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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窃听器与薄荷糖(2)

倒计时什么,他不知道。

只知道下午两点,银行保险柜打开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身边这个姓王的人,将不再是隔着热搜遥望的对家,不再是镜头前需要表演暧昧的同事。

他们会成为拴在同一根线上的蚂蚱,沉进同一片漆黑的深海里。

共犯。

肖战在脑子里咀嚼这个词,舌尖泛起一丝血腥味的甜。

“肖老师,”王一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该起了,下一组是站姿。”

肖战睁开眼。

王一博站在沙发边,微微弯腰,向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摊开,掌心向上,虎口那道疤正对着他。

肖战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抬手,握住。

王一博用力,把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两人的手一触即分,但那股力道和温度还留在皮肤上。

摄影师在那边喊:“两位老师,最后一张了!靠窗那张,要那种……雪中相拥的感觉!”

布景窗前,人工雪花机开始喷泡沫雪花。王一博先走过去,站在窗边,回头看向肖战。

肖战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数清彼此的睫毛。窗外的灯光透过泡沫雪花,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手,”摄影师指挥,“王一博你搂肖战的腰,肖战你手搭他肩上,脸贴脸,额头抵着额头!对,就那样,呼吸交错那种感觉!”

王一博的手环上肖战的腰,隔着西装布料,温度透过来。肖战的手搭上他肩,掌心下是绷紧的肌肉线条。两人慢慢靠近,额头贴上额头,呼吸纠缠在一起,薄荷糖的甜凉和雪松的冷冽混成一团。

闪光灯疯狂炸响。

肖战闭上眼,在黑暗里听见王一博的心跳,隔着两层胸腔,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敲在他的心跳上。

然后他听见王一博用气声说:

“你爸留下的东西,可能也是我爸留下的。”

肖战睁开眼。

王一博也正看着他,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里显得格外清晰,瞳孔深处有一点很亮的光,像雪夜里唯一的星。

“下午两点,”王一博又说了一遍,这次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车库见。”

闪光灯最后一次炸亮。

摄影师喊:“好!收工!”

搂在腰上的手松开了,搭在肩上的手也撤走了。两人各自后退一步,中间又隔出那段礼貌而空洞的距离。化妆师助理们涌上来,递水的递水,补妆的补妆,嘈杂的人声重新淹没了这片空间。

肖战接过助理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抬眼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把整个北京城罩在一层柔软的白色里。

而他掌心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虎口那道疤,粗糙的触感。

下午一点五十,酒店地下车库。

肖战坐进自己那辆黑色路虎,发动引擎。暖气还没上来,车里冷得像冰窖。他盯着后视镜,看见电梯门开了,王一博走出来,一身黑,戴着口罩帽子,快步走向一辆灰色奔驰大G。

两辆车前一后驶出车库,汇入长安街午后的车流。雪小了些,变成细碎的雪沫子,在挡风玻璃上化成一滩滩水痕。

肖战跟着前面那辆大G,拐进东二环,上了机场高速,又从一个出口下去,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银行大楼后门。

王一博先下车,摘了口罩,朝肖战这边走来。肖战熄火下车,两人在雪地里对上视线,谁都没说话。

进了银行,VIP通道,客户经理早已等候多时。核验身份,签字,按指纹,一道道手续走完,最后站在那排冰冷的银色保险柜前。

“A-0719号柜。”客户经理输入密码,柜门“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只有一只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

肖战拿出铁盒,入手沉甸甸的。王一博站在他身侧,呼吸很轻。

“需要为您准备单独的房间吗?”客户经理问。

“不用。”肖战说,“就这儿。”

客户经理退出去,厚重的门关上。保险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顶灯惨白,照得铁盒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肖战把铁盒放在桌上,看向王一博。

“一起?”他说。

王一博没说话,只伸出一只手,按在铁盒另一侧。

两人同时用力,盒盖“吱呀”一声掀开。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惊天秘密,只有一沓泛黄的文件,和一只老旧的U盘。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年轻男人勾肩搭背站在九十年代的工厂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左边是肖战父亲肖振华,右边是……

肖战看向王一博。

王一博盯着照片上那张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爸。”他说,声音有点哑。

照片下面压着一份事故报告,标题是:“2004年6月19日,江州市化工厂爆炸事故调查报告”。报告正文被大段涂黑,只有最后几页的伤亡名单清晰可见:十三人遇难,四十二人重伤。

名单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泛黄的剪报,标题血红:“举报人反成嫌疑人?爆炸案唯一生还者肖振华遭调查”。

日期是2004年7月。

肖战继续往下翻。下面是银行流水,肖振华和王建国的账户在事故后三个月内,分别收到五笔来自海外公司的汇款,每笔八十万。汇款附言写着:“技术咨询费”。

再下面,是一份手写信,肖振华的笔迹:

“建国,钱我退回去了。这事我做不到。十三条人命,晚上睡不着。我决定把材料交上去,你要恨就恨我吧。但小博还小,你为孩子想想。”

信没写完,最后一句被水渍晕开,看不清了。日期是2015年3月。

最后一份文件,是尸检报告复印件。肖振华,死因:高坠致多脏器破裂。死亡时间:2015年4月4日凌晨1点到3点之间。备注栏有一行小字:“死者右手握有不明金属碎片,已送检。”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照片——那些碎片拼起来,是一枚残缺的工牌,上面能辨认出“江州化”三个字,和半个编号:0719。

