手是稳的。

迎客厅里很安静。

匆匆走进去这次一眼就看见了桌案上放着一封书信,淡黄的颜色很是显眼。

杨粟站在那里看了那封信一会儿,他出门时光想着查阅简书了,如此明显的信竟也能忽略……然后他坐下来,拆开时手都有些都,勉强镇定下来一字一句地看着内容,薄薄一张纸,没多少字。

“我要去会稽了,你别来了,好好在洛阳待着。”

…………

“你刚上任,怎么能跑那么远?不像话。赈灾的事我心里都是有数的,你别想着偷偷跑来不然非得打你一顿。”

…………

“堤坝的事我到了再看,该修的修,该补的补。瘟疫的事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会带几个大夫过去。还有护卫,你也知道我身边两个人武功都不错”

…………

“别担心,等回去我给你带点这边的玩具哄哄你,可别让我看见你来接我的时候哭丧着脸。”

“也别哭。”

许是迟疑了,有一滴墨被滴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墨点此刻已经干涸了。

“你要是哭了,等我回来跟你算账。”

杨粟把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他把所有的事都揽到自己身上,然后留一句“你别来”。

杨粟的眼眶早就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

但有一滴泪落下来,砸在纸上,把黑漆漆的字晕开成了一片墨迹。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讨厌你……”声音很小,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那个已经不在这座城里的人说的。

低下头趴在桌子上,眼里的泪被衣袖擦去,小声呜咽,但最后也只能把信纸折好,仔细又妥帖的压在胸口。

窗外有鸟叽叽喳喳的叫,很吵……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忍不住故事乱想:大灾之后有大疫。

赈灾之后要修堤坝。

堤坝修好了还要预防瘟疫。

如果没控制住——闭上眼睛。

——轻则封城,慢慢调养。

重则焚城,以绝后患。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脑子里跳出来,压都压不住,想着想着又趴着哭起来。

郭遗,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事了呢?你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他把信又打开,看了一眼最后那行字:“你要是哭了,等我回来跟你算账。”

杨粟把信重新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站起身,扶了下桌子就往外走。

升起来的金乌煌煌,晃得他眼睛疼。

他就是哭了,那又怎么样?

你看不见我,而且我才不会傻到不打自招,你又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