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愿主保佑你下地狱
偌大的机场候机厅像一锅煮沸的粥,嘈杂的人声、行李箱滚轮的轰鸣、广播里断续的播报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眩晕的声浪。就在这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却有两个身影显得格外注目。
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风衣,身形高挑挺拔,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了眉眼,口罩更是将口鼻严严实实地挡着。他步子迈得很快,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拖着行李箱在人流里快速穿行。
身后行李箱上坐着个长发男人,黑发垂落,眉眼娟秀却透着一股淡淡疏离和憔悴。他没像同伴那样遮掩,只穿了件科研用的白大褂,搭配微喇西裤和简约的西装上衣,整个人气质清冷,托腮坐在颠簸的箱体上倒像没事人一样,任由前方的人影拽着他在喧闹里快速移动。
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得极快,鸭舌帽下的口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只听“哐啷”一声行李箱急刹,上面的白衣男子没防备,整个人猛地一晃,差点栽下来,吓得一激灵。
“?”宋辰熙惊魂未定,却苦于无法发声,只能抓着风衣男人的衣角,投去一道充满控诉的幽怨目光。
“不愿意就下来自己走。”李贞锦瞟了一眼宋辰熙,“要饭吃还嫌凉。”
宋辰熙面无表情的从行李箱上起来,站到了李贞锦一边。
李贞锦:“???你的腿不能久站?!”
宋辰熙没理他,机上缓慢地敲了几个字——“去灵合公司。”
他想了想,随后又发了一句:“先把酒店订好。”
李贞锦:“……”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随后快速的接受了不尊重自己医嘱的病人。
“我不建议现在就去灵合公司。”
“为什么?”宋辰熙想了想,给李贞锦发了条消息。
“因为灵合公司董事长最近突然暴毙。他的继承人,山本菊池,菊池小姐,最近正在重新调节公司股东,准备上位……”李贞锦沉思了一会,又补充道,“我认识这位菊池小姐,她……她的心理状态有些,呃,不太正常。”
“所以呢?”宋辰熙打字的速度明显变快了许多,“我觉得新上任了个傻子对于我们的行动计划来说是件好事。”
“她不是傻子。”李贞锦的脸色很不好看,眉心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他父亲的死百分之八九十和她有关,而且当年你被……”他话音一顿,眼神往宋辰熙那边飘了一下。
宋辰熙垂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你说就行。”
李贞锦抿了抿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叹息,“当年,你被带去实验的时候,菊池小姐曾花高价要购买你的一缕头发……”
宋辰熙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片刻后,他眯了眯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就是老熟人啊……”
“她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四处打探你的消息。”
宋辰熙抬眼看他,指尖利落了许多“你怎么知道?”
“你在暗网的通缉令上是top1,”李贞锦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嘲弄,“现在你的人头已经被抬到五千万美元了,我们这种行内人谁不知道你的大名?”他顿了顿,视线扫向街角,“哦,对了,刚才我看到一部分灵合公司的人了,看样子是冲你来的。”
宋辰熙愣了一瞬。
他一个普通的科研人员,是怎么在暗网上被炒出天价的?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后背就蹿上一层寒意。他猛地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毫无遮掩的街角、行人、玻璃窗里的倒影——他自己那张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
“那你……”他打字的手有些发僵,指尖在屏幕上蹭了两下才找准位置,“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宋辰熙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之前的事情,给他留下的阴影已经到了死都不会忘的地步,他真的不想再发生第二遍了。
李贞锦看着他那瞬间绷紧的肩线和眼底压着的那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半晌,他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你慌什么?”他的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懒散,“他们要是真想对你做点什么,估计你压根活不到下飞机。”
宋辰熙抬眼瞪他。
李贞锦对上他那眼神,非但没收敛,嘴角反而勾得更深了些。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往前凑了半步。
“他们不敢。”
李贞锦说这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那眼神里没什么凶狠,却偏偏让人后背发凉——一种漫不经心而又不屑的警告。
宋辰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走吧。”李贞锦收回视线,拽了拽他的衣角,动作很轻,“现在的灵合不是我们该进的地方,先回酒店。”
日光正盛,照得人睁不开眼。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并肩离开。
他们走远了。
阴影角落里,几双眼睛这才敢睁开。
那瞳光幽幽的,像坟地里的鬼火,明明灭灭。为首的男人盯着那两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喉结动了动,才压低声音对着耳麦开口,日语说得娴熟顺滑,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母语:
“菊池小姐,我们……找到宋辰熙了。您猜得没错,他果然没死。”
耳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还在等什么?”女人的声音传来,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耐烦的矜贵,“带他回来。”
男人的瞳孔倏地一缩。
那猩红的光只在眼底闪了一瞬,便被他压下去,转为幽蓝。他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姐,暂时还不能动手。”
“嗯?”
“他身边有个人,”男人的视线落在远处那个黑点刚刚消失的地方,“北欧那边沃恩集团的继承人,三公子,李贞锦。最近在华和当医生的那位。”
“……哪个?”
“三公子。”
通信那头沉默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久到男人开始怀疑信号是不是断了,久到阴影里另外几个黑影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玻璃碎裂的声响尖锐地刺进耳膜。男人的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垂着眼,安静地等着。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压抑着,像野兽被捏住了喉咙。
半晌。
“绝对不要动那个医生。”菊池小姐的声音重新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把他们分开……听清楚,是分开。”
“好。”
嘟嘟——
通讯器挂断的声音在阴暗的角落里刺耳地响了两声,然后归于死寂。
男人摘下耳麦,捏在手心里,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日光里早已空无一人。
“走吧。”
几个黑色的身影从阴影中掠出,燕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弄深处。
角落里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