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台见
曹熠从侧门溜出宫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光还是青灰色的,带着露水的湿凉。他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素面袍子,软底的靴子踩在过道上,牛皮贴着脚背,已经穿得服帖,走起来没有一丝声响。阳光还没完全亮起来,但偶尔晃过的时候,看似朴素的衣裳上会有一道银龙暗纹一闪而逝,像水面的光斑。
许赤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他太闹腾了——刚才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发出一声闷响,差点把一同守夜的典忘和其他人吵醒。曹熠猛地侧过头,递给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重,但很冷。
许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像是一句话硬吞回去了。他的嘴先是一张,然后猛地抿住,抿得太紧,嘴唇边上挤出一圈白。晨光打在他脸上,能看清鼻尖上还沾着昨晚值夜时蹭的一点灰。
他委屈。
他现在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一声都没有。可曹熠已经看过来了,那个眼神好凶。许赤把嘴闭上,紧紧抿着,两只手抱住膝盖,蹲回墙角,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一双眼睛往上瞄。
远处的廊下有风穿过,吹动檐下灯笼的竹骨架,吱呀吱呀。
曹熠没有回头。他转身继续走,但步子放慢了半步——他知道许赤会跟上来,只是不敢跟太近。冷空气灌进肺里,曹熠深吸一口,后颈的汗毛被风拂过,微微立了一下。
宫外的街道还安静着,只有早起的摊贩在生火不时有噼啪的火星子迸溅的声音,炊烟从棚子里钻出来,混着柴火和米粥的气味。
曹熠拢了拢袖口,快步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来。
这里是兰台的侧门藏书的地方,平时没人走。
他来过几次,总是偷偷来都有些习惯了,路径还是从前还在冷宫的时候摸索出来的,这个时辰看管的老吏还没睡醒。
说来荒唐,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皇帝,想到这来还得避着人免得传入那些世家耳中,特别是董烬和司马顾那两人精。
曹熠离近了看有些不对,门没锁?
曹熠看着半掩的木门迟疑一瞬,心中升起一丝警惕更是压低了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
推开一条小缝隙悄悄走进去打量一圈周围除了林立的书架别的什么的都没有,鼻息间除了木头和墨香之外还有一股格格不入,将散未散的香气:鸡舌香为主少许的龙脑,还有极其细微的安神草的香味儿。
曹熠心头微动,有些愣神:暖甜中,带着丝丝清凉却又归于温和草木……说实话特别适合那个人。
楼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靴底擦过木地板,每一下间隔都差不多——是习惯独处的人才会有的节奏,不赶时间,也不犹豫。
曹熠站在楼梯口,手指搭上扶手。老旧的木头被无数人摸过,表面光滑发凉,指尖能感觉到细密的木纹。他往上迈了一步。
木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咯”一声,他立刻顿住,等那个脚步声没有变化,才继续往上。
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是不是他?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压不下去了。曹熠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潮,扶手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却没能让心跳慢下来。第二步,第三步。胸腔里那颗东西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跳得比平时快了些,但不难受。
楼梯拐角处的墙壁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蜷起的叶子。他以前来的时候从没注意过。今天却看得格外清楚,大概是因为耳朵一直在听那个脚步声,眼睛就无处安放。
又上了一级。袍角扫过楼梯边缘,带起一阵极细的风,吹得他脚踝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万一不是呢?
心跳又快了一拍,但这回不是期待,是怕落空。
他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尝到一点淡淡的铁锈味赶忙松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书卷的旧纸味,混着之前闻到的那股鸡舌香,比楼下浓了一些。
是他。
曹熠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小动物一样。
曹熠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里,随手从架子上抽了一卷书。
竹简的绳子有些松了,他捏住一端,指腹摩挲着上面刻字的凹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阳光从天窗斜斜漏下来,照在他半侧身子上,靛青色的袍子被照出一片暖色,银龙暗纹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半靠着窗台,偏过头,耳朵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近。
靴底擦过地板的节奏没变,但方向拐了一下——正朝着他这边来。
曹熠垂下眼睫,把手上的书简随便往架上一塞,好像没塞稳,有些歪了。
转身,往旁边走了两步,身形刚好被一排书架挡住。
背脊贴上书架的边框,硬木硌着肩胛骨,有点疼。
他没有动,耐心的等候着直到脚步声到了跟前。
他算好了距离——在书架尽头,那个人拐过来的瞬间,反应不及。
果然。
一道碧青色的身影从书架后面转出来,步子没停,等看见曹熠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收脚了。
两个人之间只差半寸。
那一瞬间曹熠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带起的那股气流,拂过他的脸,温的,带着那股鸡舌香和安神草的味道,比楼下浓得多,像是从对方衣领和袖口里慢慢渗出来的。
杨粟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瞬,稳住的时候,两人几乎贴着。
曹熠不躲不避低下头,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先是错愕——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琥珀色的瞳仁里映出曹熠的影子:半垂的眼睫,抿着的唇,还有身后天窗漏下来的光。
杨粟的唇瓣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浅淡如桃花的色泽,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一瞬间曹熠甚至想吻上去给他加深些艳色。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微微后退了半步,刚好是交谈时该有的距离。
他抬起下巴,端出一副矜持做派,声音不高不低:“杨卿,巧遇。”
杨粟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也是后退半步,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曹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阳光从天窗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一小片暖黄色。
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慢悠悠的,像时间也被拉长了。
杨粟直起身的时候,眸中掠过一丝迟疑。曹熠注意到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那是书架上“水利”那一排的方向。
曹熠把手上那卷装样子的书简抽出来,放回架子上,动作很慢。
他发现自己只是站在这人身旁,肩背就不知不觉松了下来,像是一直绷着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危险,贪念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某个角落疯长上来,缠住胸腔,他得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压回去。
杨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不是在打量他的身份或表情,而是在看他这个人——发尾有些枯黄,只用素色发带半缚,潋滟的桃花眼,眼睫时长半垂着,唇薄鼻挺,虎背蜂腰,一双瞳仁是深沉的黑。
曹熠被他看得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