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档期延迟
张哲瀚的感冒在第四天彻底好了。
那天早上他站在浴室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鼻尖不红了,眼眶不红了,嗓子也不疼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咳了两声试试,干干净净的,一点杂音都没有。
“好了!”他对自己说,满意地点点头。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龚俊正在衣帽间里系领带。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矜贵。张哲瀚靠在衣帽间的门框上,看着他系领带的动作——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领带在指间绕了一圈,收紧,推上去,刚好卡在领口的位置。
“看够了?”龚俊头也没回。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
“你呼吸声太重了。”
“我感冒刚好——”
“感冒好了呼吸声也重?”龚俊转过身,看着他。
张哲瀚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头发还没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那撮薄荷绿从黑发里探出来,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柔的青色。他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蜷了蜷——十一月的实木地板,踩着还是有点凉的。
“把鞋穿上。”龚俊说。
“不冷。”
“你脚趾头都缩起来了。”
张哲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五个脚趾头紧紧地蜷在一起,像五颗缩成一团的蚕豆。他动了动脚趾,试图让它们舒展开,但它们不听使唤,又缩回去了。
“你看,”龚俊走过来,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他脚边,“穿上。”
张哲瀚乖乖穿上,脚趾头在毛茸茸的拖鞋里舒展开来,暖烘烘的。
“舒服了?”
“嗯……”
龚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去客厅拿包。
张哲瀚跟在后面,像一条小尾巴。
“你今天去公司?”
“嗯,上午有个会。”
“几点回来?”
“看情况。中午之前应该能结束。”
“那你回来吃午饭吗?”
“你想让我回来吃?”
“嗯,我给你做。”
龚俊转过身,看着他。
“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那我做番茄鸡蛋面。”
“好。”
龚俊走到玄关,换上皮鞋。张哲瀚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换鞋。龚俊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身面对他。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张哲瀚说,“就是……你今天看起来很好看。”
龚俊挑了挑眉。
“感冒好了就开始嘴甜了?”
“我说真的。你穿灰色好看。”
龚俊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他伸出手,把张哲瀚额前那撮薄荷绿拨了拨,让它正正地露出来。
“你也好看,”他说,“每天都好看。”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别过脸去:“你快走吧,要迟到了。”
龚俊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张哲瀚站在玄关,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笑了。
他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中午的食材。番茄、鸡蛋、面条、青菜,一样一样地从冰箱里拿出来,摆在台面上。
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姐的消息:
“你感冒好了?”
“好了。”
“那下周的品牌直播没问题吧?”
“没问题。”
“对了,下部戏的合同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开机时间是下个月十五号,你还有三周的准备时间。”
张哲瀚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打开邮箱,找到了那份合同。
他靠在料理台上,大概扫了一遍。是一部悬疑剧,他演男二号,一个亦正亦邪的律师。剧本他之前看过,挺有意思的,角色也有挑战性。片酬合理,拍摄周期三个月,地点在青岛。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他把合同看完,回了一句“没问题”,然后放下手机,开始切番茄。
番茄切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他以为还是林姐,拿起来一看——是导演的微信。
“哲瀚,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新剧可能要延期了。”
张哲瀚放下刀,回了一条:“延期?多久?”
“不确定。投资方那边出了点问题,资金没到位。我们正在找新的投资方,但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那开机时间呢?”
“可能要推迟一到两个月。具体时间定了我再通知你。”
张哲瀚回了“好的,导演辛苦了”,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站在料理台前,看着切了一半的番茄,发了几秒的呆。然后他拿起刀,继续切。
番茄切完了,他打开灶台的火,倒油,炒蛋,炒番茄,下面条。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比上次熟练多了。
面条出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龚俊说中午之前回来,应该快了。
他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然后坐在沙发上等。
手机又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姐。
“你看到导演的消息了?”
“看到了。”
“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延期啊!一两个月!你后面档期都排好了,这一延期,全乱了。”
张哲瀚靠在沙发上,想了想:“那就歇歇呗。”
林姐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歇歇???你知道你歇一天要损失多少钱吗???”
“钱又不会跑。”
“但是热度会跑!!你是顶流!你知道顶流两个月不露面意味着什么吗?!”