肖战盯着那半个编号,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0719。

保险柜编号是A-0719。窃听器编号是XB-0719。工牌编号是0719。

王一博的手伸过来,拿起那只U盘。U盘是十年前的老款式,接口已经锈了。他翻过来,看见底部贴着一小块泛黄的胶带,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给阿战和阿博。2015.4.2”

阿战。阿博。

肖战抬起眼,看向王一博。王一博也正看着他,两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对视,彼此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但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彻底碎掉了,又彻底黏合成了另一种形状。

“看吗?”王一博举起U盘。

肖战点头。

两人走出银行时,雪又下大了。坐进车里,王一博用转接口把U盘连上手机,点开唯一的视频文件。

画面跳动,出现一间病房。角度是偷拍的,镜头晃得厉害。病床上躺着个人,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是王建国。

肖振华站在床边,背对镜头,声音沙哑:“建国,材料我交了。”

病床上的人猛地睁大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别激动,”肖振华按住他,“听我说,这事必须有个了结。那十三条人命……”

“嗬……嗬……”王建国剧烈喘息,监控仪器的警报声尖锐响起。他伸出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死死抓住肖振华的手腕,指甲陷进肉里。

肖振华没挣开,只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听不清。

但王建国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里倒映出肖振华的脸,和肖振华身后——病房门口,一道模糊的人影。

镜头猛地一晃,像是拍摄者惊慌中碰到了什么。画面黑了片刻,再亮起时,肖振华已经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王建国。

那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不忍,还有一丝……

解脱。

视频到此结束。

车内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雪落下的簌簌声。

肖战盯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很久,才开口:“门口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王一博说,声音很平,“我爸昏迷了三个月,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我问过他很多次,他只会说‘不记得了’。”

“那你为什么找我?”肖战转过脸,“为什么监听我?为什么给我看这些?”

王一博也转过脸,雪光映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青黑的阴影。

“因为上个月,”他一字一顿,“我爸死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阿博,爸对不起你,对不起肖叔叔。’”

“第二句:‘去找肖战,他知道真相。’”

肖战呼吸一滞。

“我不知道真相。”他说,“我爸什么也没告诉我。”

“但他留了东西给你。”王一博拿起那只铁盒,手指摩挲着锈迹斑斑的边缘,“也留了东西给我。我们拼在一起,也许能拼出个大概。”

“怎么拼?”

王一博没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雪越下越大,把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白。远处银行大楼的钟敲响,下午三点整,钟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爸留给我的,不止这段视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还有一份名单。当年化工厂事故的涉事人员名单,十三个人,名字后面跟着现在的身份、住址、联系方式。”

肖战猛地看向他。

“这十三年里,”王一博转过脸,眼睛在昏暗的车里亮得惊人,“名单上的人,一个接一个,都死了。”

“怎么死的?”

“意外。车祸,火灾,溺水,突发疾病。”王一博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冰冷,“每个人死前,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张照片——2004年爆炸现场的照片,和一行字:‘血债血偿’。”

车内温度骤降。

肖战盯着王一博,盯着他瞳孔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爸是最后一个?”

“是。”王一博说,“上个月,肝癌晚期。医生说是长期接触有毒化学物质导致的,潜伏期正好十五年。”

“所以你怀疑……”

“我怀疑当年的爆炸不是意外,是灭口。”王一博打断他,语速加快,“我怀疑那十三条人命是被人害死的,我怀疑你爸和我爸是知情人,我怀疑他们收了封口费,我怀疑你爸后来想揭发,所以被推下了楼。”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更亮了,像烧着两团鬼火。

“而我现在怀疑,”他盯着肖战,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份名单上还活着的人,不多了。下一个,也许是你,也许是我。”

雪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摇摆,刮出一片又一片清晰的视野,又很快被新的雪覆盖。

肖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父亲跳楼那天的场景又涌上来——警笛声,母亲的哭声,记者挤在楼道里的闪光灯。还有那只铁盒,黑西装男人塞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你爸说,如果哪天你遇到一个姓王的人,就把盒子打开。”

姓王的人。

王一博。

他睁开眼,看向身旁这个人。蓝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调的光,侧脸线条绷得像尊石膏像,但眼睛是活的,里面烧着东西,滚烫的,能把人灼伤的东西。

“你想怎么样?”肖战问。

“我想知道真相。”王一博说,“我想知道是谁杀了我爸,是谁推了你爸,是谁让那十三个人死在十五年前的化工厂里。”

“然后呢?”

“然后,”王一博顿了顿,转过脸,直视肖战的眼睛,“血债血偿。”

四个字,砸在车厢里,有金属落地的回响。

肖战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在密闭的车厢里荡开,有点苦,有点涩,还有点别的什么。

“王老师,”他说,“你这是拉我入伙?”

“是。”王一博毫不避讳,“你和我,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爸留给我的名单上还剩三个人,其中一个,是你爸当年的秘书,李国强。他下周回国,参加一个商业论坛。”

“你想去找他?”

“我想去找他,”王一博一字一顿,“我想问他,2004年6月19号晚上,化工厂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肖战没说话。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把整个世界下成一片苍茫的白。远处有车灯的光晕,昏黄的,温暖的,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王一博,伸出手。

“合作愉快。”他说。

王一博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握住。

掌心相贴,虎口那道疤抵着肖战的皮肤,粗糙的,温热的。

“合作愉快。”王一博说,“我的共犯。”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两辆车埋成了两个白色的凸起。而车内,两只手还握在一起,像某种盟约,又像某种诅咒。

引擎没熄火,空调口吐着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层薄雾。薄雾上,有人用手指划了两个数字:

2004。

然后,在那下面,又划了两个字:

真相。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