张哲瀚看着这条消息,没回。
他当然知道。顶流两个月不露面,意味着热度下降,意味着曝光减少,意味着可能会有新的流量取代他的位置。娱乐圈就是这样,新人层出不穷,观众的记忆是短暂的,你不在的时候,总有人在。
但他就是不想急。
“林姐,”他回了一条,“我拍了三个月戏,刚杀青就感冒了,现在好不容易好了,你让我歇歇。”
“我不是不让你歇!我是说你可以接别的戏!我已经帮你筛了几个本子,档期刚好能对上——”
“林姐。”
“嗯?”
“我想歇歇。”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歇?”
“嗯。”
“多久?”
“不知道。看心情。”
“张哲瀚,你是不是被你老公带坏了?”
张哲瀚笑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片场。现在呢?戏延期了你第一反应是‘歇歇’。你变了。”
张哲瀚想了想,回了一句:“可能吧!”
林姐又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算了,你歇就歇吧。但你得答应我,歇的时候也要保持曝光。发发微博,拍点vlog,直播的时候露个面。别让粉丝忘了你。”
“好。”
“还有,那个头发,下次直播的时候记得露出来。粉丝们都在问。”
张哲瀚看了一眼额前那撮薄荷绿,笑了:“好。”
他放下手机,走进厨房,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刚摆好,门锁就响了。
龚俊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餐桌旁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
“回来了?”张哲瀚笑着说。
“嗯。”龚俊换了拖鞋,走过来,看见桌上的两碗面。番茄鸡蛋面,一碗多一点,一碗少一点。每碗上面都卧着一个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蛋黄微微流心。
“你做的?”
“嗯。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龚俊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吃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比上次的更好吃。”
张哲瀚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吃了一口。确实比上次好吃,面条吸饱了番茄的汤汁,酸甜可口,鸡蛋嫩滑,青菜脆生生的。
“龚俊。”
“嗯?”
“下部戏延期了。”
龚俊的筷子停了一下:“延期多久?”
“一到两个月。投资方资金出问题了。”
“那你的档期呢?”
“空出来了。后面几个月的安排都得重新排。”
龚俊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你担心?”
“不担心,”张哲瀚说,“我就是想……趁这个时间,歇一歇。”
龚俊放下筷子,看着他。
“歇一歇?”
“嗯。拍完这部戏,又连着上了几个月的通告,有点累了。正好戏延期了,就当是老天让我休息。”
龚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怎么了?”张哲瀚问。
“没什么,”龚俊说,“就是觉得……你变了。”
张哲瀚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你恨不得天天在片场。”
“那是以前。以前一个人,不拍戏不知道干嘛。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张哲瀚看着他,笑了:“现在有人陪了。”
龚俊的目光柔软下来。
“所以你是想在家陪我?”
“也不是陪你,”张哲瀚低头吃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就是……想在家待着。做饭,看书,健身,等你下班。”
他说完之后,耳朵尖红了。
龚俊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哲瀚,”他说,“你是不是在跟我说情话?”
张哲瀚差点被面条呛到:“谁跟你说情话了!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是情话。”
“你——”
“我也是。”龚俊说。
张哲瀚愣住了:“你也是什么?”
“我也想在家陪你。”
张哲瀚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吃面。
“你快吃,面要坨了。”
龚俊笑了,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面。
吃完面,张哲瀚去洗碗,龚俊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面,一个洗一个擦,配合默契。
“瀚瀚。”
“嗯?”
“戏延期的事,你经纪人不急?”
“急。她让我接别的戏。”
“你怎么说?”
“我说我想歇歇。”
龚俊看了他一眼:“她同意了?”
“没同意。但我说了想歇歇,她就没再劝了。”
“为什么?”
张哲瀚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知道我以前太累了。”
龚俊没说话,只是把擦干的碗放进碗柜里。
“那这段时间,”他开口,“你有什么计划?”
“先把你喂胖。”张哲瀚说。
龚俊挑了挑眉:“喂胖我?”
“嗯。你太瘦了。开会的时候动不动就一整天,吃饭也不规律。我得把你的胃养好。”
“就这个?”
“还有……我想学几道新菜。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鱼香肉丝。你最喜欢吃什么?”
“你做的都喜欢。”
张哲瀚瞪他一眼:“认真说。”
龚俊想了想:“糖醋里脊。”
“好,那就先学糖醋里脊。”
“还有呢?”
“还有什么?”
“除了做饭,还有什么计划?”
张哲瀚关上水龙头,转过身,靠在料理台上,看着龚俊。
“还想……每天等你下班。”
龚俊没说话。
“还想跟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
龚俊还是没说话。
“还想你加班的时候,给你送夜宵。”
龚俊看着他,目光越来越柔软。
“还想——”
龚俊走过来,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不深,只是嘴唇轻轻地碰在一起,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但张哲瀚的呼吸还是乱了。他闭上眼睛,手指攥住龚俊的衣角。
很久之后,龚俊才放开他。
“张哲瀚,”他说,声音低低的,“你是不是想让我每天都早点回来?”
张哲瀚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嗯。”
龚俊笑了,收紧了手臂。
“好,”他说,“我每天都早点回来。”
那天下午,张哲瀚给林姐发了一条长消息:
“林姐,我想好了。这段时间不接新戏了,也不接太多通告。我想休息一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热度下降,怕粉丝忘了我。但我拍了这么多年戏,真的累了。我想趁这段时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做饭、看书、健身、陪家人。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不太理智,但我想任性一次。你放心,我不会完全消失的。该有的曝光还是会有,直播、vlog、微博,都会安排。只是不接新戏了,让我歇歇。好吗?”
林姐没有秒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才回了一条:
“行吧!你歇。”
然后是第二条:
“但是你答应我,歇够了就回来。”
张哲瀚笑了,回了一句:“好,歇够了就回来。”
第三条消息:
“还有,你那个糖醋里脊,学好了给我发照片。我要看。”
张哲瀚笑出了声:“好。”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窗外是上海的冬天,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素描画。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忽然觉得,三十岁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事业可以歇一歇,热度可以降一降,粉丝可以等一等。
但生活不会停。
那些他想做的事——做饭、看书、健身、等一个人下班——这些事,才是真正重要的事。
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手机上的菜谱App,搜了“糖醋里脊”。
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学。
那天晚上,龚俊回来的时候,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盘糖醋里脊。
金黄色的里脊肉裹着琥珀色的糖醋汁,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旁边配了一小撮香菜。卖相不算完美——肉切得有点粗细不一,糖醋汁的颜色稍微深了一点——但闻起来很香。
“你做的?”龚俊问。
“嗯。”张哲瀚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你尝尝。”
龚俊坐下来,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下来。
“怎么样?”张哲瀚的声音都在发抖。
龚俊没说话,又嚼了两下,然后咽下去。
“好吃。”
“真的?”
“真的。比我预想的好吃一百倍。”
张哲瀚瞪他一眼:“你又来这句。”
“是真的好吃。”龚俊又夹了一块,“酸甜适中,外酥里嫩。你第一次做?”
“嗯,下午照着菜谱学的。失败了两盘,这是第三盘。”
“失败的两盘呢?”
“扔了。”
“可惜了。”
“不可惜,不好吃的东西不能给你吃。”
龚俊看着他,笑了。
“坐下来,一起吃。”
张哲瀚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嗯,确实不错。虽然比不上餐厅的,但作为第一次做的成果,已经很满意了。
“龚俊。”
“嗯?”
“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这段时间,我每天学一道新菜。等你把家里的菜都吃一遍,我就去接新戏。”
龚俊挑了挑眉:“家里的菜都吃一遍?你知道家里有多少道菜吗?”
“不知道。但我会慢慢学。”
“学到什么时候?”
“学到你吃腻了为止。”
龚俊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我不会吃腻的。”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永远都不会腻。”
张哲瀚的耳朵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吃菜。
“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龚俊笑了,继续吃。
窗外的上海,夜刚刚开始。远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星星一样。
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餐桌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分享一盘糖醋里脊。
这就是张哲瀚想要的,三十岁之后的,最好的日子。
他不需要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片场。不需要每时每刻都保持热度。不需要让所有人记得他。
他只需要一个人,一盘菜,一盏灯。
和一颗想靠近另一颗的心。
够了。
完全够了。